田中健三先生說：「十一年前，偶然的遇見一位來自巴西的作曲家，在日本研究東方音樂。作曲家很不好意思的表示著『失望』的遺憾。『日本的音樂奇怪的充滿了西方音樂的內容與風格，日本在那裏？東方在那裏？』他很迷惘亦納悶。於是，我若有所感的帶著他訪走京都、奈良一帶，想讓他從一些日漸式微的『雅樂』和『民間歌謠』中，聽到些許東方的聲息。我這樣做，一方面可以減少做現代日本人的歉疚，一方面我問自己，我們真在這個五花八門的世紀中迷失了嗎？古老優雅，『美麗與哀愁』的日本真渙散在『西潮』的聲色中嗎？

　　漸漸，他聽出點聲息來了。那種東西不是沒有；是東方意境的神秘悠靜，埋得太深太遠了。他對這方面的工作又恢復信心和熱愛。他激動的表示，這樣的『樂壇』應該好好研究、發揚，而且最重要的是，東方的音樂，應該有自己的聲音。

　　之後，我又帶他去韓國，那也是東方的一角。那裏的音樂，傳統的遺留或許較豐富。
　　我是從事美術造型研究的，這樣的音樂探索歷程，突然使我感悟到美術方面的工作不也一樣嗎？東方，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對它原來這麼陌生。音樂、繪畫、雕塑、建築，我們都在『西潮』中翻滾太久太久了。跟同時代的西方人比較起來，他們是不斷地在『推銷』他們自己，而我們是忘記自己，儘量使用他們的『銷售』，危機何其大，差距何其深？這位可敬的巴西朋友使我覺醒；在美術造型上，我們是否也應該尋找東方的特質，團結東方的造型家，表現東方的性格，向西方推介？

　　我們等不及回國，走到那裏就做到那裏吧！
　　在漢城，我們聯合了當地的藝術家，以探索東方『美』的特質為宗旨，舉辦了一次展覽會，當時參加的有日本、韓國、巴西。這算是ISPAA第一次組會，開始了這個團體的萌芽工作，那是一九六二年六月。

　　說到東方，豈可遺忘中國？於是四年前，我們來到台灣。」
　　當時，ISPAA，這麼迅速的跟我們建立關係，實在是我們藝壇上一大幸事。實在說，ISPAA的目標，也正是此時此地的藝術家們多年來的願望啊！

　　因此，立刻先聯合了此地七位藝術家，成立了「ISPAA中國」，我們開始按步做充實成員的工作，遴選有代表性格的藝術家，依照會中的規約，獨立經營這個組織。在會中，無任何界分，大家純真溝通情誼和畫藝，一步步走上集體探索東方美學精神的程途。我們的呼號，激起了同好的迴響，不斷地有新朋友加入，力量就擴大堅實多了，從中也慢慢建立起我們向西方現代藝壇進軍的信心。

　　「ISPAA中國」組成後，團結的力量從此就步上多面發揮的途徑，萬博會是一例子。

　　萬博會場在大阪，ISPAA會長田中健三世居大阪，是大阪藝術大學的教授，及西日本藝術家聯盟委員長。同時，在萬博會期間，他也是日本產業館的美術部主持人。由於我是ISPAA會員的關係，我在中國館的工作都受到日本ISPAA很週全的照顧，特別是來自田中先生方面的，使整個中國館的建設工作，都獲得很多必要的協助，得以順利推展，大家在精神上的往來實重於作品的來往，在「人間關係」的建立，已樹立良好親切的基礎。實在說，藝術品是藝術家的創作，雖然重要，但總不如「人」的重要，歸根結底，藝術的功能在於滿足「人」的美感需要和應用途徑的擴大，藝術家與藝術家間有了好的聯繫與關照，互相投射影響力，藝術家不再是獨特與孤寂的，他應該廣開「心眼」，多方瞭解他人，也多讓他人瞭解。這樣，藝術家在形於外的創作活動上以及沉諸內的精神生活上得以調和進展，享受真實的生活情趣，這也是ISPAA這個組織的特色之一。

　　以往，日本對外文化經濟、政治的交流，都依賴關東領導，（以東京為中心）久來，已使關東逐漸西化，在重要的文經活動上，日本獨有的特質已在逐漸隱退。近年來，情勢卻大有改觀。因為關西居然在從事日本的國際活動上，漸漸取得領導地位。本來，關西（以京都與奈良為主）在文化和風習方面就始終處於較保守的狀態，對外國的交通，也不如關東那麼頻繁，也許因此便保存了若干日本文化的風範吧！而近年二次國際性的文化活動，卻為關西打開了與國外文化交流的門限。

　　這兩次活動一是在大阪舉行的國際音樂活動，一是萬國博覽會。經過兩次大規模的開放後，關西在文化活動上就逐漸為自己開闢出一條坦途，它所包容的較多的文化特質也得機予以發揮，揭示予外人。

　　如此的動態，間接地也帶動了藝術界的創作活動，藝術家們充滿活力的進行各種創作展示，特別是ISPAA的會員們，成績更為可觀。如這一次原先要隨團而來的日本會員林康夫，是京都有名的陶藝家，行前參加義大利陶藝展，獲得大獎，他趕往義大利領獎，所以未能在這次同來。

　　這樣的現象，表示出什麼結果呢？那就是以東方精神的追索與發揚為重點的文化活動的指頭，向西方投射，傳播其影響力。
　　ISPAA（全名為International Society of Plastic and Audio-Visual Art），在田中會長的領導下，自一九六二年六月創辦以來，陣容日趨壯大。目前有十五個國家的會員近百名，並且仍在擴展中，經常舉辦國際巡迴性的藝術活動，有繪畫、雕塑、音樂、映象等項目。

　　本次ISPAA在台北展出，是屬於大會的第十次巡迴展，也是東南亞地區的第二次。往年展出的地區有中華民國、日本、韓國、巴西、法國、瑞士、蘇格蘭、德國、阿根廷、美國、香港、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這次台北展出，以田中健三為首的日本ISPAA會員，來了四位，其他三位是增田正和、坂田明道、久保田益弘。此行雖屬民間國際性的文化交流活動，也受到官方與民間熱烈盛情的招待；如歷史博物館、文化局、中日文經協會、日本大使、欣欣傳播公司等，都給予會員們無比的支持和鼓勵。這樣的盛景深深的感動了日本會員們，他們表示此地的藝術家們這麼熱情而富有理想的團結在相同的目標下推動整體性的建設，實在是日本已經難得看到的活動。在這次的聚會中，大家商談的計劃有設立現代藝術館，建立藝術家互相策勵的關係，達成作品與情誼的交流，理想的與抱負的實現等願望。歷史博物館展出後，計劃年底至中南部巡迴展出，以期激起更廣闊更深入的迴響。明年（一九七三年）在日本兵庫縣現代美術館即繼續舉行巡迴展，同時在京都國際會議廳召開ISPAA國際會議進行向世界藝壇推介的實際活動，以及充實強化這個國際性的藝術團體。

　　田中一行不但做了一次相當成功的文化藝術交流，難得的是他們對在旅行中南部、花蓮、橫貫公路等地時所聞所感的諸事物，都留下深刻的印象。看到中國使他想起日本，無論在文化上風習上，這兩國都表現出緊密的相關性。尤其他們更感動於此地在國際局勢動盪混亂的時刻，尚能穩健地、充滿朝氣的，扶持文化事業的成長，為整體的建設而集結而奮鬥。他們極願意把這些感動帶回去給日本的朋友。

　　從迷失中走出，我們看到藝術海洋的浩瀚及深遠，但已無須惶恐，因為我們已探索到自己該走的路途，努力走下去，我們不會孤寂，途中，我們已聽到無數的迴響。

原載 《美術雜誌》第24期，頁12-16，1972.10，台北：美術雜誌社

ISPAA、國際造形藝術家協會、田中健三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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