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台灣，從飛機上看下來，房子是水泥顏色，高樓大廈也並不美，因人不順從自然環境，違反了自然，才產生這樣的結果。
　　建築必須注重人性，但近代社會商業發展得太過分，於是，建築只考慮經濟實用，忽略了美；再加上從學校畢業的年輕建築師，不注重視覺、觸覺和生活空間的需要，疏忽了何種住宅對人有益，於是公式化的住宅相繼出現，形成了刻板的城市。

　　現在，很多建築師蓋房子只蓋一個空殼，對於室內外美化則不予考慮，認為那是室內裝璜家、設計家的事情，這種想法與我當年在日本國立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所學的建築美學的觀念完全不符。

　　東京美術學校的建築系與普通工學院的建築系不同，它較重人性、美學，尤其美學的課程佔了一半，它的目的，就是希望建築有人性和美。
　　一幢住宅，除了實用價值外，還應講究舒適，而一般人只想到實用，卻不管人們是否住得舒服的反應問題，當然，這與經濟有關，因為若考慮到美的需要，就必須花一筆可觀的錢，為了節省，弄得不考慮美學，不注重人性，蓋好的建築物性格像是機器的倉庫，或動物的住所。

　　其實，空間對人類的影響很大，偶然住刻板式的建築，可能不會產生妨害，但住久了會形成公害，這種公害的嚴重性，是其他公害無與倫比的，這種公害的發現，是最近幾年的事，全世界已為這問題的改善在做最大的努力。

　　不美化的建築，為何會形成公害呢？由於建築只重商業上的經濟效果，使建築成為刻板的環境，充滿冷淡、不親切的氣氛，長久自然會造成人們不健康的心理。

　　一般以為工廠的煙囪、化學藥品、水、空氣的污染、或食物上的變化、交通問題會形成公害，其實這是有形的，但比這更嚴重的，是很多呆板的建築破壞了自然環境，使人們的生長、精神在不知不覺中造成不良的影響。

　　這種長期的影響，就像台南和台北，北平或上海，甚至擴大為北方人和南方人，西方人或東方人，在性格上的不同一樣。天然條件不同產生不同的性格，是沒法抵抗的，在歐洲發現地球上每一角落的礦物、山水均不同，不同的景象使動植物受影響，在環境學而言，是必然性的，人逃不了，動植物也亦然。

　　舉例而言，美術是人性的表露，但全世界各民族對繪畫的表現，隨地域、年代均不相同。
　　人住怎樣的環境，才能使視覺、觸覺感到舒服呢？這就與美學和美化環境大有關係了。而美學與美化環境，又牽涉到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因為，人類始受大自然的影響，其次才是受人為環境的影響，理由如下：

　　一、人是大自然中的一部份，即是說，人的小自然也與大自然相通。在中國，常說「地靈人傑」，就是說明人受自然影響。而各民族的文化性格，是由於了解他們所處的自然與環境而產生的，中華民族自游牧到黃河流域農耕，才有家族，才產生倫理觀念與家庭制度。同時，由農耕得以了解植物生長與氣候、季節有關，進而了解春耕秋收的自然規律，這就是觀察與研究宇宙的開始，使生存和生活內容變得豐富，逐漸形成中國式的生活、文化和人生觀，也就是說中國大陸的大自然造成了中國的傳統文化。

　　由於人受環境的影響，我們的祖先研究環境，生活的美學就這樣的推展開來，中國人由於對宇宙的了解，不會違背自然，知道違背自然是一種損傷，取自然之所長，才會活得有人性，此種性格可由家庭、朋友，上下禮節看出，這是人的世界，異於動物。

　　二、由於人有思想懂得利用自然，懂得採取自然精華，把自然濃縮，這可從中國的庭園設計、住的空間可以看出。
　　中國在漢唐時代，建築物已非常華美，考古學家且在殷墟發現了城市、宮殿，這是人類從穴居的利用自然，到自己製造環境、創造空間，使自己住得更舒服，這就是人為環境了。

　　自然環境影響人，人造環境當然也會影響人類，今日社會的倫理觀念、文化、禮樂等種種事務，都可以說是自然環境和人為環境相互影響而逐步形成的，這也是大家承認的看法。
　　我要特別強調，西方較強調後天性環境的力量（人為的偉大），這可從西方人歷代的生活方式找到根據，比如西方人蓋房子，把樹木全部砍掉，重排列後再種，不要天然的，佔有後就要改變，這與東方的美學觀念有基本差異。目前美學的常識是西方較發達，但真正懂得順應自然的美學是在中國，問題是今天很多人被西方迷惑而失落了自己。

　　我是研究雕塑的，一般人對雕刻的認識，認為只是雕塑銅像、雕泥菩薩，塑得愈像愈好，這是仿造而不是創造，沒有立體學的觀念，沒有人性的辨別。塑像實際上是創造表現，支持雕塑發展的是造型學，這也就是美化環境的工作，跟雕得像不像根本沒有關係。
　　在雕塑時，我看周圍環境是立體，所有東西都是立體的，沒有東西的無限空間也是立體的，立體美學的研究，是觀察一切問題，以視覺、觸覺研究人的反應。

　　塑像是立體美學的一部份，平常做一塑像，不考慮立體美學，則人像不美，一件好的藝術品不是看其人體像不像，而是看這人像美不美，有無生命力量，有生命力量才會感覺美，因此一個藝術家對造型美學應有研究，才不會在雕塑時不知姿態如何安放的困難。
　　立體美學與生活空間處理合乎自然性，才會使人類的感覺形成美好、舒服，對人才不會產生公害，這也就是我努力的目標和我的理想。
　　很多人迷惑於西方的一切，現在，我願就我所知，比較一下東西方生活空間的不同和其發展的方向。

　　西方由於不注重自然，注重實際效率，尤其近幾世紀商業和經濟的發展，僅考慮生活空間的功用，而產業革命後，又形成貧富不均的社會，工業發展成品控制所有人類的環境，因此，生活空間產生的公害一天比一天嚴重，這是因為在生活空間的發展方面，形成幾何圖形，（人發明的一種方便圓形，較經濟、實際。）也就是西方誇張人為的後果，所以科學特別發展，也就對基本文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少予考慮，變成了一個人情味淡薄的社會。

　　而東方不然，東方的生活空間是一種自然線條構成，懂得利用自然地形，在生活空間的發展方面很少有幾何圖形，也因此東方社會較重感情。
　　如中國古代的都市計劃，就是看山水定城市的，依其地理環境再加以大規模後天性的環境設計，這就是東西生活空間的不同。
　　因此，做一個藝術家，必須重視自己的環境，才能很自然的表達屬於自己文化的藝術品，不必模仿外來的，但今日台灣的藝術和生活空間為何呈現這麼亂糟糟的景象呢？

　　以我個人來看，主要在清朝沒落後，中國受了各種打擊，引起全盤西化的學潮，此種學潮延伸過久，甚至把自己的文化都放棄了，一味崇尚西方的科學和物質文明，並把它硬搬過來使用，這種矛盾造成了今天人為文化和天然環境的混亂。

　　在台灣，現在有來自歐美、日本未消化的物品，我們生活環境也是各種各樣的外來品擠在一堆無法調合，在不調合下，整體環境形成一種新的公害，更將嚴重影響下一代人的性格，往遠一點看，化學藥品對人類的污染只是表面上的，但是生活空間對人類的污染卻是內部的，並非遷移環境就能見效。既然生活空間對人類的影響如此嚴重，我們若想推展一個有希望的社會，環境整頓是首先要考慮的。

　　改善環境的方法有下列三點：
　　一、純粹從環境立場而言，對已形成的環境，如要改善較吃力、困難，而開闢新的環境，找一些處女地，重新製造環境是最好的方法。
　　台灣目前有許多尚未開發的理想環境，製造一個獨特理想環境，不僅可刺激過去的習慣，而且能與以前的環境做一比較，就能積極改變自己環境的缺點。而這新環境必須不受任何的干涉、束縛，以及不抄襲（模仿）外來物，根據那一塊地的必然性求發展，用我們傳統性的生活思想（非西方思想），做一批示範的環境模型，讓一批專家研究、實驗，求出未來生活空間的最佳發展，由政府和個人自動出資出力，自然會有成效。

　　二、為了要使將來有一美好的生活空間，要開始重視文化（生活空間即為文化表達方式之一），重視立體美學對生活的影響，以及東方式生活空間的改善。

　　三、改善環境最積極、見效最快的是對環境的設計，用健康的方法，以期使環境變成很健康的、很實在的環境。
　　過去對美的教育，是把裝潢性的物當做美，其實蓋房子的形態本身要求美，不是用裝潢來求美，這是對環境所需要的基本美學思想，一個美好的房子本身不需要裝潢，因為裝潢是多餘的，多餘物應儘量避免；裝潢是奢侈品，是不健康的，心理上發展受不健康的影響，使人會變成虛偽。比如雙溪公園，以我個人的眼光來看，令人感到造作，它因用假的木頭、竹子建造的。這種造作在目前社會形態而言是必然性的發展。

　　今日社會很多造作是必然性的發展，但形成這必然性是不對的，必需要改善，使人們有審美觀念，最好是帶有健康做法的環境設計及早出現，否則，造作太多，會使人對一切環境不信任，會有害人的性格，影響是非常深遠的。

　　因此，台灣的一切建設要抓住特點，充分抓住，才能改善氣氛，把舊有的習慣改善，使環境健康，使生活在這個環境裏的人不知不覺受到潛移默化。
　　目前，環境的改善已是一件刻不容緩的事情，必需每一個人反省。對生活空間，假若每個人都能自覺、自動、自發的去改善，群策群力，產生的效果也自然大，才能使健康的、美的生活空間及早出現。

原載 《聯合報》1972.9.9-10，台北：聯合報社

生活空間、藝術文化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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