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類文化史，或從世界藝術史去觀察，今天的世界正躍進一個嶄新的紀元。假如需要我為這個新紀元的里程碑上縷刻一個記號，我要刻上「群體文化」四個大字，好為這個講求「群體」的新世界而頌讚！

　　太空探險，以至征服月球，這些人類空前的成就，正是群體文化的產物。它不只使我們的眼界一新，而且在藝術的領域裡，它也用了最艷麗的色彩，最引人的姿態，為人類新的生活環境環境奏出了最振興的音符。

　　「群體文化」的確為今日社會的經濟、文化帶來了驚濤裂岸的變動。個體的小機器集結成電腦等的大機器，個人的智慧與才能也集結成一個為共同目標而創造的整體。群體結合的機械能在一小時內洗出數千噸的衣服，群體的機械能代替數千人，甚至數萬人的團體去分析、思考、創造或工作。結果，個體的努力與奮鬥，顯得那麼微小而不足道。

　　在藝術上，「群體文化」的力量最顯而易見的是，「個人主義」已漸漸悄失，一幅繪畫不再囿於它四週的畫框，一件雕刻也從它的座子上走了下來。當一個好的繪畫掛上一面牆壁，這面牆壁的周遭一切，都已成為畫的一部份了；當一件好的雕刻安置在一間房子裡或一個庭園內，整個房子與庭園，已成為這件雕塑的新座。

　　換句話說，新的繪畫與雕塑，已經不再在一個狹窄的畫框內或一個有限的台座上，去表現一個藝術家的思維了。當這幅畫，這件雕塑融進了大的生活環境裡的時候，人們所看到的繪畫與雕塑，是整個大的，美的生活環境。

　　這種傾向，正是「群體文化」所帶來的轉變，藝術家開始覺悟他們對人類生活環境的美化，肩負著責無旁貸的重任。因為，他要在新時代裡創造他的作品，必需要以整個人類生活環境，最少也是一部份的生活環境，作為他揮動彩筆或揮動斧鑿的地方。

　　同時，建築家、設計家也覺悟到，他們為人們建造一座建築、一個庭園，甚至一項都市計劃時，他們已不能單憑力學，結構學等原理為滿足。在分工細密的今天，很自然地，建築家、設計家與藝術家，便非攜起手來，而無法去創造一件好的作品了。

　　群體文化在西方早好多年便為人們帶來這種覺悟。但在我們這裡，大多數的藝術家還不知為新的目標奮鬥，建築家則仍不斷地僅用力學、結構學等，在人類生活環境內建築一些讓人們緊張的、煩燥的、窒息的建築。他們壓根就沒想到他們在設計很多東西時，應讓藝術家的才華配合著他們表現。業主也只知在一幢建築落成後，購幾幅畫、幾件雕塑，放進這幢建築，便以為美不勝收了。

　　從我們大的都市計劃，到小的一件商品、一張包裝紙，我們都很難看到科學技術與藝術結合的例子，我曾為這種令人傷感的現象而深思，而哠嘆。我也曾把握好多機會，作聲嘶力竭的呼籲，以求更多的人，為我們美的周遭而創造。但這一切都讓人那麼的失望！

　　我開始覺悟到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失望與哠嘆，更不能為周遭的環境，增添一點美的色彩。我必需站起來，聯合起我身邊的一些朋友，為新時代的使命去努力。

　　當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我一些建築師、設計師、藝術家、企業家、文學家……的朋友後，他們都跟我一樣的興奮。他們都說：「是的！我們該從我們本身的合作開始！我們還要把這項觀念推廣出去！」

　　「第一步該怎麼做？」當這個問題被提出之後，又使我們落入了深思。我們曾興奮地談了不少該做這，該做那的事，但誰也不知道，我們第一步該先怎麼做，才能達到我們的理想！

　　先設立一個都市計劃公司去承攬新都市計劃的設計呢？還是先設立建築事務所或商品藝術設計室去改良現代建築或商品的美化呢？我們發覺，這些公司，事務所等即使全開起來，也不可能為理想做出多少貢獻。

　　終於我們想到該先有一個經常讓藝術家、建築家、設計家、業主等坐在一起談談，好交換意見的場所，讓這個場所成為「技術」與「藝術」合作的溫床。在那裡要有經常性的「技術」與「藝術」結合的成品展覽，我們還要在那裡邀請各方面的專家作技藝結合的演講，為技藝結合的問題開實際的座談會……。

　　中山北路二段有一個四十幾坪地的三樓，我們終於大膽地將它租下，並在大樓的前面掛上了「呦呦藝苑」四個大字，「呦呦藝苑」將是我們理想的起步。

　　鹿在發現美好的食物時，總愛發出「呦呦」的鳴聲，以吸引他的同伴去共享。我們深信「呦呦藝苑」在我們的理想下，能不斷地以美好的展出，美好的講演，以及許多美好的意念，提請關心我們生活環境美化問題的人去共嘗。

　　同時，西方的藝術家，為了美化他們的生活環境，為了在他們新的藝術作品中，更具有生命的力量與大自然的精神，他們已開始向東方探索。而中國固有的藝術精神，無論在繪畫上、雕塑上、建築與庭園佈置上，正是配合著自然的，充滿生命活力的，講求與自然環境配合發展的。「呦呦藝苑」目前已集結了一群中國的青年，他們雖然在專長上各不相同，但在復興中華固有文化上，卻具有同樣的熱衷。而且我們相信，在今後的日子裡，會有更多與我們志同道合的朋友，參加我們的陣營而共同努力。我們未來的成果，我們有信心會是西方所渴望的，因此我們也將向著西方的世界，發出「呦呦」的鹿鳴！

（五十八年一月於「呦呦藝苑」）

1969.1打字稿

群體文化、復興中華文化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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