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失去的樂園
創作自述1975/06/1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是表現尊嚴與特性的空間
是充滿感性與悟性旳領域
是洋溢文化與人性的泉源

 

超世紀謀殺案
  「大廈不再燈火輝煌,而隱現於濃煙污塵中,有如舞臺佈景。廢棄的車輛到處堆置,雍塞住充滿人群的狹小街道。人人衣衫破舊,形容憔悴,無事可做,為排隊領取唯一的食物『綠豆素』而露出深深的憂愁。沒有清水、果蔬、肉類。點電燈還得自己踩輪發電。用帳蓬罩住予以保護的公園,只有一棵幾片葉子的小樹,人們排隊進入,圍住小樹轉兩圈,馬上出來,算是到公園散步。對於過去的世界,尚存有美好記憶的老人,終於選擇了『幸福死』。他說他喜歡:古典音樂,橘紅色,和二十分鐘。他被打了針,推進一間充滿橘紅色燈光的房間。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悠然揚起,電影銀幕打開,配合著樂章,映現著五彩繽紛的青空、藍海、紅花、綠樹、和跳躍的小鳥、小鹿……。老人流下眼淚,在微笑中離去,歷時二十分鐘。之後,他的肉身被秘密送到工廠中,去製造『綠豆素』。」──這是西元二千多年以後,人口四千萬的紐約,一部叫『超世紀謀殺案』的美國電影,對它做了這樣的描述。在這裡,人類不是被逐出樂園,下入地獄,而是人類把自己原有的樂園變成地獄,這比被逐出樂園還糟,從此便再沒有樂園,連希望也不存在。

  在這失去的樂園中,人類所謀殺的不僅是物質;公害、污染、資源殆盡、生存環境的破壞……,可怕的是謀殺了人類自己的精神面;沒有人格及人性的表徵,人早已遺忘了自己從屬自然的天性,而變成一部壞機器,一個符號,一個沒有心智活動的動物。

  電影所提出的,不只是猜測,而是嚴重的警告。

  明日的世界,未盡是更善更美的,假如我們不合理地經營今日的世界,不愛惜今日的世界。那麼過去的美好,和未來可能的美好。都將變成必然的醜陋,去扼殺了明日的世界。

專注於科技建設的缺

  六十年代以來,科技建設成為各國不遺餘力推動的目標。就普通的認識而言,這當然是一種進步的表徵。然而更深的研究,我發現這雖然是國家強盛尖銳化的表現,但卻不足以其建立強國的尊嚴。理由在於:科技方法和物質功能所表現的一致性、機械性、制度化將統一一切,因此,以它為對象的人,也只能有一種人,這種人無分民族、國籍、性別、風俗、習慣等。譬如:操作計算機,東方人是無異於西方人的,它的設計和運用,有一定的程式和方法,不論那一種人都得知道方法才能操用它。對於計算機的有效因素而言,它所需要的只有一種人,就是認識它的操作程式的人,而不論他屬於那個國家,那個民族。所以在計算機的使用上,並無能表現那一種人那一國家的特質。其他如電化用具的使用也是同理,沒有西方人這樣開關電梯而東方人那樣開關電梯的事,也沒有西方人用冰箱冷凍物品而東方人卻用它來焙烤物品的事。所以,對這些電化用品來說,它對每個人的功能,和每個人對它必需的使用方法,都是一致的,因此,以它為對象的人也只有一種,就是擁有它和懂得使用它的人。

  科技的建設,是國際化的、標準化的,以科技建設為依歸的人,也只有一種,沒有種族、風俗、習慣之分,大家都一樣,受制於機械及科技的特定功能。在這種國際化的統一下,無所謂什麼民族、國家的尊嚴及特色。這種情形誠足可憂,特別又加上今日世界的公害、污染、環境破壞、生態失衡等嚴重危害人類生存的問題,又或多或少與科技發展有關。所以,今天許多科技先進大國事實上早已體認到這種缺失,而花下相當大的代價,嘗試在與科技相對的另一世界──精神世界,找尋彌補的途徑。雖然他們沒有明顯的打著反對科技的招牌,但是他們的確是在向精神性的世界探索。

精神文明所建構的個別尊嚴

  精神文明之所以能表現特質是在於它是以「人」為本位的表現,是順乎人性需要的結果。人的思想、情感、意志、以其不佔空間,不具重量的形式存在,是多變的、鮮活的、無窮盡的,因此,以精神活動為基礎的精神文明的發展也是多變的、鮮活的、無窮盡的。而其中,最重要的乃是:精神活動是無法統一化、標準化、模式化的,與科技活動恰是強烈的對比。每個人的精神活動因其環境而不同,而各具特質。各個民族也因其環境的差異,而各具特殊的精神活動本質。因為互異,就產生特質,因為特質,就產生尊嚴。

  以繪畫來說,它是精神活動的表現之一,它無法具有什麼模式及標準,它是因人、因地、因時,而變化無窮的,也是各具特質的。同樣是繪畫,東方人表現有東方人的特質,西方人表現有西方人的特質,二者極易分辨。以寫生來說,東方人(特別是影響東方至鉅的中國人)其立足點是在大自然一個廣大的面上,所以在同一張畫紙上,他可以畫出重重疊疊的山水雲霧,掩掩隱隱的草木樹石、人物、動物、小橋、流水、人家等,色彩是單一的,平實的,趣味是好幾個層次的,是整體性的,甚至是超現實的。那山水,也許早已經不是眼前的山水了,而是畫家自己胸中的山水。西方人的寫生繪畫,往往是站在割取自然的一個小部份上,找一個基點,把這景物依照透視學的原理,再現於畫布上,我們視線的焦點,最後將被集中到一個點上。趣味是現實的。再說,東方人喜歡以自然的景物為作畫的題材,而西方人則喜歡以人體為作畫的題材,這也是明顯的不同之處。總之,這兩種在繪畫上不同的表現,歸納起來,也就很清楚地顯示出東西方人不同的特質,這特質將構成各自的尊嚴,不容侵犯與忽視。

  精神活動的本質,是包含至少有民族、國家、地理、時代、人種、社會組織等幾種因素。這種種因素彼此經過長時期的互涉、調和、融鑄,漸漸形成一種不易受制時空變化的力量和質地。如果把這種特質,從個人、家庭、社會、國家、民族做一系列的歸納時,這一體系的表現,當然足以具現出國家間、民族間不同的特質。假如這種特質的提鍊,能產生優秀的結晶,那麼,一國賴以自強的尊嚴與自信就可建立。

 重新認識自然為精神活動的依歸

  精神活動雖不曾明白地排拒科技活動,但至少是不必依賴科技活動的。因為,最起碼精神活動的動力不必依賴機械。諸如:藝術的思考與創造,宗教的崇信,道德的建立,民情風俗的養成,文化的傳衍。語言文字的形成等,都是不必仰賴機械科技的精神活動。因為不與機械科技發生關係,所以相對的,它就較與「自然」發生關係。人們不依賴科技,凡事得自己動手,於是就有許許多多接近自然的機會。反過來說,以上例舉的精神活動,是一個民族長時期觀察自然,模擬自然、親近自然、敬愛自然的結果。拿中國人來說,中國人可以說是最懂得順應自然的民族,也是最敬愛自然,追求與自然合而為一的民族。它經歷了幾千年的考驗,以自然為依歸的本質,終於凝鍊豐碩的精神文明成果,使它在世界歷史中,佔有顯要而具有尊嚴的地位,獲得舉世的敬重。然而,眾所週知的,它的科技是頗為落後的。

  在生活上,精神活動可以說是最為節儉的活動,它不必動用太多的自然資源,而只需利用現有的自然資源;如空氣、日光、水、土壤、山川、氣候、風、雨等。換言之,它不必去開發太多的自然;挖它的石油,砍它的樹木,殺害它的生物,破壞它的原有面目。精神活動與保持自然面目是同一回事。精神活動貴在純樸拙實,沒有虛假裝飾,而自然的面目也是如此,或者可以說精神活動是自然面貌的反映。精神的活動也是自然的活動。

  至此,我們可以發現「超世紀謀殺案」的隱憂乃是擔心科技的發展失去了控制而肆意的增長,崩潰了自然有限的再生作用,破壞了自然的生長機能。同時它也擔心,「自然的活動」被扼殺之後,人類的精神活動也將被扼殺。再加上物質生長的停頓,這人間天堂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至今,我們處於科技發達而大自然卻瀕臨破壞的邊緣,對於若干先進國家追求恢復美好自然的呼聲,應該是有所警覺的,也應該是有所呼應的。讓我們看看他們是如何以謙虛的腳步在追回「自然」,以及用何等誠心來重建精神的活動,重豎國家的尊嚴和人類的自信。

花園底下的藝術迷宮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奧克蘭美術館(Oakland Museum)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追求東方自然精神的例子。

  它整個建築是隱藏式的,隱藏在植物之下及土地之下,它不再像過去的美術館那樣誇示自己的建築物,它想盡辦法把自己化入在「自然」之中。在表面上看,它像一座花園,花草樹木佈滿屋頂牆垣。而走進去,你才發現它是個非常完備的藝術迷宮。它運用了中國造園技巧中曲折迴繞的方法,使得空間變化無盡,具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雅趣。偶而,在水泥地上,也堆置起一兩塊自然形的石頭,然而也不忘保留其傳統的幾何圖形的安排。它刻意在追求自然,但是卻難能可貴的並沒有失去它處於西方世界的本位。在自然與人工之間,它找到一個恰好的位置。

愛情與歡樂的流泉

  在美國波特蘭城,一個「愛與歡樂」的廣場(Love joy Plaza)前,有這麼一個極富自然韻味的流泉。最大的特色是從堆壘的幾塊巨石上,流下淙淙的人工泉水。西方人造「水」的景,在傳統上老是喜歡把水壓得往上噴射,稱為噴泉。而此泉卻特別尊重水的特性,讓它自由自在的從上往下奔流。

 丹下健三撐起的吊索世界

  丹下健三是日本的名建築師,他運用吊索的原理替日本的東京世運會造了一座完美的運動場。這座建築的完美在於它表現了日本的獨特氣質,簡樸素雅。更順應了大自然的力與結構,撐起一座沒有柱子的運動空間(運動場最討厭柱子)。這種形式是同歸到自然純樸的原位,而又把吊索建築的功能發揮到極致的設計,可與自然融為一體,也便於特殊需要的運用。

 把人工還諸天地

  這裡有幾塊帶有裂痕的地磚,是霧峰林家花園中拍攝的。這些地磚無疑的是人工做的,然而今天它都破損了,但是這破損卻帶給它另一種美,那是把人工破壞之後的美,讓自然進入其中的美。那些裂紋才是自然的線條。對人們而言才是溫暖而有人性的東西。斷臂維納斯的美,在於它有那麼一份殘缺,從那殘缺中,我們發現大理石中人工以外的自然部份是何其具有情感與有力量。

 這片是您的土地

  「這片是您的土地」(This land is your land)是我在發現這片土地之後,常向人們說的話。土地位於內雙溪。

  約四年前,我開始計劃這片土地時,就為內外雙溪的開發描繪這麼一幅遠景;建設內雙溪為一現代生活文化的中心,與外雙溪為一古代生活文化中心,兩地串連為一完整的文教生活觀光社區。外雙溪代表古代,內雙溪代表現代。而在這片屬於內雙溪的土地上再建設一所藝能技術學校為推展未來而努力。如此在文化上、精神上,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都有了交代。

  內雙溪小瀑布附近(包括這片屬於您的土地),因風景絕佳,有山、有水,特具中國人所描繪的國畫中的境界,早已成為台北近郊頗具價值的遊覽勝地。然近年來未曾有整體性的開發,任其由民間草率處理,至為可惜。在關心它的開發下,我曾風聞有人要在此投下大量的資金建設華德狄斯耐樂園。我以為這是極為不智的構想。首先,此地是一山明水秀的風景區,不宜建設純粹的兒童成人遊樂區。而且最重要的,我們不能讓米老鼠來教我們的孩子。華德狄斯耐的動物世界,是美國人的環境與生活的產物,雖然很不錯,但是仍不適合我們的生活與環境,我們應該考慮自己生活與環境下的東西,並且也要能代表中華文化的精神的構築。否則我們教給孩子的將是變相的美國的文化,而不是中國文化。

  以環境的條件而言,內雙溪實具有成為一生活文化中心的優勢。當地景緻純樸拙實,景色秀麗,又毗鄰故宮博物院。故宮是古代文化與生活的展示場所,光讓遊客看古代是不夠的,人家會說:此地只有過去,沒有現在。而國內迄今尚無一較具規模的現代藝術館,收藏展示現代藝術品。在此,實可設立一個現代藝術館,以與故宮形成新舊今古的對比,連成一個完整的文教體系及生活的社區,建立一種真正的精神生活典範。

  我以為目前大家在討論建立紀念  蔣公的中正紀念堂,無妨擴大,建立在內雙溪,成為一個「特區」或「社區」。那麼,以中正堂為重心,再設立現代劇場,現代美術館,以中正堂作為提倡現代文藝、美術、戲劇與文化的中心,以 蔣公所提倡過的「新、速、實、簡」做為建設的指標,如此所完成的文化社區,方足以紀念這一代偉人對這一時代所做的貢獻。

  所謂的「文化」乃是指生活的文化,有錢、有科技並不能代表文化高,必須是具有完美的生活理念、生活形式才能表現文化。譬如,我國民間的許多風俗習慣,節慶祭祀就是文化的表現,因為這是長時間生活於自然中的結果,是民族情感與智慧的結晶,相當典型的能代表精神世界的活動,在這個新社區中,應該對此方面的「遺產」妥加整理。

  雖然,在當今科技發展中,真正屬於人間的樂園正在漸漸縮小,但,「回頭是岸」,在某些尚未被科技觸及的地區,仍可發現那尚未失去的樂園。內雙溪是其中之一。只要我們把這片土地,視為自己的土地,去愛護它,關切它,在其中出現現代文化生活的樂園是可期待的。

  這一片內雙溪的土地,以及屬於其中的藝術技能學校的預定地,都是您的,切盼借重您的智慧來完成它未來的美好。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第6期,頁29-31,1975.6.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34-141,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81-185,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環境汙染、重新認識自然、關懷自己的土地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