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浪與前浪
雜論1968/04/01
日本,尤其是日本的東京,近幾年來那有如雨後春筍的新建築,非但已表現出他們這一代的獨特個性,而且堪稱已走向建築與藝術結合之途了。
但,最近這幾天,日本的建築界與美術界,卻自認為突然如大夢之方醒,發現要創造今日與明日的日本建築,非將建築與藝術緊緊地結合在一起不可。他們有了這項意念之後,迫不及待地召開了一次包括建築家美術家及評論家的籌備會,日本的「建築美術協會」(他們稱之為「建築と美術との協力」)就此在這一會議中將要誕生,並且決定了日本建築界今後的新動向,以及藝術家在建築中應擔負的重責大任。
顯然的是,他們開始想到了一個問題,並且發現,當前日本建築與藝術的結合仍未臻於理想。他們說,以往的建築雖然已有不少走向藝術之路了,但建築家與藝術家觀念的溝通上仍太不夠。
我在日本拜會日本名建築師佐藤武夫的那天,正當他主持此一具有歷史意義的籌備會議,因此我應邀成為那次會議的「特別來賓」。
佐藤武夫告訴我,世界建築會議計劃在不久之後舉行一項建築與藝術結合的展覽,日本被邀收集目前日本的具有藝術價值的建築,拍成照片,參加展出。邀請函寄給了日本美術家聯盟,美術家聯盟因此找到了佐藤武夫。
這封邀請函刺激了日本的建築與藝術界,使他們深深察覺,在面對今日與明日人類生活環境的改造,他們必需緊緊地結合起來,合力去創造。
那次的會議,決定了在東京舉行一次藝術建築照片展覽,從這次展覽出發,從事各項建築家與藝術家的結合工作。
我之所以成為那次會議的特別來賓,沾了台北市建築藝術學會的光,他們把我奉若上賓,要我告訴他們一點有關結合建築家與藝術家的工作經驗。
參加那次會議的都是日本當代一流的建築家、建築藝術評論家與美術家,他們驚訝台北竟早在他們之前三年,已思想到建築與藝術的結合問題,並且立了建築藝術學會,他們口口聲聲把「台北建築藝術學會」當作他們的老大哥。
這次會議,只包括日本的建築家與美術家。我告訴他們,我們的建築藝術學會的會員,除了建築家與美術家之外,並網羅了小說家、詩人、音樂家、舞蹈家等,好使社會上各個工作崗位的人,都能貢獻他們的智慧與力量,共同為改善人類的生活環境而努力。
他們聽到我的報告,都很佩服台北建築藝術學會創始人遠大的構想,他們說他們也要考慮將他們的協會陣容擴大,向我們的學會看齊。
他們在會中向我們的建築藝術學會提出了一項要求,希望我們能把學會三年來工作的資料與經驗提供給他們,好使他們的協會得以儘快萌芽、茁壯。他們並計劃在不久的將來派出若干的記者與攝影記者來台,實地將我們三年來的成果介紹到日本去。
我沒敢在他們那次的會中告訴他們,我們以往的三年裡所實現的成績雖然不少,但大多是「述而不作」。我的頭在出著汗,我不知道我們將能向這個初成立的、謙虛的協會貢獻些什麼,當他們的特派記者專程來到台灣時,我更不知道我們真能讓他們看到多少三年來的成果。
很顯然的,自稱「小老弟」的「日本建築美術協會」,他們的謙恭,他們的急起直追,以及他們永不自滿,力求進取的精神,應能給予我們的建築界與藝術界一種相當的刺激。我們今後應如何從理論、觀念的探討,踏上實際工作的表現,該是刻不容緩的事了。
那次的會後,日本建築藝術協會對我們台北的讚揚之聲,稱呼我們為「老大哥」之聲,似乎猶在耳際,但我不得不冷靜地想一想。我真是惶恐極了。日本建築藝術協會雖然今天才成立,然而,日本從東京籌辦世運會以來,他們已開始以實際行動將建築與藝術結合在一起了。我們只能說,他們的協會成立以前,是他們「作而不述」的階段。如今,他們將針對以往建築與藝術結合得不夠完美之處,重新檢討,作更大的努力了。
我這次的東京之行,一半的時間化在東京保羅畫廊為我展出雕塑作品的周旋工作上,但我另一半的時間,的確已有計劃地、小心地,看了看日本今日建築藝術的發展。自稱「小老弟」的日本,顯然的,在建築藝術上已比我們走先了一步。
在東京的都市計劃與公共設施已邁向一個美麗都市之路,兩層的快車道,解決了東京的「亂」。建築物開始以新的、藝術的造型出現。很多建築開始用大量金屬的建材,而且金屬與大理石,木材等色澤的配合上,更是別具匠心的。巨大的建築中每一個細小的部份都是那麼講求精細、講求美化。燈光的處理更是精心而藝術的。
無論從這些新建築的造型、色澤、燈光、佈置,在在說明了藝術家的構想,已實際在這些新建築中展現,使這些建築不再像以往建築的冰冷如機器房,顯現的是可愛與親切。
由於金屬建材的大量應用,大規模的建材製作所便應運而生,我曾訪問了田島製作所,那裡有許多藝術家研究造型的設計,使每一塊建材都是藝術的。並且因著這些建材製作所的設立,建築家與藝術家可以挖空心思並隨心所欲地創造建築的新造型。
日本是一個地震頻仍的國家,目前他們高達一百五十六公尺三十六層的一座三井「霞關大廈」,已在東京興建,比以前最高的「丸大廈」三十一公尺高出五倍,這在說明他們在建築上的努力與成就。
日本非但在建築物上已實地走著建築與藝術結合之路,在建築物周圍環境的設計上也是努力發揮著日本獨特風格與新藝術觀的。我曾專程到京都研究那裡的造園藝術。
京都的石園仍保存著我國唐朝的風味,相傳最早的京都石園便是由中國的移民在那裡興建的,早期的造園藝術為添景式,漸漸由具象轉化為抽象,安放的石頭,充份表現出人們內心的抽象情感。這園裡整理成波浪式的白沙,是京都造園藝術中最大的特色,白沙代表著浩瀚的海洋,都是最初中國移民在那裡對故園的一種懷念,他們用波浪起伏的白沙表現他們的思緒,表現著那將家鄉隔開的茫茫大海。
我還參觀了大阪的一九七○年世界博覽會會場模型製作所,真正的會場已在三月十五日行破土典禮,全部設計是由丹下健三、岡本太郎、伊藤邦輔等三人主持的,並動員了全日本廿餘位知名的年青雕塑家研究各種藝術上的新造型,以佈置整個博覽會會場。
丹下健三是整個博覽會場工程部份的總設計,岡本太郎負責會場美術佈置的總責,伊藤邦輔則負責開幕後會場內節目的表演。
此一佔地三百卅萬平方公尺的博覽會場,計劃以六千五百億日幣的經費去興建,它的建築是以表現「人類的進步與調和」為主題,其表現的內容則是以繁榮和平去表現廿一世紀以鋼管為主而設計的博覽會場,在造型上表現著日本建築家觀念的新,並且從其模型的製作上已可看出,「藝術」的份量並不比「建築」為輕。
總括我這次日本之行的印象,我發現日本的建築與藝術已從很多方面緊緊握起手來了,難得的是他們仍感到不滿,自認為覺醒地開始自動組成了日本建築藝術協會,準備從根本上再加探討,作更緊密地結合。
我們的台北市建築藝術學會,面對著日本的這種「覺醒」與行動,該怎樣地從「述而不作」更往前邁上一步呢?顯然這已是我們今天每一個建築家、藝術家,甚至每一個台北市民所應思考的重大問題了。否則日本建築藝術協會的後浪壓倒了我們台北建築藝術學會的前浪還事小,更重要的問題是我們該如何向歷史交代呢?
文章出處
原載《建築與藝術》第3期,頁5-6,1968.4,台北:建築與藝術學會
關鍵詞
日本建築、日本美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頁數: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