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是一種時代文明的最高表現，它可以充分的顯示出這個時代的民族文化水準，生活方式的型態，所以良好的建築應是一件藝術品，因為它不單是物質造成，而且超脫於其物質之外，更蘊蓄著人類精神的一面。在美術的領域裡，可以概分為平面繪畫和立體造形。建築本身可以說是一種最高的造形美術，所以古今中外，偉大的建築師，莫不注意整體造形的美感。所以建築與造形美術──雕刻，有著及其密切的關係。

        在文化的使命上，五十二年代的新中國，應該不是一個無知的幼童，處處只知道抄襲模仿。她已經長大成人，年輕有為。壯麗的前程在前面向她招手，創造的衝力在燃燒著她的內心。她應有獨特的面目屹立於世界，她要創造出瑰麗雄奇的時代文明，貢獻給人類。然而今天的文化方面，卻仍是一片荒涼的土地，到處陳列著古代的東方文明和現代的西方文明，看不到這種兩種文化調和同新生的幼苗，萌芽茁長來創造中國偉大的新生命，這是多麼令人傷心的事。回想民國初年，第一任教育部長蔡元培先生，主張藝術代替宗教，教育年輕學子，把藝術當作宗教一樣的神聖，從事培養創造時代文明的生力軍。可惜後續無人，藝術教育沒有人繼續注重提倡，致使到了五十年代的今天，中國還沒有足以代表我們這時代的新文化的真面目出現，由此可見藝術教育在文化的推進方面，是多麼重要。

        由於純粹藝術教育的荒廢，致使國人無法了解美術的真義，過去人們只知平面的美術而已，根本很少人了解立體的造形美術的真諦，殊不知立體教育乃是美術教育的重要部份。人類的一切生活上必須的器具，無論食、衣、住、行，沒有不是立體的。這些日常生活必需品和建築工藝等，都是代表著今天造形藝術的文明，然而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儘是些古代東方形式的因襲，或現代西洋文明的模倣，很少具有時代性的新文明出現。由此可知，立體藝術是沒有被地解決，立體的基本教育是雕塑，而目前一般人對雕塑的看法，都認為雕刻是做人像而已。其實真正的雕刻意義，是在追求造形的美與應附有的生命含義，力量等的具體化，它的目標是要創造具有時代性的民族性的形體，也就是說要創造具有民族風格的時代文明。所謂時代文明，並不是外表形式的問題：而是在內容上具有一望而知的氣氛。

        那麼純粹雕刻家要如何產生具有上述要求的作品呢？他（她）們不單是追求高度的技巧，技巧是初學者應追求的事而已，真正純粹藝術家是不會太注重技巧的，而是著重於靈性的修養，從日常生活做起。他的內心要充滿了誠摯純真的感情。追求宇宙人生的哲理，探索大自然永恆的生命所在。所以藝術家須要靜思冥索，以坦率的心靈將真正的「自己」赤裸裸的搬出來，獻給大眾。所以藝術家必須充實自己的學識與修養，以自己國家過去優厚華麗淵博的文化為基礎，加上現有的科學文明知識，融會貫通而成一種新的事物。以這種心靈所表現出來的作品，一定具有民族風格人類的通性和時代性，由於世界全人類，都是具有人類心靈的共通性。因此優良的作品同樣可以感動其他民族，這就是藝術是人類最直接語言的原因了。

        建築藝術是一種最高的文化結晶。因為它是綜合平面美術，立體造形和空間的處理，所以建築家或工藝家如果以純藝術家這種心情與態度，經過純粹雕刻美術的訓練，一定可以更收到文化使命上所期待的效果，現代的建築、工藝等造形不應該依靠外來的形式，因為西洋的建築造形是他們文化結晶，以他們的歷史背景、地理環境、人文思想、智慧技術生活方式所產生的。所以我們不能搬用西洋的現代造形，襲用別人的文化成品，林立在我們自己的國土上，不是無異是說自己沒有文化嗎？更不能把我們祖先的遺產全盤搬出來，回憶過去的光榮，儘管古代建築式是多麼莊嚴華麗，但那畢竟是古代的歷史背景、人文思想、生活方式所產生的，根本不適合於今天中國人應有的文化顯現，今天是民主政治的新文化，建築應是大眾性的，有親切感的，使人感覺一律平等，所以宮殿式的建築，不應再重現於今日。如果為了紀念性的建築，必須回顧古代的光榮，也應該盡量減少裝飾，注重整體造形，不應完全抄襲，應以有如夢中那併攏的氣氛回顧的印象，從古代建築擷取它的構成精神，來變形來處理整體造形，秉棄繁文縟禮的雕樑畫棟，因為今天是太空時代，人們沒有古代那種悠閒的時間來做這些事了。

        現代建築既不能滿足於古代的因襲或西式的模仿。於是建築家必須要尋求新的路線，解決「怎樣產生中國新建築」這一問題，我想建築家應該從東方哲學思想、現代生活方式和自由思想為基本原則，加上自己和文化的自信力來創造今天的建築。自然富有中國氣氛，而形式也沒有抄襲跡象。建築本身就是一種抽象造形，並非要像什麼？只要切合目的，有高度意境的空間與生命力的表現，即可成為優良的建築，所以建築家研究抽象美術，可以培養自由創造的能力。況且抽象美術思想並不是西洋人的東西，而是中國固有的，例如中國的書法便含有深刻的抽象意味，龍飛鳳舞，氣勢磅礡的書法，就是西洋人看不懂字義，也會感覺出它的美好藝術是視覺的問題，氣韻生動的線條，不就是可以使人感動嗎？所以第一流的建築師是重視整體造形的美，因為優良的建築不該被材料所控制，好像美術不該為外形所束縛一樣，而應具有控制運用材料的能力。事實上，經濟也是建築重要條件之一，但為了造形上有機變化，浪費一些材料是必要的。因為優良的建築在文化上的貢獻，以及給人類的益處與效果實在遠超過於物質浪費的代價，不知幾千萬倍。因為人是物質與精神兩面兼顧的。現代的雕塑藝術，本是獨立的。但為了更明顯的發揮建築上的目標，可以配上適當的雕刻品。在人類靈性的感覺上，大體上是雕刻比建築更明顯、更強烈，因建築本身大多是靜態的，而雕刻大多屬動的（非絕對性），動靜配合得好，可以使作品的氣氛更為活躍。

        在這裡，我為了建築文化的前途，提出一點建議，就是希望教育當局應在藝術學院或其他藝術教育機構，增設美術建築系使有志研究美術建築的青年，大部分的時間致力於純粹美術建築方面的探求，藉以培養一些創造時代新文明的偉大建築家來造福人群，建設國家成為一個文物輝煌的泱泱大邦。

原載 《百葉窗》第3卷2期，頁26-27，1963.12，台南：成功大學建築系

建築藝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5卷：文集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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