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靈之歌
創作自述1975/02/10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讓雕塑在原野上生長
把雕塑在都市中屹立
雕塑家們終於唱出了
仰望一片天空的快樂


  它們碩大、簡單,如古代原始民族棄置在荒郊野地的神秘祭壇。它們樸實、自然,如久經風雨剝蝕所殘留的古老岩石。然而,都不是。事實上,它們是現代雕塑家們精心構造的雕塑作品,以堅實的骨肉,頂天立地,共風雨的呼號,迎太陽的照耀,像亙古不變的巨靈,歌唱著自由,溝通天上人間。

 
謙卑與默默無名的位置

  「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在森林裏、山野裏、大自然裏,找到它謙卑、默默無名的位置。」阿普(Arp, H. J.)這位偉大的雕塑家,面對禁閉著他無數作品的畫廊,曾如是表示。亨利‧摩爾(Heny Moore)這位曠世雕塑奇才,也喜歡把作品擺置在野外、公園。(見圖六)

  很久以來,這一直是雕塑家們說出及未說出的願望;拋棄畫廊裏平整均衡的枱座、溫暖的燈光,跑到野外或街頭,把作品立在那裏,任憑風吹、雨打、太陽晒。擺脫美術館熱鬧高貴的保護,找一個自然中默默無名的處所停息。雕塑家們這種從畫廊、美術館、藝術館的創作,走到野外、街頭、甚至工廠的創作,其中有多少掙扎與歷鍊,又有多少心境與意志的完成,乃是無法計量的。

雕塑家與雕塑品的野宴

  一九五九年的某一天,維也納的南方,聖‧瑪嘉雷頓村,晴空萬里。三十六歲的奧地利青年雕塑家,卡普蘭──站在陽光下,對著眼前的景物發呆。

  這裏是一個巨大的採石場,有千年的歷史,石塊由人工打鑿下來之後,留下無數立面一五公尺~二○公尺高的陡直岩壁,把石場圍成一個斗狀的窪地。剝蝕龜裂的岩壁間,隱約可以讀出鐫刻上去的採石工的名字縮寫,和採石的年號,年代久遠的,可追溯到羅馬時代。從這裏採下的石頭,供給附近或維也納的教會及住宅,作建築材料,不然就是造雕像用。石頭色白,質地不十分堅硬,可以用簡便的工具任意打鑿。

  卡普蘭想:就是這個地方,沒錯。把雕塑家們找來,在這裏一起工作,利用這石材與岩壁,做幾件石雕。並且,做完了不搬走,就像把孩子留在他們母親的身邊,把石雕的作品也留在岩石的旁邊。

  不久,就在這一年中,卡普蘭果真在這個採石場上,舉辦了世界第一次的雕塑野宴(Sculpture Symposium),這個維也納南方的聖‧瑪嘉雷頓(St. Margarethen)村落的採石場,頃刻間聞名世界。

  雕塑家結伴相繼來到,在風雨烈日下展開工作、友誼、娛樂,乃至於生活的全部活動,有如進行一場日夜不息的野宴。卡氏是個嚴謹的天主教徒,心中卻燃燒著像十九世紀的梵谷般的熱情,渴望藝術家們能完全站在友愛平等的基礎上,建立一個生活的、工作的、思想的、原始理想國。

  卡氏雖然不是第一個把雕塑搬到野外的作家,但是他卻是第一個糾集雕塑家們做一種聚會式的創作,共同進行工作、研究、生活的雕塑家。雕塑野宴(Sculpture Symposium)的創設,不但做到作品的集合,可貴的是,也做到了「人」的集合。不但是作品的野宴,更是雕塑家的野宴。不能不算是一項恰合時宜的突破。(Symposium一詞係古希臘的宴會、飲酒、談論的意思,後來,有集約性的作家作品討論會、發表會都用它。)

  自一九五九年這次以石材為主的石雕野宴開始,雕塑野宴如烈火燎原,燒熱了世界各地漸趨冷漠的雕塑家的心。特別是德國、奧國、南斯拉夫、捷克、美國、日本等地,每年都輪流舉辦各種材料,各種主題的雕塑野宴展;如鋼鐵、木材、水泥、岩石。然而跟初次稍有不同的是;工作與作品不一定是在野外、草原或丘陵上。市鎮的公園、廣場、或工廠,也很快的成為雕塑家們,和其作品的最佳工作場地和展示場地。他們、它們,開始真正的進入人們真實的生活裏。當他們工作時,笨重粗糙的材料到處堆積,敲打鑽鑿的聲響四方擴散,一群群圍觀的人們開始評頭論足,孩子們好奇的比手劃腳。卡氏笑著說:「我們的目的是要當地的人參與、關心,讓他們瞭解我們,也讓我們瞭解他們,大家協力美化環境,使雕塑成為社區永久的一部份。」

  「再說……規模龐大的道路,急速出現,大廈紛紛相競矗立,我們的生活空間在急驟的改變,雕塑家的空間觀念也非改變不可;個人工作室式的製作,及神聖的工作室製作意識,已經不合時宜了。而且,美術館、畫廊,定期的展覽是極有限的。光是選拔作品,然後又拆了去,怎麼能容納年青人那種充沛的創作才情與慾望呢?」

  是的,時間與空間不斷在改變,雕塑家們,窒息與停頓在幽暗狹小的工作室中已經很久了。牆壁和屋頂,使他們隔絕了人群和大自然,見不到天空和太陽,觸不到人性鮮活的生命,除了蒼白、惶恐、不安、貧乏以外,還能有什麼、做什麼呢?如今,雕塑野宴的出現,像春雷驚蟄,喚醒掙扎已倦的雕塑家們,衝出工作室,奔向人群流動的空間,與人們共頂藍天。在山壁、原野、森林、海邊工作,把作品留在那裏,接受大自然的洗禮和滋養。跟天空對話,跟風雨呼喚、跟大海咆哮、跟人類追逐自由與光明的天性飛翔。

 風雨日光完成至美的雕琢

  看到那些粗粗笨笨的石頭堆砌在原野上,說它是雕塑家的作品,而且還是精心傑作,我們也許會覺得十分可笑。看雕塑家愛倫絲特(Ernst, M)給朋友的信上所寫的:「我們在大大小小的花岡岩上工作……,由於時間和冰霜氣候的關係,它們已經被磨損得十分光亮,它們本身未加處理已經是十分美好了……,因此,我們乃將雕琢的工作,留給大自然的風雨去完成,而我們只是在這些石頭上,銘刻著屬於自己的神秘符誌吧!」我們覺得好笑並沒有不對。

  只要我們放眼細心觀察,像那樣的雕塑自然界彼彼皆是,毫不稀奇。而且,說老實話,它們任何一角,都要比我們人類所有最好的雕塑家所能做的還要美好,充滿生命。

  宇宙本身就是最偉大的雕塑家兼最美好的雕塑素材。風、霜、雪、太陽、冰,就是它的最佳工具,它隨時用這些工具,在自己包容萬物所形成的肢體上,刻劃著屬於萬物的生命的痕跡,這就是至美至真至善的雕塑。假如您到過花蓮的天祥太魯閣一帶,您將會覺得那壯偉奇麗的山巒疊壁、飛瀑奔流,才是真正的雕塑。比起來,這幾塊呆石頭,簡直不值得一瞧。

  說得一點不錯。那麼為什麼還要雕塑它呢,而且還選它為雕塑的傑作呢?

  檢討一下,我們不得不承認;大自然中雖然遍佈著無數美好的作品,但是我們經常是視而不見,或見而不知。因為它們太多太久的存在,反使我們都把它們忘記。加上,近代科技商業的神速發展,我們亦捲入刻板、忙碌、奢侈、機械化的生活中去打轉,當然,麻木、遲鈍、不知不覺的隔絕了泥土與天空……。

  於是,現代雕塑家們亦有感於此,便造做一些自然純樸的東西,一如在自然中所形成的那樣;幾塊堆疊的岩石或風化的岩石,殘缺粗糙(見圖一、二),不加任何裝飾,讓岩石純粹用自己的骨肉來說明自己,以樸拙的面目重現於我們眼前。這工作及工作的結果,目的是在提示我們,告知我們,去留意,去觀察單純質樸的美,把我們從偽裝修飾的薰習中拉出來,去體認坦誠的、敦實的情感與力量。從而點悟我們再發現眼前的自然之美。這些作品,不過是一項提示,或給我們一個強烈的印象,從此印象中,去對比自然,回歸自然。用看過它尚不滿足的眼睛,去看更大的世界,用關切過它的心,去關切自然更多的生命。因此,他們所做的,雖不完美,但是十分重要。此外,他們必須為自己在世界上留下一些屬於自己的生命的痕跡──留在石頭上和人們的心上。像愛倫斯特說的。

  當我們知道隨時放眼用心去體察面前的事物時,我們也將是一個雕塑家。連摩爾這位大雕塑家也承認,他常常被自然中極單純細小的事物所吸引,像骨頭、貝殼、石子等,它們那些單純的形貌和生命力,給他很大的感動,甚至成為他創作造型時的靈感泉源。

 
閃耀在大都會的雕塑火花

「喂喂,接線生,接線生……。」
「是的。」
「請你告訴我地面上的天氣如何……我在五十樓,上面什麼也看不到……。」
這就是現代的大都會;座座高樓平地起,有它的驕傲,也有悲哀。在地面上看起來,街道成了千遍一律的狹谷;陰霾、呆板、壓迫人、透不過氣。

於是雕塑野宴的火種,很快的又從原野傳到都市。

當雕塑家衝出了工作室和畫廊,同時也衝破了一道傳統高貴的自我防線;把「藝術高高在上,超脫現實,為藝術而藝術」拋開,謙虛的跑到荒郊野地去向自然學習。也熱心地跑進都市,介入廣大人群的生活機體,去感受快樂或痛苦。

「面對這逐漸壞死的城市,能為它做什麼?」

「建築師該同意在冷冰冰的大廈與人們之間加點溫暖的東西吧!」

「高樓圍成的廣場中,應豎起一個標誌;屬於靈性的標誌,來象徵這個城市。」雕塑家們不期然地都這麼想。「而且,假如為自己打算的話,把作品立在人群當中,不必他們跑到藝術館來,而是我們帶作品走到他們面前,長期在他們眼前,像從地上直接生長出來的,不是更能發揮作品的影響力和魅力嗎?」

於是雕塑家紛紛在都市奔走呼籲,並選擇散佈火種的地方,把雕塑野宴的精神在都市燃起。

幾乎同時,建造大樓的建築師也在想:

「我們處在這樣的機械時代,蓋著如此幾何圖形特徵的建築,實在比過去任何時代更需要藝術家給我們一些人性的觸及。」

「假如一座建築沒有雕塑和畫,只是一棟房子而已,它可能非常精巧,但是它們仍然不能超越『房子』,而假裝是造型之后。」

  可幸在這一天並未來遲,建築師終於跟雕塑家合作了;他們共同結合才智,為建設美好的生活環境獻身。這些建築大師,包括我國旅美名建築師貝聿銘(I. M. Pei.)在內。特別是貝聿銘先生,據我所知,他在每一棟建築中都極力探求與藝術家合作的可能性,成就非凡,對美國城市建築新里程的邁入,貢獻奇鉅。「QE門」就是貝氏找我合作的例子。雕塑是不銹鋼材料,以中國的「月門」為基形變化出來的,有陰陽、方圓相合的象徵,另一方面,也有特別為董浩雲先生的被焚毀的伊麗莎白皇后號作紀念的意義。QE是Queen Elizabeth的縮寫,圓為Q,方為E。QE門也可象徵為紐約的東西文化交流之門。雕塑後面就是貝氏為董先生建造的東方海外大廈,在紐約的華爾街。

  其他,還有藝界泰斗如畢卡索、杜布菲(Dubiffet)的作品。它們屹立在那裏,以誇張的孩童似的天真、純樸安祥的造型,逗人欣然一笑,引人片刻沉思,給現代都市的神貌,點了一個有靈氣的眼睛。更促使藝術家在新生的城市環境中,獲得他們正常而合理的地位。這一把火花終於照亮了城市的街道,並賦予城市以新生命。

 一塊鋼鐵的美等於一塊石頭的美

  我們中國人可以說是最懂得玩賞石頭,也最喜歡玩賞石頭的民族。一塊石頭,常常被供奉在庭園裏一個顯著的位置上或客廳的水盆裏。古人玩石,悟出許多「美」的原則──瘦、皺、透、秀;在單純的石頭中,可以感覺到一個完整的宇宙。這是中國人深厚的文化所透達的境界。

  西洋人傳統的玩石,就與我們大不相同。當他們發現一塊美石,一定把它雕成一座雕像或人體,來欣賞。他們不會欣賞一塊單純的石頭,他們把石頭當成材料而已,認為經過人力改造、製作的東西才能成為欣賞的對象。

  如今,他們卻大有改變。一方面是他們漸漸領悟出東方文化自然之道,另一方面是他們自己有所發現。

  當米羅的維納斯挖出來之後,他們才發現那斷臂部份的殘缺美,是多麼驚人。從那殘缺的地方,露出石頭的原有質地;未經琢磨的自然生命的痕跡,從這種單純美、質地美的體認中,便提昇了美的欣賞境界。自然,他們便發現純樸拙實的可貴,而開始懂得欣賞一些最單純的東西了,如一塊鐵、一柱鋼筋水泥,就像我們欣賞一塊石頭。而那鋼鐵水泥都是他們生活中所習見習用的東西。後來雕塑家把它們做部份的放大,變形,使人欣賞得更細緻、更清晰。這裏,最重要的是,這些材料來自生活,是雕塑家走進生活,經過觀察選擇後做出來的東西,使人倍感親切熟悉,而且,只要願意,人人可以效而法之成為雕塑家。

  所以,當我們看到他們豎起一塊彎曲的鋼鐵,不能錯怪他們無聊,他們欣賞一塊鐵的美跟我們欣賞一塊石的美是同樣有道理的,他們沒有故意做作什麼。

  圖十、圖十一中的〔天梯〕,圖十二、圖十三中的〔火鶴〕,圖十四的〔李銀座〕,都是這類的作品。梯子是他們所熟悉的,因此也可以成為美化環境的雕塑品。卡爾德(Alexander Calder)的紅色鋼鐵雕塑〔火鶴〕是他前年(七四)十月完成的新作品,捐贈給芝加哥市,立在聯邦大廈前,把空間構劃得較有變化。卡爾德今年七十八歲,是美國一位享有世界性聲譽的雕塑家(本照片係由旅居芝加哥的吳永吉醫師提供)。圖五,是加拿大雕塑家亞蒙‧瓦倫庫特的作品,以鋼筋水泥做成構體的放大,是為紀念舊金山重建局局長海爾曼先生而作;立在高速公路邊,揭示著「開發」的構造過程,把水泥的粗糙印模留下,毫不加裝飾。〔李銀座〕是日本名女雕塑家多田美波的作品,用玻璃做成。該銀座是我國旅日著名高層建築師郭茂林先生所建。這些雕塑,人可以進出其中,跟城市很恰配,跟人也很親近,是真正從畫廊走入人群的作品,給現代都市增添無限的光彩。

  從田園到都會,近代雕塑逐漸成長、茁壯,它們載著雕塑家和建築師的理想,也刻下它們生命的符誌。而雕塑家和建築師,如今已經把它們給成一個能夠「給予」更多的巨靈。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第2期,頁62-67,1975.2.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  《景觀於人生》頁88-97,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65-67,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65-67,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特展》頁131-136,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石頭、雕塑家與建築師、東西門、美國紐約華爾街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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