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不是創造出來的──楊英風及其景觀雕塑
訪談1992/09/25
文/黃寶滿
重慶南路、南海路口有棟磚紅色的建築物，上開典雅古樸之月窗，造型樸實大方，令人一見難忘。這迷人且內涵豐富的建築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即將開幕的──楊英風美術館。
九月二十六日成立開放的楊英風美術館，首檔展出「探討景觀雕塑」特展，配合展覽，也呼應目前引起廣泛討論的「文化藝術獎勵條例」，美術館預備籌劃一系列講座以饗社會各階層有興趣的人士共同關懷。
未來美術館除了常態展覽、演講外，還預備籌劃生態環保、藝術之旅，及辦理國內外交流大展、巡迴展等等。
在美術館開館前夕，我們特別專訪了這位集許多國內於一身的中國第一位現代景觀雕塑藝術家，以下是專訪紀要。
我在宜蘭出生，北平長大……
記者（以下簡稱記）：據我所知，楊教授您一生經歷豐富，與雕塑的因緣，充滿令人興味盎然的傳奇色彩，請教授為我們約略介紹。
楊英風（以下簡稱楊）：我在受教育的少年時期，正好目睹時代戰爭、東西文化衝擊，親身經驗當時的情形幸能親見先進科技的發明與科技廣泛應用的可行性，對事情因此產生較前瞻性的觀念，同時影響創作理念和創作材料的大膽嘗試。我出生在宜蘭，自小，父母親便前往中國東北經營事業，留我在宜蘭老家和外祖母住，深受自然環境之美的陶冶教育。小學畢業，父母接我到北平讀中學。我很慶幸我的少年時代是在北平度過。故都居民儒雅淳厚的生活境界、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奠定了我熱愛中國文化的基礎。中學畢業後，秉承父母的建議，進日本東京美術學校（今國立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就讀，受系上吉田五十八和朝倉文夫兩位老師的啟發，當時這兩位學者在日本學術界都居領導地位。我因此能體會到中國的哲學、藝術及生活美學，在空間的運用上十分獨特。中國美學是為了提昇生活，追求的是整體環境和人文的完整融合，而非單獨的自我表現，與西方追求個人主義的出發點完全不同。因此我更堅定把所學運用在環境、雕塑美學的整合研究上，以便能將雕塑融入生活空間作一更圓融地表達。民國五十一年，我以北平輔仁大學校友的身份，受于斌校長之推薦，赴羅馬向教宗若望保祿六世轉達輔仁大學在台復校的謝意。因此機緣在羅馬停留了三年，有機會研究西方的文化和藝術人文理想。三年之間我舉辦了十二次個展、四次聯展，這期間對歐洲文化的深入研究使我得到一個啟示：文化不是人類自己能夠創造的，而是從環境衍生來的。東西文化的差距，是由不同的地理環境、歷史背景所產生的結果。同時，更加肯定中國文化的偉大與價值，並再度強化自己要從事景觀雕塑的信念。
記：您在歐洲三年期間，對東西文化有更深刻的體會，先後辦過許多藝展，獲有繪畫、雕塑的金牌、銀牌、榮譽獎。其中以民國四十八年完成的銅雕［哲人］最受矚目，參加第一屆巴黎國際青年藝展，被譽為極具思想深度的佳作，當時歐洲非常權威的「美術研究」雜誌，更把楊教授與世界知名雕塑家並列，稱楊教授是「指導世界未來雕塑走向的大師」。［哲人］是您第一次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作品，它的特色是什麼？
好的雕塑對環境有增減調和的作用
楊：〔哲人〕在造型上是來自殷商銅器和雲崗佛像簡化的靈感，但是思想內涵則純然是所有相關於中國文化的思考，中國文化藝術中「靜」、「圓融」、「天人合一」和「方」、「圓」哲思的體會表現。那時期我常常去故宮、中央研究院對殷商時期的文化和中國古代藝術菁華作深入的研究，使我在雕塑語言的表達上，溶入更高境界的文化藝術心得。
記：您自歐洲回國，帶回銅章藝術，景觀雕塑等等許多新的觀念，為國內雕塑界開啟了新的視野，可以說楊教授在中、西文化交流上是一個重要的關鍵人物。楊教授在中國美學和人文哲理所體會出的「景觀雕塑」和西方慣用的地景藝術，在內容和定義上，有很大的不同。我們從民國七十九年元宵節主燈〔飛龍在天〕及接下來一系列「雕塑與環境」的座談討論報導中，對「景觀雕塑」稍有認識，是不是請楊教授為我們再深入說明？
楊：中國文化有高度的生活智慧，對於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與親和態度，更能深刻認識人與人間的相互關係，確認和諧與秩序才是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原動力。中國人自古即用禮樂導民向善、化民成俗，古先賢己看出藝術對於社會風氣深具潛移默化的積極效用，所以重視藝術，尤其是生活的藝術。中國文化很早就發展成豐富和諧的全面性智慧，在景觀雕塑的概念上，也應該運用中國的觀念來定義解說才較圓融。英文的Landscape只限於一部份可見的風景或土地的外觀，我用的Lifescape意味著廣義的環境，即人類生活的空間，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的空間。因為宇宙生命本來就與其環境和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現象息息相關。西方人至本世紀才漸漸覺悟到人類與他所居住的大環境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他們藉世界性的博覽會或學術會議來示範並大聲疾呼保護大自然。其實，我們中國的祖先早就有很健全完整的生態美學觀。雕塑是因環境需要而生，好的雕塑對環境有增減調和的作用，兩者配合得宜更能提昇精神生活的領域，啟發健康圓融的生活智慧。近年來國內外因為環保意識的覺醒，無論藝術界或建築設計界，都努力創造自然與人性協調發展的生活空間，其實，人造景觀和景觀造人是互為表裏的意念。無論科技文明如何發達，人為的小環境都必須依附於自然的大環境中，人與萬物才可能和諧平衡的共存發展。我們應活用祖先的生活美學和智慧，融入景觀雕塑，創造更幸福美滿的生活和藝術。
記：楊教授您的銅雕佛像作品，神貌安詳、姿態凝定，廣受人們喜愛與收藏。楊教授對宗教的護持和佛像藝術深厚的攝受力廣被肯定，據我所知您有一個女兒是出家的法師，楊教授您個人和佛教有什麼特殊因緣嗎？
美學佛學、生命創作，彼此息息相關
楊：美學與佛學，雖是藝術與宗教的問題，對於我的生命和創作，一直是息息相關，彼此互相影響的。佛教於西漢末年傳入中國，至魏晉南北朝時期普及於民間，對中國人的生活境界造型藝術產生深厚的影響。佛教積極自在、簡樸自適的生活方式，空靈豁達、開闊明朗的思想，使人與天地的生態保持和諧平衡。佛家說「緣起性空」，宇宙天地正因為性空，才能涵納萬有，承載一切有情。這裡所謂的空，不是一無所有，斷滅枯寂，而是緣起之妙有，這種空靈的意境，轉化為造型語言，正是抽象藝術的最高境界，同時應合了藝術虛中求實、形虛質實、妙化萬有的精神。從佛學，我體會宇宙一切萬物以性空為本、因緣生滅，變化萬千，因此，創作的歷程，便慢慢契入自然圓融的奧妙思想，開啟另一寬廣無限的創作領域。我的三女兒楊漢珩多年前出家，他就是現在法源寺的寬謙法師，他常回來為我講說佛學。而我個人在一九七六年於海外工作時，初因頭皮痼疾和醫藥的誤用，導致皮膚病纏身，於病痛糾纏中，每年均全身脫皮二、三次，動彈不得。緣於生命無常的體悟和昇華，隨即在一九八九年e皈依印順導師為三寶弟子。兩年前，在大陸旅行考察時，忽罹重病，對生命的無常產生更深刻的體悟。
中國人作的庭園真的不同
記：您今年八月在日本筑波國際高爾球場規劃製作的庭園景觀工程，在國內外廣被重視，請楊教授為我們簡單介紹。
楊：日本筑波霞浦國際高爾球場有十八洞，佔地八十甲，是東京近郊最大的高爾夫球場，從市中心乘坐巴士一個小時就可以到，裏面都是數百年的老松樹與大片青翠的草地，大自然原始的風貌開闢出來的高爾夫球場景色特別漂亮，三、四年前我到日本旅行，受此高爾夫球場主人之託，偶然地運用當地盛產的天然石塊，安排設計幾處庭園景觀，球場的主人和日本當地的庭園師看了都很驚奇也很喜歡，所以就接著委託我為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作庭園設計。日本人很重視庭園造景，中國傳統的空間美學於盛唐傳入日本，對日本人的建築和造園有很深遠的影響。
記：請教授為我們描述您在日本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設計製作庭園景觀的情形？
楊：在我的創作歷程中，這個景觀設計製作案對我具有很大的意義。除了以當地所產的數千噸巨石創作布置成球場內自然的庭園石景，另有四件大型不銹鋼的製作安置，構成完整的景觀製作案。這期間我一共去了三次。我安排庭園石景時，讓石頭展現它本身自然的美，完全沒有人工的雕琢，依石材本然的性情將它們或臥或斜或立的安定，而且安定之後，不會再改，現場觀摩的日本庭園師對我的果決和敏銳感都非常驚奇。其實，這正是中國魏晉時代曠達、舒適、樸實、圓融的生活哲學最高境界的體會和表達，大型景觀雕塑包括十二組件的［茁生］、［茁壯］、［天地星緣］三件不銹鋼巨型作品和一件［太極］銅雕作品，都在台灣製作完成，到日本安裝工程期間，遇到二次颱風，風勢強勁，而且作品非常高大轉動不易，安裝的過程遇到很多困難，動用三○○噸的大吊車來幫忙，在日本當地工作人員的協助下都一一克服困難，工程的進展還算順利，他們的工人非常敬業，對這次工程的進展有相當的幫助。日本NHK的工作人員也隨在現場為整個工程規劃製作拍攝完整的記錄。完成的景觀氣勢相當宏偉，是我以前不曾看過的，球場的主人說：「中國人作的庭園真的與眾不同。」其實這是中國本具的生態美學觀運用出來的效果，表現萬物依存在自然中生長茁壯，人類發揮創造力來調和生活，使生活與自然結合，生命與自然相契，表達「天人合一」的理想。高爾夫球場本身的性質是高雅的休閒空間，景觀雕塑的真義即不破壞環境主題，主要是增加其空間的意境和內涵，提昇球場高雅的氣質，配合建設成國際第一流的休閒中心。日本人對庭園造景很重視，對環境整理也很用心，在我從事景觀雕塑的設計製作歷程，日本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的景觀製作案可說是環境條件最好（寬廣樸實的大自然），人力最能配合，效果也最滿意的一項工程。每一件作品都在森林中獨立，和大環境相配合，單純且不妨礙打球，與大自然的氣勢相呼應。十二件乙組的茁生大型不銹鋼作品是其中精華，高11M。這個設計製作案是我一生將景觀雕塑的理想和美學環境配合發揮最得心應手的一次。
記：聽您的描述，日本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儼然即是您楊英風個人的雕塑公園了。您個人覺得此規劃案的成功對日本景觀藝術或其他方面可能有怎樣的影響？
楊：這次景觀規劃製作的成功的確使當地民眾感到震撼。球場本身，因為藝術品的增設而提高球場環境的品質，球場主人更計劃進一步組成國際第一流球場和休閒中心，預定將來要聘請世界上最傑出的建築師配合自然景觀和藝術氣息，增設相配的建築物。其次，我運用中國魏晉時代自然樸實的原則規劃製作此一景觀工程，日本當地的庭園師和民眾對中國文化哲理的觀摩、體會和沈思有更深刻的認識，當然同時也帶動其他高爾夫球場的經營者了解結合優良的景觀雕塑既可提升企業形象，又可充實精神生活的內涵，增加球場在業界的競爭實力。
重慶南路、南海路口有棟磚紅色的建築物，上開典雅古樸之月窗，造型樸實大方，令人一見難忘。這迷人且內涵豐富的建築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即將開幕的──楊英風美術館。
九月二十六日成立開放的楊英風美術館，首檔展出「探討景觀雕塑」特展，配合展覽，也呼應目前引起廣泛討論的「文化藝術獎勵條例」，美術館預備籌劃一系列講座以饗社會各階層有興趣的人士共同關懷。
未來美術館除了常態展覽、演講外，還預備籌劃生態環保、藝術之旅，及辦理國內外交流大展、巡迴展等等。
在美術館開館前夕，我們特別專訪了這位集許多國內於一身的中國第一位現代景觀雕塑藝術家，以下是專訪紀要。
我在宜蘭出生，北平長大……
記者（以下簡稱記）：據我所知，楊教授您一生經歷豐富，與雕塑的因緣，充滿令人興味盎然的傳奇色彩，請教授為我們約略介紹。
楊英風（以下簡稱楊）：我在受教育的少年時期，正好目睹時代戰爭、東西文化衝擊，親身經驗當時的情形幸能親見先進科技的發明與科技廣泛應用的可行性，對事情因此產生較前瞻性的觀念，同時影響創作理念和創作材料的大膽嘗試。我出生在宜蘭，自小，父母親便前往中國東北經營事業，留我在宜蘭老家和外祖母住，深受自然環境之美的陶冶教育。小學畢業，父母接我到北平讀中學。我很慶幸我的少年時代是在北平度過。故都居民儒雅淳厚的生活境界、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奠定了我熱愛中國文化的基礎。中學畢業後，秉承父母的建議，進日本東京美術學校（今國立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就讀，受系上吉田五十八和朝倉文夫兩位老師的啟發，當時這兩位學者在日本學術界都居領導地位。我因此能體會到中國的哲學、藝術及生活美學，在空間的運用上十分獨特。中國美學是為了提昇生活，追求的是整體環境和人文的完整融合，而非單獨的自我表現，與西方追求個人主義的出發點完全不同。因此我更堅定把所學運用在環境、雕塑美學的整合研究上，以便能將雕塑融入生活空間作一更圓融地表達。民國五十一年，我以北平輔仁大學校友的身份，受于斌校長之推薦，赴羅馬向教宗若望保祿六世轉達輔仁大學在台復校的謝意。因此機緣在羅馬停留了三年，有機會研究西方的文化和藝術人文理想。三年之間我舉辦了十二次個展、四次聯展，這期間對歐洲文化的深入研究使我得到一個啟示：文化不是人類自己能夠創造的，而是從環境衍生來的。東西文化的差距，是由不同的地理環境、歷史背景所產生的結果。同時，更加肯定中國文化的偉大與價值，並再度強化自己要從事景觀雕塑的信念。
記：您在歐洲三年期間，對東西文化有更深刻的體會，先後辦過許多藝展，獲有繪畫、雕塑的金牌、銀牌、榮譽獎。其中以民國四十八年完成的銅雕［哲人］最受矚目，參加第一屆巴黎國際青年藝展，被譽為極具思想深度的佳作，當時歐洲非常權威的「美術研究」雜誌，更把楊教授與世界知名雕塑家並列，稱楊教授是「指導世界未來雕塑走向的大師」。［哲人］是您第一次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作品，它的特色是什麼？
好的雕塑對環境有增減調和的作用
楊：〔哲人〕在造型上是來自殷商銅器和雲崗佛像簡化的靈感，但是思想內涵則純然是所有相關於中國文化的思考，中國文化藝術中「靜」、「圓融」、「天人合一」和「方」、「圓」哲思的體會表現。那時期我常常去故宮、中央研究院對殷商時期的文化和中國古代藝術菁華作深入的研究，使我在雕塑語言的表達上，溶入更高境界的文化藝術心得。
記：您自歐洲回國，帶回銅章藝術，景觀雕塑等等許多新的觀念，為國內雕塑界開啟了新的視野，可以說楊教授在中、西文化交流上是一個重要的關鍵人物。楊教授在中國美學和人文哲理所體會出的「景觀雕塑」和西方慣用的地景藝術，在內容和定義上，有很大的不同。我們從民國七十九年元宵節主燈〔飛龍在天〕及接下來一系列「雕塑與環境」的座談討論報導中，對「景觀雕塑」稍有認識，是不是請楊教授為我們再深入說明？
楊：中國文化有高度的生活智慧，對於宇宙自然一直保持尊重與親和態度，更能深刻認識人與人間的相互關係，確認和諧與秩序才是宇宙生命生生不息的原動力。中國人自古即用禮樂導民向善、化民成俗，古先賢己看出藝術對於社會風氣深具潛移默化的積極效用，所以重視藝術，尤其是生活的藝術。中國文化很早就發展成豐富和諧的全面性智慧，在景觀雕塑的概念上，也應該運用中國的觀念來定義解說才較圓融。英文的Landscape只限於一部份可見的風景或土地的外觀，我用的Lifescape意味著廣義的環境，即人類生活的空間，包括感官與思想可及的空間。因為宇宙生命本來就與其環境和過去現在未來的種種現象息息相關。西方人至本世紀才漸漸覺悟到人類與他所居住的大環境有不可分割的關係，他們藉世界性的博覽會或學術會議來示範並大聲疾呼保護大自然。其實，我們中國的祖先早就有很健全完整的生態美學觀。雕塑是因環境需要而生，好的雕塑對環境有增減調和的作用，兩者配合得宜更能提昇精神生活的領域，啟發健康圓融的生活智慧。近年來國內外因為環保意識的覺醒，無論藝術界或建築設計界，都努力創造自然與人性協調發展的生活空間，其實，人造景觀和景觀造人是互為表裏的意念。無論科技文明如何發達，人為的小環境都必須依附於自然的大環境中，人與萬物才可能和諧平衡的共存發展。我們應活用祖先的生活美學和智慧，融入景觀雕塑，創造更幸福美滿的生活和藝術。
記：楊教授您的銅雕佛像作品，神貌安詳、姿態凝定，廣受人們喜愛與收藏。楊教授對宗教的護持和佛像藝術深厚的攝受力廣被肯定，據我所知您有一個女兒是出家的法師，楊教授您個人和佛教有什麼特殊因緣嗎？
美學佛學、生命創作，彼此息息相關
楊：美學與佛學，雖是藝術與宗教的問題，對於我的生命和創作，一直是息息相關，彼此互相影響的。佛教於西漢末年傳入中國，至魏晉南北朝時期普及於民間，對中國人的生活境界造型藝術產生深厚的影響。佛教積極自在、簡樸自適的生活方式，空靈豁達、開闊明朗的思想，使人與天地的生態保持和諧平衡。佛家說「緣起性空」，宇宙天地正因為性空，才能涵納萬有，承載一切有情。這裡所謂的空，不是一無所有，斷滅枯寂，而是緣起之妙有，這種空靈的意境，轉化為造型語言，正是抽象藝術的最高境界，同時應合了藝術虛中求實、形虛質實、妙化萬有的精神。從佛學，我體會宇宙一切萬物以性空為本、因緣生滅，變化萬千，因此，創作的歷程，便慢慢契入自然圓融的奧妙思想，開啟另一寬廣無限的創作領域。我的三女兒楊漢珩多年前出家，他就是現在法源寺的寬謙法師，他常回來為我講說佛學。而我個人在一九七六年於海外工作時，初因頭皮痼疾和醫藥的誤用，導致皮膚病纏身，於病痛糾纏中，每年均全身脫皮二、三次，動彈不得。緣於生命無常的體悟和昇華，隨即在一九八九年e皈依印順導師為三寶弟子。兩年前，在大陸旅行考察時，忽罹重病，對生命的無常產生更深刻的體悟。
中國人作的庭園真的不同
記：您今年八月在日本筑波國際高爾球場規劃製作的庭園景觀工程，在國內外廣被重視，請楊教授為我們簡單介紹。
楊：日本筑波霞浦國際高爾球場有十八洞，佔地八十甲，是東京近郊最大的高爾夫球場，從市中心乘坐巴士一個小時就可以到，裏面都是數百年的老松樹與大片青翠的草地，大自然原始的風貌開闢出來的高爾夫球場景色特別漂亮，三、四年前我到日本旅行，受此高爾夫球場主人之託，偶然地運用當地盛產的天然石塊，安排設計幾處庭園景觀，球場的主人和日本當地的庭園師看了都很驚奇也很喜歡，所以就接著委託我為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作庭園設計。日本人很重視庭園造景，中國傳統的空間美學於盛唐傳入日本，對日本人的建築和造園有很深遠的影響。
記：請教授為我們描述您在日本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設計製作庭園景觀的情形？
楊：在我的創作歷程中，這個景觀設計製作案對我具有很大的意義。除了以當地所產的數千噸巨石創作布置成球場內自然的庭園石景，另有四件大型不銹鋼的製作安置，構成完整的景觀製作案。這期間我一共去了三次。我安排庭園石景時，讓石頭展現它本身自然的美，完全沒有人工的雕琢，依石材本然的性情將它們或臥或斜或立的安定，而且安定之後，不會再改，現場觀摩的日本庭園師對我的果決和敏銳感都非常驚奇。其實，這正是中國魏晉時代曠達、舒適、樸實、圓融的生活哲學最高境界的體會和表達，大型景觀雕塑包括十二組件的［茁生］、［茁壯］、［天地星緣］三件不銹鋼巨型作品和一件［太極］銅雕作品，都在台灣製作完成，到日本安裝工程期間，遇到二次颱風，風勢強勁，而且作品非常高大轉動不易，安裝的過程遇到很多困難，動用三○○噸的大吊車來幫忙，在日本當地工作人員的協助下都一一克服困難，工程的進展還算順利，他們的工人非常敬業，對這次工程的進展有相當的幫助。日本NHK的工作人員也隨在現場為整個工程規劃製作拍攝完整的記錄。完成的景觀氣勢相當宏偉，是我以前不曾看過的，球場的主人說：「中國人作的庭園真的與眾不同。」其實這是中國本具的生態美學觀運用出來的效果，表現萬物依存在自然中生長茁壯，人類發揮創造力來調和生活，使生活與自然結合，生命與自然相契，表達「天人合一」的理想。高爾夫球場本身的性質是高雅的休閒空間，景觀雕塑的真義即不破壞環境主題，主要是增加其空間的意境和內涵，提昇球場高雅的氣質，配合建設成國際第一流的休閒中心。日本人對庭園造景很重視，對環境整理也很用心，在我從事景觀雕塑的設計製作歷程，日本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的景觀製作案可說是環境條件最好（寬廣樸實的大自然），人力最能配合，效果也最滿意的一項工程。每一件作品都在森林中獨立，和大環境相配合，單純且不妨礙打球，與大自然的氣勢相呼應。十二件乙組的茁生大型不銹鋼作品是其中精華，高11M。這個設計製作案是我一生將景觀雕塑的理想和美學環境配合發揮最得心應手的一次。
記：聽您的描述，日本筑波霞浦高爾夫球場，儼然即是您楊英風個人的雕塑公園了。您個人覺得此規劃案的成功對日本景觀藝術或其他方面可能有怎樣的影響？
楊：這次景觀規劃製作的成功的確使當地民眾感到震撼。球場本身，因為藝術品的增設而提高球場環境的品質，球場主人更計劃進一步組成國際第一流球場和休閒中心，預定將來要聘請世界上最傑出的建築師配合自然景觀和藝術氣息，增設相配的建築物。其次，我運用中國魏晉時代自然樸實的原則規劃製作此一景觀工程，日本當地的庭園師和民眾對中國文化哲理的觀摩、體會和沈思有更深刻的認識，當然同時也帶動其他高爾夫球場的經營者了解結合優良的景觀雕塑既可提升企業形象，又可充實精神生活的內涵，增加球場在業界的競爭實力。
文章出處
原載 《自立早報》第11版，1992.9.25-26，台北：自立早報社
關鍵詞
楊英風美術館、開幕展覽、專訪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429
頁數：4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