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佛國——訪雕塑家楊英風
訪談1991/08/09
文/梁寒衣
美學與佛學,宗教與藝術,對於我的生命和創作,一直是息息相關,互為輝映的。走向美,亦走向中國,走向灼然閃亮的魏晉隋唐……走向魏晉隋唐深邃的內涵,亦走向佛學。
〈受訪者簡介〉
楊英風──一九二六年生於台灣宜蘭
學歷: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北平輔仁大學美術系,台灣師範大學藝術系,羅馬藝術學院雕塑系
曾任教:國立藝專、文化大學、淡江大學、美國加州法界大學藝術學院院長。
歷任:日本建築美術工業協會會員,國際造形藝術家協會中華民國代表,中華民國空間協會常務理事,台北建築藝術協會理事長。
著有:《楊英風雕塑集》《楊英風版畫集》《楊英風景觀雕塑作品集》《景觀與人生》等系列。景觀大雕塑作品見於台灣、日本、新加坡、美國等地,曾於海內外舉行多次個展。
如果可以用一個句子解釋這段歷程,那麼,該說「因孤獨,而形成對美的獨特嚮往以及在自然中冥思的習慣……道路迂迴蜿蜒,在經過中西美學的思辯掙扎之後,我終於走向中國,走向涵蓋此一精神文明的佛學。」
這得從我的童年說起──
相對於蔽塞、保守的宜蘭,我的父母一直是極為浪漫、極富開拓精神的,他們婚後便遠渡重洋,足跡遍及大陸東北、北京、上海一帶,四處追逐他們的夢想。當我兩歲左右,他們便把我──這唯一的長孫,攜回宜蘭,「置押」給外祖母,陪伴老人,作為他們繼續羈旅異地的交換條件,之後,又遠渡重洋,繼續構築他們的夢想。
在親友的呵護下成長,我逐漸養成一種孤獨安靜的習性,與人相處,總是客氣、感激而禮貌。
母親每隔三年,總會回來探訪,住上一個月,而我的心情總是又歡喜、又悲哀。
印象中的母親十分娟雅、美麗,總愛穿著一襲黑絲絨長袍,當我怔怔看著母親,袍上閃光的亮片,總令我想起闃暗的黑夜裡滿天拋撒的星斗。
一次,母親告訴我,在台灣省看到的月亮和大陸母親看到的,是一模一樣的,當我看著月亮,母親也在月亮中看著我。母親走後,當我難過時,便一個人跑到野外,在大自然中尋求撫慰,我孤獨地坐著、坐著,看久了,母親的形象不知不覺與大自然融合為一。
偶而有時,在月光下,我便將月亮視為一面鏡子。母親的容顏,皎潔映現在孤懸的鏡中。
母親的妝台上,置著一面古鏡,鏡上雕琢著一隻優雅翱翔的鳳凰,站在鏡前,母親的形象便與鳳凰疊合為一。
……一切的一切,可以說,對母親的強烈懷念與對美的強烈戀棧結合在一起,這是藝術的啟蒙,也是自然與冥思的啟蒙。
小學時期,我終於移至北京,和父母一起。那時的北京優美靜謐,宛若一座廣袤的公園,到處佈滿古色古香的庭園,林木和宅邸,那裡的居民文質彬彬,舉止從容閑雅,談話有如音樂般地動聽,在這短短的八年,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我幸運地享有了中國美學最後燦爛的一刻。
中學畢業,受了兩位日本美術老師的薰陶,我決定報考東京美術系。
父親惟恐我變成一個潦倒落魄的窮藝術家,建議我折衷一下,選擇建築系。
當時,東京大學的建築系和一般的土木工程不同,它附屬於美術系,研究人類在建築中的活動、影響,屬於生活美學和空間哲學。
指導我的日本教授──吉田五十八,所研究專精的,正是中國美學和建築結構。同時,日本的建築美學與生活模式,原以唐朝美學為藍本。
道路迂迴曲折,我自西方美學的基礎出發,繞樹三匝,又回到中國美學的領域。
探索中國美學,得溯自魏晉南北朝時期,這是歷史上軍事、政治、民生最黑暗的時代,也是老莊思想與佛教文化交會的時代。東傳的佛教如一顆璀璨明珠,以其慈悲喜捨、涅盤寂靜,以其「大智、大悲、大雄力」照亮了黑暗世界渴求救贖的蒼生,造就了敦煌、龍門、雲岡、大足等寶相石窟,也奠定了中國造型藝術的審美典範與理則。
造型上,佛教以為「是身如聚沫,不可撮摩:是身如泡,不得久立」──色身只是因緣聚合的假相,因此,中國佛教藝術大量捨棄「人體」的細節,融合老子「大巧若拙」的理念,典型化的雕塑出碩實無華的厚肩四肢、悲憫俯垂的雙目、豐潤的耳垂與欲言微啟的唇角。圓融簡約的造型跳脫了人體自身的有限及罣礙,使觀者剎那間融入其莊嚴慈悲、妙相圓覺、般若自如的境界中。
生命情調上,佛教更進一步提昇了老莊的思想,使得尚在自然六道輪迴中的生命境界,自在解脫,抵達澄靜、空靈、富饒的智慧圓覺。
稍後,我皈依印順導師,正式啟開禪修。
佛家說「緣起性空」謂「一切凡聖眾生並以空為本……空是佛性,佛性者即大涅盤。」
由於「一切眾生以空為本」,而在空性上是平等無差別性的,因而能夠摧破我執我見,主觀對立,而建立一個覺悟、自在、純善、清靜的人生。因為「空」,也才能以平等大悲心普濟有情,廣植佛因。
正如宇宙天地一般,因為虛空,才能涵納萬有,承載一切有情。那樣的空,不是一無所有、斷滅枯寂的「頑空」,而是「妙有」。
比如造一只碗,該考慮的,不止是碗的實體,而是它的空間──內在涵納的空間以及和周圍的空間的關係。唯其「空」,才能裝下東西,但是,「如何空」卻是一種造形藝術與生活美學。
為了具體掌握魏晉隋唐不可思議的佛教神髓,也為了真實感受昔日的文人工匠的心靈與思想,在創作過程中,我曾親手雕塑、臨摩了當時的佛雕,透過一斧一鑿,手工勞作,慢慢契入其微妙,不可言喻的境界。
佛經云「淨土佛國」──所謂「淨土」就是無垢、無染,莊嚴妙淨的世界,從經典以及高僧大德的描述中,那是一個寶樹成行、百花怒放、池沼陂塘,極富園林之美的美麗公園;也是一個道路寬廣,亭台樓閣載著寶鈴、寶蓋,琉璃莊嚴,極富建築美的世界,更是一個潔淨、優雅、建康、清涼的生態環境。
維摩經上提到「或有佛土,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諸菩薩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臥具而作佛事……有以園林、台觀而作佛事。」
我用這樣的心情來構築自己的生活美學,來構築自己的創作,雕塑、建築與景觀,期許能夠於人間穢土中,再現一個淨土佛國。
如是,從美學我因而走入自然,從佛學,因而超越自然,邁入另一廣袤無限的創作空間……。
文章出處
原載 《自由時報》1991.8.9,台北:自由時報社
關鍵詞
美學與佛學、宗教與藝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