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仍在否?──他們的北京經驗
訪談1991/02/02
簡敏麗/記錄整理       聯合副刊/策畫製作

  聯副邀約七位前輩作家、藝術家座談「北京仍在否?」他們在一九四九年前,都曾常住北京,浸潤古都風華,熟稔京城文物。睽隔四十年後,近年也都返鄉探親,對於北京風俗、建築、人情之今昔變貌,均具深刻體會。聯副以這一古城做代表,探討中國人文傳統的維繫與沒落。地理上的北京還在,但他們魂牽夢縈的北京仍在否?

時間:七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二時三十分
地點:盧仝茶局
主持:瘂弦(聯副主編)
出席:小民、沙錚、林海音、郭立誠、喜樂、楊英風、潘人木(依姓氏序)
列席:劉小梅、簡媜

瘂弦:選冬至這個日子邀各位圍爐茶會,談談北京,意義特別不同。在歷史上,北京是遼、金、元、明、清五代皇朝建都所在地;遼稱為南京、金稱為中都、元稱為大都、明稱北平府(後改順天府,又遷都於此,建為北京),清也稱北京。民國初,仍定都於此。十七年,國民政府遷都南京,改置北平特別市,十九年,稱為北平市。

  北京是五百年舊京,人文薈萃,氣象萬千,自有一種作為帝王之都的高尚優雅氣派。而天子之外的庶民生活,從大街到小胡同,也自成特殊格局,令住過的人懷念,未住過的神往。這種格調無以名之,姑且名為「文化教養」。在那股濃郁的薰陶裡,好像連敲梆子賣硬麵餑餑、豆汁兒、醬菜的都有「學問」,能說會唱。

  故都形貌常常成為作家文士記述詠嘆的對象,京華煙雲、風土人情,透過文學的筆觸,更成為懷舊述往散文中的一格。北京,永遠也寫不盡、說不厭的,如法國作家寫巴黎,英國作家寫倫敦一樣。

  民國二十五年,上海《宇宙風》雜誌曾推出一個「北平專號」,後來編成一部書《北平一顧》。史料家秦賢次以這些文章為主,又加上不少資料,編成《文學的北平》,收錄周作人、老舍、老向、梁實秋、俞平伯、朱光潛、何容、謝冰瑩等散文多篇,海音先生〈苦念北平〉也收在裡面,小說《城南舊事》不僅流傳甚廣,更在對岸拍成電影。各位描寫北京的文章,也一向為讀者熟知。

在座都是老北京,看過全盛時期的,也看到現在的變貌,因此希望能暢敘北京今昔,做一個回憶與比較,做為兩岸交流以來,提供給彼岸的一份人文意見。

瘂弦先生開了頭,原應公推一位主席,七位前輩無人肯領。海音先生不接受當主席,罰第一個發言。

歸來/城郭不是人更非
林海音:住過北京,這兩三年又回去過,我呢正好是這麼回事兒;本來去年(七十八年)要去的,都訂了六月三號要在那兒請客,結果人家五月下旬戒嚴,別去了。今年,才跟幾位出版界朋友一道去,沒待多久。在座的多是北京人,我跟楊英風比較特殊,是台灣籍的北京人。楊英風他老太爺在那兒開了家大戲院,叫「新新大戲院」,你們知道吧!(有人插嘴:很多年前就有囉!)他老太爺九年前才回台灣,我說你們七早八早回來,怎麼讓老太爺這麼晚才回來呢?讓他說吧!(指楊英風,頗具威儀。)

楊英風:家父本來是想回台灣,晚了一班車,結果回不了。(海音先生問:那是何年何月?)民國三十七年,共產黨占了北京,就差一班火車……(眾人感嘆)到了八、九年前,我在美國的弟弟把他接出來。再想辦法回台灣,現在已經九十歲了,一直住在埔里,剛回來時得拿柺杖,後來柺杖也不需要了,很硬朗。(有人問:戲院還在吧!)還在,不過改成國營了。

楊先生三兩句說明原委,老太爺回台灣的路卻走了三十來年,還算幸運的。

郭立誠:我是念歷史系的,可是今天很感性《搜神後記》裡,丁令威得道後,化鶴歸來,發現物是人非,徘徊空中吟曰:「有鳥有鳥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歸,城郭如故人民非……」這就是我對北平的整個印象。我們運氣很好,沒化鶴就歸來。(眾笑)但是,城郭不是人更非了,很感嘆啊!(潘人木問:「能不能舉個例子,人怎麼更非呢?」)

北平人說走到店裡,買賣不成仁義在,禮貌得很,東西隨便挑,叫小徒弟跑過來再挑,沒買成,他還道歉:「唉!小店實在規模太小了!」現在,你愛要不要,就是這種態度。我有個學生去,坐車子不找錢,「你們台灣來的有錢,分點花花算什麼!」敲竹槓視為當然。有位作家上次去,回來跟我說:上飯館兒,問服務生有沒有花捲?「就有飯」再問,「你怎麼那麼囉囌,告訴你就有飯嘛!」北京傳統那些謙虛、禮貌都沒有了,實在有點看不慣。我的親人嘛,大哥死了大嫂在,二哥死了二嫂在,弟媳婦死了弟弟在,我姪子都六十一歲了。所以,去過兩次後,我實在不想去了,真的不想去了,很感嘆啊!(潘人木問:「是不想去那個地方,還是不想再看見人?」)

我覺得——春殘夢斷!(眾大笑,淒淒地。)韋莊的〈菩薩蠻〉詞有幾句:「洛陽城裡春光好,洛陽才子他鄉老」、「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就是這種心境。我退休時就跟學校講,教一輩子書,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現在留個蠟燭頭給我自己吧!剩的時間,不管成樣不成樣,寫點稿子聊以卒歲啊!(眾黯然)

迫害/個個掃地出門

潘人木:在座的都是老北京,我算是資格淺的,九一八以後才去,七七事變時離開,抗戰勝利後又回去待了兩年。但是這麼多年我所懷念的地方還是北京。兩岸通了之後,也沒有積極想去,當時我很遲疑,因為原來令我很快樂、很懷念的地方變成傷心之地。我的家人都是被迫害而死,完全是扣上莫須有的罪名抄家掃地出門,再遣送回鄉。所以,這次回去的目的有三個:第一,就是看看還剩存的家人——兩個妹妹以及我哥哥的六個遺孤,他在五十歲時被整,死得很慘,嫂嫂也跟著服毒自盡,留下六個小孩;兩個大女兒在十四、五歲時等於是賣了,跟農人換糧食然後嫁給農人,一個嫁給比較老的,一個嫁給年紀較相當的,當時最小的姪孫大約一歲左右。我人在這兒,心裡很惦著六個孤兒。第二個目的,就是我父母被掃地出門以後就遣送還鄉,現在平反了,他們還給造了一個墓,所謂墓地也是假的,就是衣冠塚。雖然不是真有屍骨在那裡,總是一個象徵,所以回去祭祀祭祀,跟父母說,我們在外邊的人到底還很健全,後代並不是從此就消滅了。另外,我在北京有一個小房子,文革時抄家沒收了,到一九八二年時,他們說可以發還,我就寫了封信給房屋管理局,他們說發還一定得要我親自辦理,其他人沒有權力處置,因為窮親戚太多了,只要沾上一點邊就想占為己有。我並不是在意財產,那個小房子可以做一種代表,包含了我的過去。雖然已經拆了,變成工廠。將來,希望他們按照政策,讓我有權租現在蓋的公寓,那麼,我就可以有個住的地方常常來回,在那兒寫作、收集資科。這是我由這一點點小事情來代表整個對大陸的期望,希望他們將來真的很民主有法治。

郭教授剛提到北平已物是人非,的確有這種感覺,但我還沒有那麼失望。當然有很多可笑奇怪的事,比方說,到飯店吃飯沒有茶,說是沒玻璃杯,我們渴得不得了,我說加錢沒關係,給了兩個杯子,服務生提壺來加水,直嚷嚷:「躲開!躲開!」因為杯子會炸,既然杯子會炸,給我們幹什麼?我覺得很可笑。另外有一回和老同學排隊買醋,所謂排隊是誰的手長就往前伸,好不容易他的錢伸上去了,說買一瓶醋,小姐說回家拿瓶子去,沒第二句話可以商量,說是現在玻璃瓶很緊張。旅館方面我認為有很大的進步,服務、禮貌、安全都覺得很好,清潔工作慢慢地也在改善。整個來說,因為四十年來沒有受過禮教的薰陶,需要時間。假使我說對那邊有些不習慣之處,現在的人就疑惑說,你們從那邊來,回去怎麼還有不習慣?我說我們當時不是這樣的,四十年前共產黨未去之前並不是如此的,那時的北京特別講禮貌,有一種北京文化的氣氛,現在是沒有了。

消失/廟會都風流雲散
沙錚:四十多年以來,由於中國大陸在思想制度上的改變,無形中破壞了許多北京固有保存多年的風俗習慣與生活方式,同時也改變了不少老北京人的傳統倫理,說起來這實在是一種無去彌補的最大損失。就算今後共產制度消失了,而這些寶貴的文化資產,卻再也找不回來!想起來真教人痛心!

舉幾個最簡單的例子:以前那些串胡同兒做小買賣的各種吆喝聲音,如今都聽不到了;那些在叫賣時所敲打或吹動的各種特殊「道具」,全看不到;在大街兩旁大小商號中最具代表性風格獨特的各式幌子招牌,也消失;最具鄉土性色彩的廠甸、各大廟會,也早已風流雲散;甚至連能聽懂京劇的人也不多啦!這次回去聽了三場戲,令我很失望,還不如我們台灣的國劇唱得好。當我在弟弟家中問下一代晚輩,有沒有聽過賣青菜的吆喝聲,他們大多毫無印象,我特別扯起了嗓子學一段串胡同賣菜的吆喝聲,卻引來他們一陣大笑,說從來沒聽見過。當然,長袍也不見了,許多精緻的小吃,味道大不如前。北京的城門樓子以及城牆早已拆除得無影無蹤,四合院變成大雜院。總括說起來,除了北京人說話的口音還沒變以外,其餘改變得太多太大!這也是使我們這些返鄉探親回來的老北京,心中覺得最失望的地方。北京還在嗎?至少在我的感覺中它已經不在了!

現在的北京,是四十年共產制度下所演變出來的一個古怪城市,它失去了舊的,卻沒有發展出新的來。在我印象中,也只有幾處名勝古蹟還沒什麼大的改變,其中頤和園對我影響最深。因為小學時每年都去頤和園旅行,來台後因為日夜思念,曾在《晨光》雜誌上發表了一篇〈頤和園何日再相逢〉。多年來原以為今生無望了,未料四十年後竟能舊地重遊,一了夙願,算是意外的收獲吧!縱然還有故宮、北海、天壇……等勝地,而真正足以代表北京的文化特質及風俗習慣,卻早已隨風而逝。

往後這一人文傳統的維繫工作,有賴各位在歷經滄桑中還能保留一些古城文化的先進們,不要讓幾百年的北京故有傳統被淹沒了。

北京還有一個最大的改變,就是傳統上紅樓的北京大學,民國卅八年胡適校長於危城中搭機飛離北平後,就已不復存在了,而今的北京大學是在海甸原燕京大學校址設立的。五十年前我在這兩個地方都曾念過書,因此前次返京探親時,專程分別轉了一趟。回想起當年五四時的北大早已消逝無存,且新北大又未能保持傳統精神,面對著蔡元培先生的塑像,真是感慨萬千。老北大不見了,老北京也早就不存。

最使我感到傷心的地方,就是我家附近原來有三個很有名的古蹟大廟。有一個是牛街的清真寺,文革時期就給拆得破爛了,後來因為要與中東回教國家交往,才重新修了起來,但只是做做樣版而已,所有的宗教儀式根本沒保存下來。另一個是法元寺,每到春來,牡丹、丁香花兒真美,許多文人墨客經常到此作詩飲酒,是過去文人到南城最想去的地方,但文革時就完全拆除了,記得小時侯一進廟門,左右有哼哈二將,四大天王,大雄寶殿供著彌勒佛,這次返家一看,廟樣如故,裡面卻是空空如也,廟裡有好些個誦經的,也只是湊湊數。有些日本觀光客以為中國有很多代表傳統佛教的古廟,特地到這兒,哪知只是樣版全不是那回事兒,真正的東西早已不在了。

沙錚先生說完,把麥克風遞給喜樂:「來吧,大哥您了!」喜樂說他回北京看不見自已的親人,小民倒看見很多她的親人,本著夫婦為文配畫的老傳統,讓太太先說。

吆喝/聲音能治療鄉愁
小民:我的童年是在北京度過的,無論古今中外,童年的往事都是最甜蜜的回憶吧!在北京小胡同兒住的時候,吃的、玩兒的或日常生活,都覺得溫馨得不得了,也許大了以後再原封不動去過那種日子也沒那麼溫馨了,現在想起來,那時候連媽媽罵幾句都覺得很甜美。這次回去,有幾個胡同兒仍在,比如「成賢街」,走在長長的胡同兒裡有點恍如回到從前的感覺。改變最多的是人情味,和氣鄉風也沒了,倒是觀光飯店的女孩兒們還有,她們被訓練得很和氣。另外,變得最多的是一些小吃不見了,要有也不是那個味兒。有一天早晨,我和多兒吃厭了王府飯店的西式早餐,到附近街上尋找我兒時記憶中的美味,看見一間賣餛飩的店鋪,真是高興。排隊買票,好不容易取到兩碗餛飩,卻是又涼又無法下口,清湯寡油,不知是什麼的「餛飩」!想起童年認為最鮮美的餛飩,和吆喝著「餛飩,開鍋!」的小販,以及那種溫馨安詳的生活,不禁熱淚盈眶。我在〈故都鄉情〉、〈故園夢〉、〈春天的胡同〉寫的那些小吃,大概都失傳了。另外,最傷心的是城門拆了,有人問林大姊,城門沒了怎麼辦,她說:那我可要哭啊!(眾笑)真的,沒城門就不像以前的北京。現在北京大了很多,我認為北京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一個首都,如果將來中南海那些人不害她的話,仍然有很大的希望。

小民女士提到小吃失味兒,眾人頻頻點頭。她吃到清湯寡油的餛飩,忍不住落淚;如果翻出那篇〈餛飩,開鍋〉的文章,看看當年的餛飩就不難理解了:「肉骨頭湯,嫩嫩的瘦豬肉餡,汪著香油。餛飩碗裡先放醬油、醋、蔥花、香菜、蝦皮、紫菜、冬菜。吃的時候,灑上點胡椒粉。喝!可香哪!」希望下一批上北京旅遊的,有幸吃到這種餛飩。

才說完餛飩,小民讓喜樂吆喝賣糖葫蘆的小曲兒,眾人鼓掌。他說以前北京「金魚」胡同的側門,一進門就是賣糖葫蘆的攤子。上回去北京,東安市場裡頭那些太太、小姐型的店員,全沒聽過,喜樂當場吆喝:「葫蘆的——剛沾的!」把東安市場入口震得掉灰,也把盧仝茶局震得嗡嗡地。瘂弦提到看過一本書叫《燕京貨聲錄》,用五線譜和簡譜把當年北京小販叫賣的吆喝曲兒記下來,非常有意思,可惜失掉了。也許有心人可以邀集會吆喝的老北京錄下來,聲音能治療鄉愁。

不見/連祖墳都賣了
喜樂:我這次回去也沒看見家人,我哥哥在新疆呢,二祖父的後代呢我們也沒去招惹他。聽我哥哥說這後代就是我們的叔叔,他偷著沒跟我哥哥商量就把祖墳賣了!(眾大譁,紛紛問:怎麼賣?賣地還是賣……?是賣地。)祖墳沒了,家人也不在北京,所以到我出生的地方去看看,叫「黃土坑」胡同兒(眾笑),我們這兒說死了後就葬黃土坑兒,墳墓的意思。民國時代,一位駐比國的公使買了我們後頭一個大房子,再後面就是榮祿的房子。他改建成紅磚大洋樓子,人家是出入拿柺杖,戴禮帽、穿燕尾服的大官兒,住黃土坑兒不等於住墳墓嘛,所以他把名字給改了,叫「黃圖崗」。現在,裡面已經不是那麼回事兒了。我們家原本有十棟房子,靠收租,就是北平人講「吃瓦片兒」的,祖父還「放帳」給窮人家,抽屜裡全是摺子、帳本兒,後來把摺子給燒了,積點德嘛。

再說城門,不認識北平的人寫文章說有個「前門牌」香煙,其實那是前門的箭樓,前門叫正陽門,這兩個東西都還在。五牌樓拆了,德勝門外頭的箭樓還在。另外,我小時候常到的崇文門東邊往北有個角樓,當年八國聯軍從通州上北京,這是首當其衝的一個角樓,美國兵架了砲──那時候還是鐵球兒,咚噹一放,把角上的房頂給打了。後來用鉛鐵皮蒙一蒙,一時做得那麼一點兒,風吹雨打,大概裡面的木頭都爛了;這回去,他們給修起來了,所以又保留了德勝門的箭樓跟崇文門東邊的角樓。(潘人木插話:「現在的德勝門不是真正的德勝門了。」)德勝門以前是連城門樓子都有的,軍閥時代發不出餉來,就拆那裡的瓦,木頭賣,都被拆了;安定門的角樓,我小時侯都看得見,也是軍閥時代拆瓦、拆木頭賣,把瓦片兒真吃了(眾人拍案叫絕)再說,城牆是沒有存在的必要,可是這幾個城門是明成祖造的,應當拿它像咱們台北北門一樣存在那兒;城牆拆了築馬路是對的,城門好歹保留一下嘛。不過,保留也得要維護費,刷油漆、彩繪、換瓦片兒……等。像紫禁城的黃瓦片兒,有的地方大片兒地換,所以黃瓦都變成泥瓦了,大概是琉璃瓦做不出來了。

喜樂發言中,不時有人提議:來「栽花兒」的,要他趕緊吆喝。此時,他清了喉,學賣花郎來一段:「栽花兒,來栽花兒,栽蝴蝶花兒來喲!」時光幽邈,彷彿回到舊京,瞧見頭戴草帽、身穿粗布掛子、腰繫褡褳兒的年輕小伙子,沿著胡同賣花。喜樂吆喝畢,蝴蝶花兒謝了。

摸索/漸漸恢復古風
楊英風:拜聽各位對北京的懷念與失望,其實本人也有同感。我是在台灣鄉下長大的。小學畢業後,我母親從北京回來帶我去,那時我對北京的感覺非常驚訝,好像天堂一般。前後八年一直住在那兒,受到文質彬彬的民風感染,非常喜歡,就這樣北京成為我一生懷念的地方。有了這一段經歷,我對中國文化強烈地喜愛起來。所以,回到台灣也一直念念不忘過去那種美好的風俗習慣,我感到這麼優秀的風俗習慣應該讓它恢復才對。三年前起,有機會到北京,到目前共去了十一、二回,在座我可能是去最多次的,為什麼去那麼多次,實在說北京已變成我的第二故鄉,非常懷念她,從北京回到台灣以後,我的生活習慣也變成北方人,反而不習慣南方式的某些台灣生活。前幾年回去看,昔日的北京影子全看不到了,很讓我失望。回去那麼多趟,主要的目的是想徹底了解大陸各方面的情況,尤其是風光、古蹟,我跑了很多地方,越走越喜歡。

我熱切地想了解中國文化為什麼那樣偉大、深厚?觀察之後,覺得中國大陸整個地理環境確實比任何國家都好,有那麼高雅宏偉的大自然,才產生那麼深奧的中國文化。這期間與當地各階層廣泛接觸,逐漸發現這三年多來,他們進步得非常快,剛去時那種不禮貌的態度,現在改變很多了,雖不是全面性,但很多地方已經學到早期古文化的習慣,慢慢在恢復中。當然,我不是政治家,也不清楚共產黨目前改革的情況,但是從各方面的觀察裡發現他們在想辦法改革。由於對自由世界的理解還不夠,所以仍在摸索改革的方式,但改革的熱情是有的。

在這三年間,我受邀參加四次研討會,提出論文供他們做研究參考。內容是我所研究的造形藝術,是一種未來性的現代化問題。研討中,我提出從中國文化優秀的內涵裡可以找到很多造型上的美學與哲理,從中借鏡做為未來發展的藍圖。

我有了初步的想法,然後再動員所有人才一起合作。構想是兩個五年計畫:一九九一~一九九五是第一個;一九九六~二○○○為第二個。第一個五年計畫想做一次「中國文化生活博覽會」,以中國歷代中生活境界最高的一段時期為博覽內容。

日本每年都舉辦展覽會而且相當成功,每一次對他們的社會都有很大刺激,博覽會如能在大陸推行,對大陸的進步或是中國文化的發展均會得到成就,而這需要工商界、財經界、精密工業、手工藝人才整個地結合。這個理想,他們覺得很不錯,我參加四次的研討會裡有東方文化研討會,全國二百多個會員,和以北大、清大為中心的建築團體參加,這兩個團體特別喜歡這個企劃,只要能夠實行,他們都要支援。我很希望將這個理想當成兩岸文化交流的一個具體方案,讓文藝界、文化界與大陸方面結合,將它實現。

楊先生的發言獲得熱烈迴響,使座談會進入另一高峰。

挽救/仍有前瞻的希望
沙錚:我來補充一句,聽了楊先生的這一番高論,我的想法有點改變,原來我說共產黨把舊的都棄了,但還沒有發展出新的來,但是現在從這個構想來看,差不多不出十年我們的新北京就可以出來了,所以現在你再問我北京還在嗎?我會說在,但是在十年以後,不是現在,也不是過去的老北京,是楊先生的構想結合兩岸文化推展出來的一個新北京。

楊英風:其實不只平谷縣需要,台灣也需要研究,尋找中國式的現代化。

雖然台灣沒有適當的地方,但如能與平谷縣一起協力合作,這個成就在台灣一樣可以發揚光大。就我們文化路線而言,現代化是必須做的,如能有實驗的地區,兩邊一起協力合作應是很容易。幾十年來,日本每年都舉辦博覽會,對經濟頗有助益,並且對日本生活文化的提升貢獻良多,同樣地,大陸應該可以做。台灣也可以做。問題是台灣的地太少,古蹟收集不易,大陸則不然,如果我們能與他們協力合作,以平谷縣做一個示範,然後再一路推展下來,我想文化的合作比政治的改善更快。

瘂弦:楊先生的一席話,把我們座談會的氣氛從絕望中給挽救了。

林海音:我覺得海峽兩岸還是有前瞻性的希望,我們不必覺得悲哀。大陸缺乏禮貌的情形會隨著時代變化慢慢改善的,我自己就沒遇到這種情形。去北京之前,那邊的作家協會跟我聯絡,從以下這些事我覺得還是有很多很好的地方。他們說:您看看這兒還印了您什麼書,我們幫您要稿費去。我把版權頁影印給他們,我說,手裡頭是有這些個書,你們看情形好了。他們在我未去之前陸續跟我通信,說某處某處我們給您要了稿費,我非常感謝他們。有些事後來我才聽說,比如某省的出版社出了我的書,他們去了信,如果沒回音,就親自上那兒去要,真是認真。而且還條條細列,清楚得不得了。後來決定要去時,他們就告訴我,人民幣足夠您在這兒花的,說這句話我就懂了,因為他們沒外匯,又不能說沒外匯,只好說夠您在這兒花的。從這些事我深深感到他們是很誠懇很認真的。

我在北京沒待幾天,夏家同一個祖父下來的子姪輩就有三十多人,他們都好極了,叫我嬸母的多。有一件事叫我很感動,我上夏家的老房子,裏頭住了幾十家,變成大雜院,有個姪子仍住那兒。有天,在他那兒吃飯,我說:「西院這兩間是不是也發還了?」他說是歸他了。「那怎麼不跟住的人要回來呢?這樣你也多點空間嘛!」他說:「對於沒辦法的人也要照顧!」這句話真叫我感動,非常感動!(林先生說時,頗有欲泣之情。)另外,北京城牆都拆了。成了一千兩百萬人口的大北京。我覺得城牆拆了也是好的,沒城牆就沒城牆嘛,就當你壓根兒沒看過城牆也就罷了。北京的硬體雖然很好,但軟體很差,大雜院裏住這麼多家,人塞得滿滿地,什麼時候才能同咱們這兒一個樣?還有一件有意思的,我在子姪家吃飯,別的姪媳婦都來了,弄好多菜,吃罷了飯,妯娌姑嫂們在旁嘀咕著,我說:「妳們在嘀咕什麼呀!」「說那您要走了,您要出門得先上趟茅房啊,我就想我們都上那個街廁所,不知您去不去!」我說:「那個我不去!」現在很後悔,應該去看一眼的。我告訴她們:「這樣好了,給我拿個痰盂來!」反正都是姪媳婦兒,就讓她們伺侯著吧!這種生活什麼時候能改善?我心裏頭老是惦記著這個,人的生活總要進步嘛!每條街都有公共廁所,卻連個門都沒有,大敞門面對面,一點隱私也沒。有個作家跟我說,進了廁所,喝!一排大白屁股,嚇得她往外跑!不能憋了,就妳擋著我來,我擋著妳來,後來聰明了,撐把傘擋著!(眾人笑絕!)雖然很滑稽,可是很悲哀!好希望這些小地方的生活狀況能改善。

小民:剛剛聽了林大姊講了很好笑的事,這些都是事實,因為大陸的人口太多了,據說一年增加的人口等於整個台灣。城市裏控制每一家只准生一個小孩,但對鄉下的農民是控制不到的,因為大陸實在太大了。房子一直在蓋,也蓋公寓,走進去實在慘不忍睹,又小又髒又亂,一家人就只一間屋子,怎能不亂?另外,大陸的口號很多,公車站牌上寫「講文明要排隊上車」、「講禮貌先下後上」,他們也想改掉陋習,想要有禮貌。飯館、商店也有公約,免稅商店裏有十不准,「不准接電話」、「不准打電話」、「不准抽菸」,最好笑的是最後一條「不准坐在椅子跟貨物上」,我說那坐哪兒呢?聽說小旅館的牆上還有「不准打罵顧客」。回到北京,的確有悲喜交集之感。

新舊/熟悉感消失了。
潘人木:我想回應楊先生的計劃,文化是最基本的,但我發現大陸最大的問題還是教育,老百姓的教育程度太低,文化水準就是無法提升。將來平谷縣是不是要像歷史上那樣移民過去,本地人想要叫他有文化水準那是很不容易的。從那裡回來我有一個感想,共產社會既然沒有階級,受教育的機會應該平等,但其實不然,他們是有錢的人受教育,因為讀書要花很多錢,學費非一般工人階級能負擔,為什麼與我們所謂的資本主義如此不同呢!我們這兒是義務,那兒是沒錢不能唸書,教育不能普及而想提高文化水平,這是很困難的。

再說現在回大陸,就我而言,是找過去所熟悉的東西。這次回去與抗戰勝利後回去,覺得已大不相同,上一次回北京,飛機在上空繞了一圈,我感到是這麼熟悉,看到很多綠樹,甚至看到故宮的琉璃瓦,就能知道自己的家是在附近的哪個方向,現在這種熟悉的感覺消失了,樹減少得太多,把原本有樹的地方蓋房子給大夥兒住了,原來的舊城變得很小的一部分。有天坐車,我問這是哪兒?人家說是安定門外,在我的感覺安定門外是很遙遠的地方,從前門坐三輪車要兩、三個鐘頭才能到,現在卻變成城內,將圍繞著城的部分變成新興區,蓋高樓大廈,看來好像很現代化,但我們要找的不是這個,是舊巢的。我覺得北京當局很嚮往西方現代建築,因此並沒有刻意保存原來的。所以楊先生的構想——保存原來的再將它現代化,才是根本之道。現在的北京當中是破破爛爛,外環則是很現代化。另外,我再說一說北京車站,北京前門的車站原是很雄偉的,到天津去都是經過這個車站。共產黨說是不分階級,可是搭火車的階級卻分得很嚴,比方說你買的票是軟臥,便有一個單獨的候車室,裡頭有沙發可坐。其他的人只能在外邊等,滿坑滿谷的人,可以說人是鋪在地上的,坐的還不打緊,躺在那兒看小說,旁邊還擺著家當,好像在那兒過家裡一樣,那種觀瞻我覺得當局總得想個辦法才是。我坐的火車還不錯,禁菸、臥舖是四人一個房間,床單都挺乾淨的,服務員也不來打擾。他們對台胞真是照顧,不是說說口號而已,一般人還不能坐那個車,據說要十四等以上的公務員才能坐,台胞只要拿個台胞證就可以上,而且還可以夾帶黃魚,親戚朋友只要說是跟你一起的都可以帶。我有一個感覺,就是他們的命令或政策都能徹底執行,我想他們是誠心地優待我們台灣同胞。前二年我女婿到大陸坐了火車,回來說大陸的火車不能坐呀!到廁所得先拿瓶洋酒,進去前灑一灑,去那臭味。這回我去不但不需要洋酒,甚至也不必摀鼻,有些地方比我們台灣的火車廁所維持得更好。

楊英風:我們早期在北京生活期間,只有兩百萬人口,大家住得很寬裕,也非常舒服。但是今天約北京已增加近十倍人口,等於把台灣放在北京。就建築的眼光來講,最進步的都市並不是把它擴大,當然現在已經來不及了,本來應該連城牆也不要拆,讓舊北京保持下來,然後在外環地區發展幾個小都市,每個新興都市都是一個小規模,所有生活上的各種機關都要齊備。而現在是擠在一堆,要辦事情從大北京的東邊跑到西邊,西跑到南,光是跑路,時間就跑完了。所以都市太龐大,老百姓反而很苦,浪費時間財力卻辦不了事,這已經是個錯誤也為時已晚了。有一回我參加建築研討會,大家都提到這點,也知道是個錯誤,不但做法錯誤甚至仿西方也是錯誤,大家都覺悟得很厲害,所以現在一直想要求中國的現代化,但又不懂中國文化,因此就無法現代化。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們能提起勇氣,用剛才所講的方法,大家一起做研究,趕緊吸收中國最美好的生活哲理,再加以利用,相信徹底運用後會比日本更強盛。
 
尋回/昔日融洽已不易
小民:楊先生講成立一個新的有中國味的小鄉村,最要緊是,能否再找回昔日住四合院的那種氣氛、意境——鄰居之間和睦融洽如同家人一般,我看是很難;因為這麼多年來,共產黨把人性都變了,比方說你現在問個路,他根本不好好告訴你,甚至不理你,比起從前那種恨不得把你送過去的熱心,大大不相同了。另外我和喜樂真的都看見了,他們的街坊有小腳偵緝隊。那些清潔值日的老太太們,專打小報告。現在小腳偵緝隊都死了,換大腳KGB,我們這次去舊地方看四合院,有人走出來說:「不准照相,快走!趕快走!」她們就是街坊隊的。在那種地方生活,你幾點鐘出門,什麼時候跟什麼人回來,她都做紀錄打小報告,這種生活多可怕!還有最讓我傷心的是,我們那些小吃一樣都找不著了,代之而起是好多的洋化食物,比如有「肯塔雞」,一走進去就覺得和那些小飯館有天淵之別,乾淨、亮,別的小飯館都陰陰暗暗,因為電太貴而且電力也不足。可是肯搭雞就是那麼亮,廁所也是噴香的。另外有一個現象,你買烤羊肉串非要在那兒站著吃完不可。因為吃完肉串之後你得還他鐵籤兒,那鐵籤兒可是有錢押著的;潘大姊提到大陸沒有茶杯,因為他們喝完茶就偷了杯,所以必須先去租杯子,喝汽水也要租杯子繳押金,免洗筷子也有了,但都得先去買,樣樣都得先買就是了。

郭立誠:我去了兩回。第一次去住飯店,當天晚上我開水龍頭,沒熱水,同行的朋友那間房,兩管都是熱水,服務生的態度很不好。第二次去,服務生很好,那真是國際水準。不過,有一樣我有點懷疑,他好像在「統戰」。他問我:「聽您口音是老北京呀!」我說:「我本來就是這地方的娃娃嘛!」「您為什麼要『走』呢?」這已經訓上我了,我說:「這是歷史的悲劇,我無法『自主』呀!」底下我就不搭了。還有,那些個小吃,我們北京人說吃灌腸,一聞那油味兒,我不敢吃,那油不知弄過幾次了,就是北平話說的「哈拉」,不新鮮,我這把年紀了只看不吃,看著看著都很寒心。有天早晨起來。從旅館窗口往外看,看見排大隊的,我問這是幹什麼的?買燒餅油條兒!等燒餅油條等到家恐怕都『疲了』,那實在沒啥吃頭。最近有篇文章說吃烤鴨在真北平,於是有人說:說真格的,真北平在台北,一點也沒錯。另外,我是個書呆子,跑了一趟琉璃廠,買不到什麼書,那麼多簡體字,我還得重新學習,已經八十歲了學吹鼓手那就免了吧!

失傳/砸碎的舊京城
瘂弦:未來的中國一定是簡繁通用的時代,願意簡就簡,願意繁就繁。

林海音:就跟咱們以前一樣。

郭立誠:我在花蓮師範當過國文老師,改作文本子就訓練學生不准寫簡體字,否則扣分,所以訓練得看簡體字加倍費神,我已是今之古人了,沒辦法配合他們的新玩意兒。

潘人木:不過我倒是跟您相反,您說您不再去了,我愈是對它有那麼一點失望,愈想再去。

郭立誠:我不想去的原因是,個人去日苦多來日少,一把年紀了,該做的事還很多,跑那兒去是觸景傷情。我現在在「開地下工廠」!(眾人好奇什麼「地下工廠」?原是不收費、私下訓練幾個有根基的學生,郭老師感嘆現在年輕人國學程度太差,這些學生得依老方法點書,要挨得起她訓的。潘人木問:「有沒有興趣去那兒教?」郭老師答:「免了吧!主要是思想問題,我可不想被當成文化特務!」)最近,日本出版一位大陸畫家叫王大觀的畫,他仿[清明上河圖]形式畫了個長卷[殘冬京華圖],約是民國二十三年左右的北京城,舊時代的生活情景,民俗風情栩栩如生。據說這是上卷,下卷可能沒敢畫。(林海音插話:「後來改穿人民裝了,哪有什麼可愛的民俗在,所以他不要畫嘛!」)有家出版社打算印這畫,找我做評鑑同時寫序。另外,他們那兒的歷史博物館編了些懷鄉文學的作品,我給他們寫了篇文章。從懷鄉文學看台灣的民俗學發展,我長年以來收集很多外省人到台灣後的憶鄉文章、書籍,其中不乏一些早就絕版的了。

沙錚:我來講幾句題外話,今天難得有這個機會聚在這兒,讓我們這些老北京人還能在一起講些鄉土的事情,使我想起,自我們到了台灣以後,這三、四十年來寫北京鄉土風情的作家也不少,就我所知有好些位作家現已過世了,我不免在此提出來讓大家懷念一下,最早是民國三十九有位陳鴻年先生,另外像齊如山、梁實秋、丁秉鐩、白鐵錚、唐魯孫,這些位先生寫北京都各有所長,也都很豐富,這些東西一定要將它流傅下去,有些書已不在了,我們要想辦法把這些作品加以整理,才能保留過去在這方面所下的功夫,以免白費。今天在座的各位,我想還要拚一拚老命,像郭教授您能知道多少就寫多少,我們也是如此,至於能不能發表那是另一回事,因為寫在副刊上,現在的小孩看不懂,也不希望看到這些東西,所以有時候我也很失望,花了很多功夫只能給自己看,或是給幾個老朋友一起回味而已。不過這些資料還是值得保存,因為經過這麼多年,北京好像已有失傳、中斷的現象,我想藉著我們這些老人的回憶,能畫的畫、能說的說、能寫的寫,以保存這些東西,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工作。

瘂弦:今天這個圍爐茶會,既聽到北京的過去榮華,也看到現在的面貌,更由楊先生說出未來的新北京藍圖,收穫很多,我們好像還沒有將寫北京的作品研究出一個書目或人物誌,往後應該連同兩岸一起算個總帳,來形成北京文化的叢書,留點歷史。在台灣,很多老作家寫的憶北京書籍已經絕版了,也不容易再收藏。這連帶使我想到,不僅是北京,其實每一個城每個縣都有獨特的文化風情、民俗寶藏,應該由作家、藝術家大量地去撰寫、描繪、甚至採集民謠、戲曲,形成廣義的鄉土文學,如此才能在社會變動中把中國文化特色、鄉土民情的風采完整地保存下來。我想這是相當有意義的工作,現在不做,以後就失傳了。

歷時四小時的圍爐茶會,爐火不熄。與一般座談會不同的是,人人不忍走,彷彿多待一刻,北京就多在一會兒。舊京城沒有消失,只是砸碎了。一片片嵌入老鄉親的心肉裡,他們捧著珍貴的記來合符,拼出舊版圖,北京仍在。
文章出處
原載 《聯合報》第25版,1991.2.2-3,台北:聯合報社
關鍵詞
座談會、北京生活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