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佛教藝術」
訪談1991/01/08
宗教和藝術有什麼相同和相異的地方?
  有一位高僧曾經說過:「佛法和藝術沒有分別,都是接近真理或實相的方法之一。」

  宗教追求的是圓滿的智慧,外以關懷眾生,內求自在安樂;藝術則是體驗周遭,靜心觀察,用具體形象傳達出宏觀的理念。有人認為宗教是純理性的而藝術是感性的。但正確的宗教觀和藝術觀應是理性與感性兼備,因為唯有理性和感性兼具,才能靜下心觀察萬物,熱起心腸關懷眾生,運用智慧導引信徒和欣賞者對生命和宇宙有豐富和活潑的看法。

佛教藝術和一般藝術又有什麼差別呢?
  佛法講「空」但「性空」方能「緣起」,「緣起」方能接引眾生,引渡彼岸。一些藝術家在思索人生宇宙哲理,感動於佛法之宏大、佛菩薩的慈悲,發之於藝術的創作,便產生了佛教藝術,這種藝術和一般藝術的不同是導引觀者進入一個超俗的美感境界,而這境界是空靈、脫俗、寧靜但豐富的。所以當我們進入建築精美的佛寺,宏偉的雲崗、龍門、敦煌石窟,聽聞清淨美妙的梵唄淨音便心生崇敬,願踏入佛法初階了。

佛教藝術的發展如何?
  佛教發展之始並不以有形素材來塑造佛的形象,僅以各種有關形相如法輪、蓮座、手印等來象徵佛。

  最早的佛像在大月氏貴霜王朝(約西元一世紀半)的犍陀羅和秣菟羅分別出現;前者受希臘羅馬風格的影響,著重肌理、衣褶的表現。注重理想美的傳達,約三世紀式微。印度本土化的佛雕在秣菟羅藝術中才具體呈現,造型豐腴碩麗,明顯轉化了自然形貌的簡約和曲度的運用,此一風格延至笈多王朝更發皇,對佛教藝術的影響亦深遠。
  
  佛教傳入中國後,南北發展各異。北朝鄰近西域,佛教交流頻繁,君王崇佛法建佛寺伽藍,斥鉅資集合優秀藝匠鑿山開窟,著名雲崗曇曜五窟即是南朝佛教發展因名仕闡揚義理融入了我國思想精髓,成為中國文人思想核心。

中國的佛教藝術特色何在?
  經過長期的融鑄錘鍊,中國的佛教藝術已經捨棄細節的描繪,融入老子「大巧若拙」的理念,雕塑出厚實無華的厚肩四肢,並將深目高鼻的外族輪廓圓潤一如漢人。豐潤的耳垂、幽雅婉暢的雙眉,細長俯憫的慈目和欲言微啟的唇隅,均將佛言「不可說」的大慈大悲於形象中提昇我們的境界。

  圓融簡約的造像,超脫了人身的罣礙,清明無華的雕鑿,也留給我們更多的思索空間。一如傳統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予藝術空靈、脫俗的清新。

  佛像莊嚴肅穆,悲天憫人的神情更令觀想者忘卻自身罣礙,與宇宙大愛渾然融為一體。

佛教藝術在中國美術史佔有什麼地位?我們又從佛教藝術得到什麼啟發?
  佛教從東漢末傳入中國後逐漸紮根茁壯,至魏晉南北朝成熟蓬勃,當時官宦文人紛紛投入沙門與高僧結交,一時文學藝術受佛教哲理影響產生了如文心雕龍、詩品等傑作。雲崗、龍門等石窟開鑿,更為佛教藝術鑿出了最輝煌、燦爛的精品,當時的社會是戰亂頻繁、命如草芥,藝術家在這樣的環境卻能忘卻世俗的煩憂,以為宗教奉獻的熱忱,一刀一斧地鑿出超俗、空靈、圓融大化的佛雕,這是在最黑暗、最無助時綻放出的藝術花朵,涵蓋了超脫出人性的無我忘私,也為中國美術史擴深了境界,一下子把描寫花草蟲魚遊獵神怪的世界加高到光明璀璨的「佛」的意境。所以自魏晉至宋,佛教在中國盛行的時代,其藝術的表現也一如宗教境界的光明無華,純樸剛健,正如佛讚中稱頌的「大智、大悲、大雄力」。

  身為藝術創作者,我就常常從魏晉至宋的藝術菁華中汲取養份,探取它們的意境,揉入現代的藝術創作中,所以我的作品也常常去繁取精,以圓融觀照的態度去表現藝術家的關懷宇宙人生的哲思,尤其是近年的不銹鋼作品,其材質的包容反映正符合佛家互取互攝的「華嚴境界」。這也是我的傳統到創新的創作啟發。
文章出處
1991.1.8漢聲廣播電台訪問稿
關鍵詞
佛教藝術、中國美術史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