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塑與環境的關係
創作自述1974/06/06

  最近廿年來,國際間雕塑藝壇上的變化是相當驚人的,然而這不單純是雕塑的變化,而也是國際間整個文化界的變化,雕塑只是其中被帶動的變化而已。變化的結果是使雕塑以新的姿態站立在人前,而且是大多數的人前;他們不一定會喜歡雕塑或其他的什麼藝術,但是他們非經常看到不可,因為雕塑是恆久而固定的展示於眼前,即所謂景觀雕塑。景觀雕塑時代的來臨,是近雕塑史上的一大跨越,它意味著的不只是雕塑本身的改變而是藝術使命感的改變──藝術如何展示於生活。所以,我今天在此談雕塑,不是談雕塑本身技巧的問題,我是談一項觀念及文化轉變的歷程,看在這樣的歷程中,雕塑所受的影響為何?換言之,也就是把雕塑放在實際的生活中,實際的歷史環境背景中來思考檢討,我想,這才是問題根本了解之道。

考古學家們的發現

     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散佈於世界各地的考古學家積若千年之工作經驗,提出了一項有趣的研究報告,那是:每一地方出土的器物都有其地方性的特點,絕然不同於另一地方的器物。深究其原因,原來是各地器物都深受環境因素的影響,每種器物都是其環境的產物。因此,從這些器物所表現的與環境的關係上,我們可以很清楚看出並推知文化與環境的關係。因此,什麼環境,造就什麼性質的文化,這是無庸置疑的了。

     當這項結果公諸於世時,最大的作用是給當時的「國際化運動」,當頭棒喝的反駁。

     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後,國際化運動的思想,也在一般文化界藝術界人士之間流傳起來,他們倡言文化活動也必須國際化。諸如在美術活動上要打破國家、民族、地域的限制,使用同一的表現方法,捕捉共同的美感經驗,使作品以統一的面貌在國際間流動等等。

     這種國際化運動,原先是工商人士所設計施展的商品推銷技倆。緣由於工業革命之後,科技文明發展迅速,新式機械工業取代了舊式傳統的手工業,大量的產品快捷地從機械中流洩出來。為了便於大量產品做廣泛地區的銷售,適應廣大群眾的需要,產品的裝配必須規格化,功能必須大眾化。譬如電器用品的插頭插座的規格化,到處皆一,便於購買裝配使用。的確,產品的規格化給人們許多方便,當然產品的國際化更能推廣銷售,給產業人士帶來巨大的財富,問題是這種產業上的國際化之施展應用於文化藝術界是否合理?而為我們一再深思時,我們可想而知此種文藝界之倡言國際化運動的風潮亦是商人推波助瀾,企圖以聲勢造成事實的宣傳活動。畢竟,產品除了實用物質面以外,還代表著文化(精神面)的素質。所以商人把這種運動推展到文藝界來,自有其利益可圖。再者,一種運動推展倡導,能得到文藝界人土的呼應及參與,其價值必然是可以穩當的建立起來的。工業革命之後,產業的變化,也帶來文藝界一個這樣的變化。當然,這是一個不合理的「騷動」,一直到考古學家們發現了器物,文化與環境之關係後,這種文藝界的國際化運動才算遇到有力的駁斥,並覺悟了這方面的錯誤。事實上,人、物、環境是彼此相關相屬的。環境既然不同,人文的發展必然不同,文化的表現也必然不同,硬要使其相同是不可能及違反人的天性的。因此,世界各地區各種特異的環境下,產生了各種特質的文化,而形成世界文化今天這種多樣性的光燦面。

   拋開考古學家的發現不談,從植物的生長適性上我們更可體認「物與環境」的關係。譬如,北海道的蘋果吸收北海道的水土養分,受其天氣的影響,長出來的蘋果絕不同於梨山的蘋果。而把北海道蘋果的種子,拿到梨山種,長出來的也絕不會是北海道的蘋果,而是經過了梨山水土氣候影響的梨山蘋果。植物、動物與環境的關係之密切。其理至明。再者,既使礦物都不例外。我曾經在義大利研究過大理石工業,然後回到花蓮從事大理石有關的景觀雕刻工作。我很驚訝地在義大利發現「國際間產大理石的地區的大理石各有顯露如此鮮明的特點。西方的大理石花紋與色彩都非常的鮮明、清晰,像西方人的天性一般。花蓮的大理石花紋及色彩就暗淡模糊得多,甚至有中國幽遠深厚的感覺滋味。「人」與「自然」表現著多麼明顯的相關性。

     我之所以不斷說明「環境」與「人」的關係,乃是同樣解說了「文化」與「環境」的關係,這「文化」裡包括著藝術的大部份,雕塑藝術自無法例外。

    今天,在雕塑藝術界,已無人倡導雕塑要國際化,但是以上的歷程應該知曉,對一個雕塑藝術家作者來說是很重要的。從中當可感知,任何藝術工作者不能脫離其所處環境的影響,他必須知道,當他在塑造作品之前,環境已經先塑造了他。因此,要做一個真誠的雕塑工作者,要先認識要先學習自己所從出的環境。從環境中體認出一種性格或特質(也許是抽象的,也許是具象的)然後再與自己的技巧搭配,達成某種表現,這種表現不僅屬於他個人,也屬於和他同處一地的大多數人們,這樣的作品便有了一條為大眾血脈溝通的路線。在國際間,他也不僅是代自己說話,也表現了一個國家的特質和榮耀。在這裡設身處地想想,作為一個中國的雕塑工作者,應如何體認自己的環境因素,以及如何汲取這環境的養分來壯大自己是多麼重要而理所當然的了。

     這一次,我從七四年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回來,有一個有趣的發現。大家也許都知道這次博覽會的主題是研究人類的環境問題。每一展示,都從環境的角度出發,予以考慮。大會的會章是六角形的,大會各參展館的基本設計型態也是六角形的,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情形。當初,我只知道大會考慮到環境佈置彼此的調和問題或者氣氛的統一,主題的突出等。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採用六角形做基形來統一各展出館的設計。待我到了現場,我終於明白了。原來史波肯當地出產無數六角柱形的石塊,真是奇怪,直徑一公尺左右,高低參差的六角柱形石塊散佈各處。對了,這就是環境設計應當關注的地方。「六角形」是史城的環境特質,設計家們終於發現了這項特質,最後把它凝聚在一個徽誌上,或所有建築上,就建立起一項統一的,並與大環境相呼應的特質。同樣的,雕塑家也應該從自己,環境與作品三者之間,去追索那相關的必然性,並固定在那個根上,才能創造出有生命的東西,活在人間。

 景觀雕塑的發現

     約在十五年前(一九五九年)奧地利有位雕塑家叫卡普蘭(Karl Prantl)在維也納南方七十公里的一個村落──瑪嘉雷頓的採石場上舉辦了世界第一次的石雕景觀展。卡普蘭因此成為景觀雕塑的創始人(詳見62年3月出版之美術雜誌第29期),他也是受考古學家研究報告影響深重的人士之一。他開始認真考慮「雕塑」與「環境」的關係。

     在過去雕塑家總被認為是關在斗室中,面對一個旋轉台,和一堆泥土的人,然後再看著作品在展覽會中展出,或者在美術館中收藏。僅此而已嗎?這樣公式化的「創作」跟環境能有什麼程度的關係?跟廣大的群眾能有什麼樣程度的交感?能真正滿足藝術的熱情與創作慾望嗎?於是他在思索探尋一條新的雕塑創造路徑。當他注意到「雕塑」與「環境」的關係後,他開始知道這條新路徑該怎麼走。是的,該是讓雕塑家帶著他的工具走出傳統的工作室的時候了。走向那兒呢?走向大環境──他所從出的大環境,也就等於他所生長的大自然。在那裡,他可以採用真正而原始的環境素材,可以真正感受到環境的特質;並且一座山壁、一際原野、一片森林、一面廣場、一個公園、一所工廠,可以容納雕塑家的靈感之馳駢,熱情之奔流要遠比一間工作室和台座所能容納的不知多出幾許。在這些真實的大環境中,雕塑家才能感受到大環境的魄力,才能創造出與環境相屬相關的作品,才能進入更多人群流動的層面而與「人間」結合。這就是卡普蘭所倡導的景觀雕塑,是一種根植於「環境」的雕塑新形態。這樣的雕塑家所擁有的自由也是空前的,他可根據環境的特質做各種材料各種主題的創作。譬如他來到一個火成岩的大峽谷,火成岩的岩壁就是他的材料,他可以思索一個切合大峽谷環境特質的主題,然後大錘大鑿地從事他的靈感表達。迄今為止,景觀雕塑展早已在世界各地引起迴響。在工廠、在公園、在城市、在原野、在山林、在海邊、在礦場,無數運用金屬、木材、水泥、礦石、砂岩的景觀雕塑創作展不斷地舉行著。它們強有力的佇立在廣大人群的面前,進入與大眾共有的生活空間接受挑戰,參加造就一個影響大眾民生的環境,親切化入人們的生活。我們可稱之為「環境與人」的塑造者;在大眾耳濡目染所及的範疇中,它不僅成為一個被雕塑的作品存在人間,更能成為一個雕塑「人與環境」的作者存在人間。
 
     我在美國旅遊時,景觀雕塑非常普遍地存在於各大城市的角落,各大建築的面前。它們或許是有實用價值的天文儀器以雕塑的處理存在人間。或許是一件簡單純樸的鋼鐵造型,坦率無飾的存在人前,它足以反映當地環境的特質,也足以調和環境的氣氛,人們長時期的觀賞它們,自然會受它的影響。景觀雕塑的發現與流傳,是雕塑新血的輸入,豐富了雕塑的生命,更是雕塑家介入社會大環境從事環境改善的一大跨越,也是雕塑家體認環境為創作母體及環境重要性後的最完美的表現。事實上,僅從景觀雕塑的字面上「景觀」兩字,我們就可窺知景觀雕塑與環境的關係,「景觀」其實就是「環境」的同義詞。

     從景觀雕塑年代的跨入,我們還可以順便檢討另一個問題。那便是純粹美學的正確與否問題。

 純粹美學的檢討

     所謂純粹美學的要義之一是:藝術作家拋開社會的需要,而來注於個人美感經驗與情感的撲捉及表達,為自我的感受而「藝術」,為「藝術而藝術」,把美訴諸於一種純粹自我的表達,與實用,與大眾完全隔離。估不論此項觀念是否正確,我們先看看它是怎麼演變來的。

     在西方從古至文藝復興時代,美化社會的環境原是藝術家的專職,教堂、皇宮、花園、住宅、學校,城市的興建都少不了他們。藝術家受著社會的尊重與禮遇,藝術家也具備著解決社會形質美化的才幹,所謂藝術,也是實用的另一面意義。這種風尚一直到工業革命以後才改變。換言之,即是藝術家緊密與大眾結合,應付群眾需要的傳統創作本質,在工業革命之後便走向專注於個人情感表現的純粹美學創作路線,這是一項由開放進入閉鎖,由大眾退縮到自我,由廣大進入狹隘,由實用進入到虛幻的改變。改變的原因係工業革命之後,新科技帶來材料與技術的巨大改變,一切講究經濟、效率及大量製造、大量生產。本來由藝術家才可做的事,現在一個普通的工人就可藉機械之便而操作了。如鋼筋水泥的發明,對營造業是一大革新。傳統的磚塊石頭委托藝術家造房子的情形變成了由鋼筋水泥委托工程師造房子的情形。鋼筋水泥又便宜又方便使用,可以任意蓋各種造型的房子,最重要的,這種房子可大量製造。藝術家的地位及工作便自然而然的被土木工程師及工人取代了。工藝品的情形也相同,機械的工藝品又快又多又便宜,手工藝品便難以與之抗衡,從事手工藝品的藝術家又被機械取代。久而久之,藝術家便失去了其原有的重要性及工作機會,甚至生活的依持。再如攝影術發明後,寫實派的畫家就無法與之相抗衡。於是這無數失業失志的藝術家不得不另謀出路。在若干嘗試之後他們終於找到一條逃避該項現實的出路,那就是純粹美學的發現與創造,在此範疇的創造中,可自立門派,創革屬於自我的表達,不理會社會,「社會即可棄絕我,我又何嘗不可棄絕社會」,在這條新途徑所帶來的新天地中,藝術家又可以唯我獨尊從事創作。當然,這樣形質的藝術活動,也自有其光燦奪目的一面成就。不過就長時期的發展看,便造成社會很大的危機。藝術家不理會大眾的結果是什麼呢?是大眾對藝術的逐漸陌生,不解。是社會的建設落到一些外行技工匠人的手中,是產品只徒有形式和用途而欠缺靈性和人性。是科技的極速發展忽略了環境的照顧和保護,是物質面的豐富精神面的空虛和混亂,這一切的總和到今天就形成了威脅人類生存的公害,和環境系統失衡與破壞。因此,說來,純粹美學本身是一種表達藝術的方式,並無甚不妥。然而藝術家退避到其中不關心大眾與社會生活的實質,致使其產生如此嚴重的病態,實在是純粹美學藝術永不可原諒的過失。不過,所幸,在今天以前的二十年前,純粹美學的誤失早已被肯定,而藝術家也有所覺悟。紛紛掉轉頭來重新關注社會,這時他們也才發現自己是多麼被需要的角色。景觀雕塑的踏入,也可算是「純粹美學」轉變為「生活美學」中的一大成就。今天,生活美學的確立已是庸置疑的事,而且在環境問題重重的威脅下,大家相信唯有生活美學的應用與推廣才能解決危機。

     在美國,我看到很多設計精美絕倫的椅子,傢俱等生活用具也添列為美術館的展示品時,我更確信生活美學的推廣時代已經真正來臨。藝術家關心社會生活空間中的每一事物的表現,已獲得了具體而有效的成果。而我為什麼要把已成為過去的純粹美學搬出來說呢?那是我感覺到在我們今天的處境中,大部份的藝術家仍然抱守純粹美學的原則,不屑關心社會,更不樂意投入社會,這樣,對我們的社會是一項很嚴重的損失,而對藝術創作言更是開倒車的做法。

     雕塑比起繪畫等其他藝術來說,本質上是較實際的表現,它是立體的處理,比平面的處理要俱備更多的現實條件,也更能作用於大眾的需要。但是在基本上,還是要認識其必需與環境結合,必需與群眾溝通的道理。

現代雕塑與大環境的關係

     美國是一個推展現代藝術極成功的地方,特別是在雕塑方面的造就相當驚人。在他們的城鎮或都市中心,那些巨大的景觀雕塑在人群集散的地點造成強有力的存在。它們多數是造型極其單純,質地極其樸實(充分顯示質感毫無裝飾性)的作品。單從幻燈片或照片上看無法了解為什麼會產生這種造型的作品。但是在旅遊美洲大陸之後,就可立刻明白其中之所以然。說來,這又是與環境相關的一項課題。

     眾所週知,美國是一個幅員極為廣大的國家,立國時間短,大部份的國土環境仍保留天然的面貌,這種面貌的特色就是非常的單純統一,非常的雄壯。美國人為了開發,為了建設,當然面對如此大環境神貌與自然交通的機會就增加了,而且是不知不覺的身置其中了。當然,在這種情況下,美國人也受到大環境氣氛的影響和塑造,自然而然地崇尚樸實單純的美。特別是在藝術界,這種對大自然的體認最為敏感,而且在當今反公害反污染的呼聲中,大家又都真正知道該走回大環境,照顧大環境,與大環境和諧並存才是挽救於危亡之道。美國的雕塑家對這方面的感悟當然特別深刻,故作品才能挾持那樣如自然神貌的簡潔魄力走向人間。

     再者,美國是高度科技文明發達的國家,各大都市及城鎮都開發得極其人工化和複雜化,簡單樸實的造型可以調和這種複雜及人工化的景象,所以這單純巨大的景觀雕塑的存在是一種必要,也是必然。

     其實不論現代或是古代,任何使人清靜,使人易於親近,使人易於了解乃至於接受的東西,都是簡單而樸實的東西,沒有裝飾,沒有虛假和過多的技巧。真正的美是在沒有技巧的地方,像大環境的自然面貌與氣勢。人的天性,對這些則是有其天生之眷愛的。

     這種崇尚單純質樸的天性之愛,中國人表現得最為完整與強烈,因為中國的大自然大環境擁有與美國國土那種相同的條件與特質,再加上中國人經過了長遠的農耕文化發展,對「天性之愛」的表現「大自然的體認」當然更有一番成就。不像西歐人那樣,屬於游獵文化的歷史發展背景,對自然環境欠缺尊敬與愛,只有人的地位沒有自然環境的地位,在藝術乃至於文學、哲學上,中國人崇尚自然的情操和觀感,因而舉世皆知。「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理念貫串著中國文化的本質。中國人懂得欣賞一塊不經人工雕琢的石頭之美,中國人體會得到那不沾人間煙火的山水之美。這種屬於大自然的生活美學的欣賞和崇尚不是藝術家的特權,任何老百姓都具有與藝術家們相同的情操和審美觀念,這點是西歐人所望塵莫及的,這也是中國天然環境對中國人發生的影響力所使然的明証。近年來西方的雕塑家們,有很多已經懂得了這些東方文化簡化純樸的要領了。如阿普的圓石雕刻,亨利摩爾的簡化人體造型及打洞的雕刻,都是接受東方生活美學──單純,原始、樸實及留空白的影響而成就創作的。今天像具有他們這樣觀念為技法的雕塑家、在美國,比比皆是,他們發現唯有如此做,才能與他們的大環境相呼應、相調和。而做為一個藝術家也唯有與大環境相屬才能獲得永恆及不朽。我直覺到中華文復興運動的火炬似乎在他們手中傳遞著。
文章出處
1974.6.6文稿
關鍵詞
雕塑、環境、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