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風情畫──雕塑大師楊英風專訪
訪談1990/07/13
蔡明燁/執筆

  今年前半年,國內藝術界最領風騷的藝術家莫過於景觀雕塑大師楊英風先生。他的三件大型作品:[飛龍在天]、[常新]以及[野百合],先後樹立於台北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分別提供了「雕塑與觀光節慶」、「雕塑與環境」、「雕塑與學生運動」等三個面向的思考,使原本對於「景觀雕塑」概念淡漠的人們,剎時間發現「景觀雕塑」竟有一片如此廣大的天地而驚奇不已,並開始對這位年過六旬而創作力仍非常旺盛的雕塑大師深感好奇。

  事實上,楊英風教授之與雕塑結緣,自有令人興味盎然的傳奇色彩,其對中國文化的了悟與深愛,也為當今崇尚西方美學的年輕一代提供嶄新的啟示——以下是一次難得的聚會中,楊教授與幾位年輕朋友的對談,討論了教授的學習歷程,也討論了雕塑、藝術及文化等既抽象又實際的問題;當然有關國內另一位雕塑大師——朱銘的討論,也是這次訪談的重點。

  王薇(漢聲廣播電台節目主持人,以下簡稱王):楊教授的不銹鋼作品我看過不少,想像中的楊教授應該是一位有稜有角、非常威嚴的長者,沒想到今日一見,發現楊老竟是如此和藹可親,滿令我意外的!

  洪致美(漢雅軒畫廊經理,以下簡稱洪):楊教授中學畢業之後,就到日本去求學,就讀於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即今日東京藝術大學)建築系。這所大學是日據時代多少台灣青年學子嚮往的藝術學府,許多國內的老畫家都是這所學校畢業的!教授能不能談談在這所學校所受的教育?以及這所學校給您的影響?

  楊英風(景觀雕塑家,以下簡稱楊):我中學畢業後,一心一意想進東京美術學校學雕刻,但我父母反對,覺得雕刻沒有前途;不過後來他們發現東京美術學校的建築系有雕塑、美術的課程,便鼓勵我唸建築系,希望我主攻建築,閑暇時再以雕塑、繪畫為興趣,我接受了,於是投考建築系,僥倖也考上了,成為第一位,截至目前為止也是唯一一位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的台灣學生。

  日本的生活空間,尤其是木造建築的運用,都是從唐宋時期的生活美學轉化而來。
  系上有一位當時日本木造建築結構的權威──吉田五十八先生,擔任我們的教授,他的第一堂課便和我們大談唐宋時代的生活美學,談唐宋時期的中國人,如何在居住空間中利用建築結構創造更美好的生活空間,使美充分表現,談得我大為折服!並發現原來日本的生活空間,尤其是木造建築的運用,都是從唐宋時期的生活美學轉化而來,而這種由自然生活蘊育出的哲學、藝術及生活美學,在空間的運用上有十分獨特,十分巧妙的做法,我才開始慢慢瞭解唐宋文化的深奧。

  我在東京美術學校建築系裡體會最深的是建築美學,不過那時所有的師長都告訴我們,建築美學在當時的時代是用不上的,鼓勵我們一定要繼續鑽研環境與美學等相關學問,期使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後,把建築美學應用出來!而我因最大的興趣仍在雕塑,因此從中得到的啟發,便是要把所學的建築美學發揮在雕塑上,在環境、雕塑、美學上下功夫,以便將來能夠一舉運用於生活空間中。

王:或許這是我覺得楊教授的雕塑與自然、景觀、建築物都能有完整融合的原因吧?

楊:從建築系的學習過程裡,我才體會到中國的哲理、美學與人生觀如何在建築美學中充分表達。中國美學是為了提昇生活而貢獻,把美融於生活中,為的是整體的環境,而非單獨地誇張自我,與西方美學「自我表現」的出發點差距很大,甚至可說完全不同!所以,年輕的時候我同時研習東、西方的美學理論,在做比較時常會感覺矛盾和阻礙,直到年歲漸長,才慢慢有全盤性的觀照,並且深深覺得,東方美學的境界實高於西方美學。

鄭水萍(楊英風事務所研展室負責人,以下簡稱鄭):就我所知,影響楊教授雕塑風格的有兩位老師,一位是教授剛才提過的吉田五十八,另一位則是朝倉文夫。

  朝倉文夫是當時日本雕塑界羅丹風中的翹楚,台灣早期幾個旅日的前輩也多為朝倉的學生,例如黃土水、蒲添生等人,楊教授繼黃、蒲二人成為朝倉文夫的弟子,從朝倉那兒學到了很完整的羅丹精神,在楊老個人的雕塑生涯中自有其重要含義。

  羅丹可以說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雕塑家,開啟了二十世紀雕塑的面貌!而楊老從朝倉文夫那兒,盡得羅丹精髓的真傳,所以從楊老一九五一年以林絲緞為模特兒的作品[斜坐]中,我們便看到羅丹那種不完整性手法的完整表現,那種從內在迸發出來的力量、以及人體的質感,在在說明了楊教授無論在形、或是內在,都已經把握了西方當代雕塑的精神。

  至於吉田五十八,誠如教授自己所說,他是從中國的東方美學出發的,所以教授兼得了東、西方傳統美學的精華,並在兩位大師級人物的指導下,掌握了東西方的精神,把兩者在藝術上的表現融於一;同時,由於這兩位大師引領,也開啟了楊教授國際性的視野,使教授的作品邁向更進一步的發展。

王:楊教授曾在民國五十一年前往世界雕塑之都──羅馬三年,從事雕塑研究,期間不但舉辦過十多次的個展,還將自己的作品[渴望]呈獻給教宗保祿六世。能不能請教授談談這段期間最深刻的印象?

楊:我之所以會去羅馬,主要是因為我曾經唸過北京的輔仁大學,而來台後,台灣只有兩位北京輔大的校友,一位學的是體育,一位學的是美術,也就是我了。其時羅馬同意捐款讓輔大在台復校,于斌校長推薦我為代表前往羅馬向教宗致謝,因此我得到了這個機會赴羅馬。

  由於我當時去羅馬所負最重要的任務,是向教宗表達全校同學們的謝意,所以我準備了一件抽象的雕塑作品「鹿」,取名為[渴望]將它呈獻給教宗,而教宗非常喜愛,他說從來沒有看過抽象的鹿可以做得如此具有東方味兒,便將它收藏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那段時間我對中國的書法極有興趣,所以利用書法的要領與感覺轉化出來,創作了許多線條的抽象雕刻,[渴望]便是其中一件,沒想到教宗那麼喜愛,我也非常開心,感到非常榮幸──這是我在羅馬所遇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難忘的一件事。

  其次,因為我是以台灣國立藝專教授的身分前往羅馬,所以我很希望能去拜訪羅馬藝術學院,結果藝術學院校長一看我去了,馬上還召集了一批教授和我談了起來,向我提出許多有關中華文化的問題。

  中華文化是我從小就深愛的,在北京那段時間更浸淫在活生生的文化裡,加之羅馬教授們向我提出的問題也很淺顯,所以答得非常痛快,令他們又驚又喜!他們說,以前他們遇到中國人也都喜歡以同樣的問題相詢,但是這些中國學者或留學生,對於西方文化雖然瞭若指掌、淘淘不絕,有關中國文化的問題卻一問三不知。
 
  他們說,事實上他們對西方文化已經開始嚴重懷疑,甚至絕望了!因為他們發現西方文化已經沒有境界,非常膚淺,而中國卻有相當高深的文化內涵,所以他們十分渴望一窺究竟,沒想到碰過那麼多釘子之後,終於遇見我能和他們討論中國文化的各種問題,非常高興!後來我們便都成了很要好的朋友。

  在那一次的談話裡,我突然驚覺西方文化確實有他們自己的問題,很痛心在別人亟欲研究中國文化時,我們自己卻將它棄若敝屣,而去追求別人已經發現大有問題的東西。那時所受的震撼很大,覺得自己一直在東、西文化間感受到的矛盾豁然得到解答,也知道中國人自己不重視自己的文化,才會被別人輕視,於是深自警惕。

文化不是人類自己能夠創造的,而是從環境來的。
  我那一趟為答謝教宗的羅馬之行為期半年,半年中看過許多珍貴的事物,發現歐洲文化自有它博大精深之處,所以決定要多留一段時間,學習他們的長處。後來一共在羅馬待了三年,從歐洲的地理環境、歷史背景、生活習俗……等方面著手研究,最後我得到一個啟示,就是──文化不是人類自己能夠創造的,而是從環境來的。各地的人們受到他所居住大環境的限制而自然形成不同的思想、生活習慣乃至於文化,所以東、西方文化的差距,並不在東方人或西方人本身的不同,而是由迥異的地理環境、歷史背景所產生的結果。

  我認為,大自然的力量太巨大了!在形成地球的過程中,海陸的區分早就把人類的文化區分出來了。
  例如,羅馬是個大理石集中地,有二千年的大理石開發史,我在工廠看到全世界集中過來的大理石樣本時,就發現各地的大理石其實都有當地文化的特徵!在大理石磨光以後所表現出來的花紋中,大約可以看出當地繪畫或雕刻的特色與形貌:從東方出產的大理石上,我們看到的像山水畫;從歐洲出產的大理石圖案裡,看到的則像油畫、抽象畫、或其他甚具西方個性的花紋;中東出產的大理石則有很奇妙的幾何圖形,跟東西雙方又都不一樣!

  這個發現實在太令我吃驚了!我不得不重申,我真的相信文化不是人類自創的,而是大自然的傑作。在大地形成的過程中,地球已經把不同的文化發展準備好了呵!從幾千萬年前形成的石頭裡,不已經把各地不同文化的結果表現得很清楚了嗎?

  於是我聯想到中國的宿命論,從一個人的生辰年月及各項所謂「命定」的資料,推算一個人的命運可以算得那麼準!原來中國人在老早以前就對自然有那麼深刻的體會與了解,甚至能夠定出一套方法把人的命運排好了,豈不深奧至極嗎?而這種扣合了自然發展出來的文化,全世界只有中國文化,所以我更加肯定中國文化的偉大與價值,並堅定了自己要從事景觀雕塑的信念。

王:從楊教授這番話裡,我才體會到藝術家與工藝匠之間的最大差別在那裡──藝術家是會有自己的思想的!而且藝術家的思想會在作品裡充分發揮!我想,這也是楊英風教授之為一代藝術宗師的理由吧!?

鄭:王小姐確是一語道破,從楊教授的作品中,我們可以得清楚地看到他的思想,例如楊教授曾在民國四十八年完成一件銅雕名為[哲人],參加第一屆巴黎國際青年藝展,也是楊教授第一次在國際上嶄露頭角的作品。

  [哲人]的風格是楊教授花了很大的功夫完成的,而這番功夫必須細說從頭:楊教授在二十歲左右去東京,受了吉田五十八與朝倉文夫的教誨,回到北平後唸了輔大美術系,對中國文化有一番深刻的認識,然後回到台灣,又花了十一年的時間在豐年雜誌社服務,足跡踏遍台灣鄉村每一個角落(所以他那段時期刻的很多版畫或雕塑,甚具鄉土氣息),同時教授常常去故宮,對於殷商時期的文化作了深入的研究──這所有相關於中國文化思索的動力形諸[哲人]身上,份量自是不同凡響!難怪[哲人]參展之後被譽為極具思想深度的佳作,有一份當時非常權威的雜誌《美術研究》,更把楊教授與世界知名雕塑家並列,稱創作了[哲人]的楊教授是「指導世界未來雕塑走向的大師」。

  民國六○年代左右,有人提出了所謂中西文化論戰的命題,但事實上,楊教授早在民國四十八年,已經利用雕塑的語言,在[哲人]身上為中西文化的問題做過解答了。

  楊教授三十七歲去羅馬,三年之間辦過十二次個展、四次聯展、榮獲四次國際性的大獎,那時期的作品,包括獻給教宗的[渴望],多是以中國書法線條脫胎而來的造型,已經突破了羅丹的限制,從中國藝術的精髓中出發。

  隨後楊教授回國,帶回許多新的觀念,例如景觀雕塑、銅章雕刻(現在中央造幣廠鑄造的硬幣,很多都是經過教授指導之後才有今天的樣子的)等等,為國內雕塑界開啟新的視野,可以說楊教授扮演了中、西文化交流的一個重要關鍵,所以民國五十五年教授回國不久便得到十大傑出青年獎,可謂實至名歸。

洪:其實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對楊老的作品有深刻印象了!印象來源是國中時的美術課本,提到楊老於一九七○年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上中國館前所做的一件大型雕刻──[鳳凰來儀],這件作品是以數十片巨型鋼片組合而成,同時為了表達中國人喜愛的趣味,作品表面是大紅灑金的顏色,造型方面則界於寫實與抽象之間,引起了我對美術嶄新的看法,也產生了很多有趣的疑點──你瞧!這隻鳳凰的鋼片本身都是非常幾何形狀的,但是它們所組成的鳳凰,情味卻是非常傳統、非常典雅、非常溫暖的,我覺得非常有意思!因為鋼材堅硬而冰冷,它所能傳達的訊息在我的腦海中十分有限,沒想到在[鳳凰來儀]身上表現得竟是那麼飛揚、那麼自在。

洪:[鳳凰來儀]是楊教授在海外所做第一件最大型的雕刻,高七點五公尺,而中國館則是由揚名世界的華裔建築師貝聿銘先生所指導設計,正是楊教授與貝聿銘先生第一次的合作,能不能請教授談談[鳳凰來儀]的合作經驗?

楊:[鳳凰來儀]這個作品,我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一點緊張!因為政府第一次和我談起中國館前做雕塑的構想時,時間還有四個月,已經嫌太倉促;沒想到我初步允諾,親自到日本現場考察之後,一面和政府繼續聯繫,政府卻花了三個月的時間還不肯給我確定的答覆!所以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心想:「不可能做了!」便跑回台北,而政府卻也在這時很強硬地告訴我:「要做!非做不可,因為你已經答應了。」逼我不得不回日本。

  那時葉公超先生給我很大的鼓勵,朋友們也給我很多的協助,例如我回到日本和工廠協調,工廠以時間來不及為由拒絕簽約時,便有一位日本友人出面為我斡旋,他說:「藝術家決定要完成一件作品時,工廠無論如何都必須配合。」最後工廠同意協助我,並且精選十二位工人日以繼夜地為我工作。

  整個〔鳳凰來儀〕的工作過程中,發生過多次奇蹟,像工廠的幫忙就是其一;其次又如我們完成鳳凰的時間,恰好比預定進度提早一天,於是也提早一天從東京運到大阪,結果誰料第二天就下起大雪來了!如果我們按照進度表的時間完成工作,就沒有辦法將鳳凰搬去大阪,一切的辛苦仍將一如泡影,所以我一看到下雪,直覺地便發現鳳凰之提前完成是項奇蹟,所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而諸如此類的事件不勝枚舉,我就不一一贅述了。

  整個〔鳳凰來儀〕大約是花了二十三天的工作天,我一直到牠在中國館前立起來,才恢復個人的神智與知覺,恍若隔世般地看清楚〔鳳凰來儀〕」是長這個樣子!

  那時貝聿銘也趕到了,他看到鳳凰立起來了十分興奮,也十分感動!因為他在美國時也是覺得時間太短,對鳳凰不敢抱太大希望。

  他看到我,一把將我抱起來,說「太好了!以後我的建築一定要請你合作建造大型雕塑互相輝映」,既對我讚美,還給我鼓勵,奠定了我們倆日後合作的基礎。

洪:楊教授和貝聿銘的合作除了[鳳凰來儀]之外,最有名的作品要算是在美國紐約華爾街附近海外東方大廈前的[東西門]。東方大廈的業主是董浩雲先生,也就是早年的華裔船王,他原本屬意英國的亨利‧摩爾──身為當中最重要的雕塑家之一──來製作大樓前的景觀雕刻,可是貝聿銘先生因為[鳳凰來儀]案中,與楊教授合作愉快並肯定楊教授的才華,便向董先生要求由中國人製作東方大廈前的巨型雕型,推薦楊英風教授為設計者。

  這件作品後來命名為[東西門]。主要的結構方式是方與圓,用方、圓的結構觀念在楊教授的作品中,可以說是影響台灣現代雕塑觀念最大的突破,亦即由寫實走向抽象。

  貝聿銘先生的建築特色,就是很能利用現代的建築語彙表現中國傳統意涵,楊教授的[東西門]不銹鋼景觀雕塑,恰好也以同樣的方式,和東方海外大廈這棟建築產生極有趣、極鮮明的呼應,所以這件立在美國紐約華爾街附近的作品,便自然地成為曼哈頓區觀光指南上的一個旅遊重點。

  今年貝聿銘先生在香港建築了中國銀行,和楊英風教授的學生朱銘也有一件合作的作品,前後算來約莫是二十年的因緣呢!

王:楊教授能不能談談,您對朱銘先生的影響嗎?

楊:朱銘原本是以雕手工藝品,尤其是以古代人物塑像為主的雕刻師父,但是雕得太多了以後,自己覺得很膩,而在省美展期間常常見到我所雕的、他很喜歡的作品出現,便一直很希望來做我的學生,也託了許多朋友為他說項,可惜他所託的這些朋友,因為主觀上認定朱銘的學歷太低,我不會收朱銘為徒,從沒有來找過我,我也就一直不知道有這一回事。

  不過朱銘最後還是尋到一位我最要好的朋友,經過他的介紹,朱銘帶著太太來到我家裡。
  我沒想到,朱銘是這麼熱心地想要拜師學藝,而他太太比他更熱心!看過他帶來的一些作品之後,我發現朱銘木雕的功力相當不錯,尤其刀法更極具中國古代刀法的神髓。中國古代的木雕,刀法是相當獨特的。

  朱銘來找我的時候,本來是想要放棄木雕了,他想向我學更多的技巧,也學習如何駕馭其他的材質,所以我告訴他,並非什麼都會就是好,他自己已經有了那麼獨特的木雕技巧,只要把原有的技巧再發揮,就可以成功。

  我給他的建議是,儘量從他的木雕出發,以他如此熟練的刀法,再加上境界,才能造就他作品的藝術價值。而藝術境界必須靠作者個人的修養來提昇。他同意了,便正式拜師,以古法的三年四個月傳授技藝,後來因為期滿時朱銘的境界仍然不足,所以又加了三年四個月,我才覺得他可能已經能在外自立發展了。

  朱銘對藝術相當熱愛,為自己一生朝藝術家目標邁進而做的努力與準備相當之多,而且他相當認真,在做人與修養方面也能有美好的表現,因此他現在自有其境界,同時有了目前眾人共睹的成績。

鄭:楊教授為了朱銘,放棄了曾經表現十分精彩的「太魯閣系列」作品,大概是一段不為一般人所知的歷史。

  在朱銘拜師學藝的那段期間,老師正在從事「太魯閣系列」的創作,這個系列特色如下:(一)以觀念創作;(二)以中國傳統思想為創作的活水源頭;(三)承襲羅丹的概念,認為每一塊石頭中都有屬於它自己的生命,因此特別講求由內在迸發而出的力量;(四)太魯閣系列亦即山水系列,技巧上講究大斧闢的效果,特別能表現出石頭的質感、堅硬與渾然天成。──這幾個特色與朱銘的「太極系列」,除了題裁不同之外,可以說完全吻合。

  楊教授以一個藝術創作者的身分,當然知道「太魯閣系列」與「太極系列」之間的密切關係,事實上他在新加坡做過的[玉宇壁]和美國關島的[夢之塔],便是這一系列作品的傑作之一!不過因為朱銘隨後發展出「太極系列」,專心在前述幾個特色上發揮,楊教授便中斷了自己在「太魯閣系列」上的繼續嘗試與突破,犧牲不可謂不大。

一個人要成為真正的藝術家,他的本性一定要非常善良
王:楊教授剛才提過朱銘先生的作品與為人,言下之意,對朱銘的作品頗為欣賞,對他的為人也頗多讚美,不知道您當初之所以破格將朱銘收入門下,是被他的為人所感動?抑或看出他是一塊璞玉,這才願多加琢磨?

楊:老實說,我發現朱銘是一個可造之材,這才接受他為學生的。因為一個人要成為真正的藝術家,他的本性一定要非常善良,並且有潛在的力量,才會有希望!人品與思想的純正,只是成就一件好作品的基本條件,訓練也只能做到將他的本性及潛力發揚光大而已。

王:對了,剛才提過〔鳳凰來儀〕,我想到在另一次的博覽會中,您也做了鳳凰,是不是?為什麼您對鳳凰這麼情有獨鍾?

楊:鳳凰對我而言,是有特別意義的,我很小的時候就跟父母分開了,我的老家在宜蘭,而我的父母卻遠到大陸東北去工作。

  那時候,父母親每三年才回來一次,雖然他們回來的時候總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但因為他們不能久留,很快又要離開,所以離別前也總是我最悲傷的時候。那種悲傷的感覺,至今仍刻骨銘心。

  有一次,又到了即將分別的前夕,我忍不住纏著母親問,到那麼遠的地方去那麼久,到底妳會不會想我?母親說,當然會!我都透過月亮想你。

  於是我心念一動,每到晚上月亮出來時,就會跑去看月亮,一面想母親,覺得月亮好像一面鏡子似的,我可以透過月亮看見母親,母親也可以透過月亮看見我。

  大陸東北是非常寒冷的地方,每次我母親回老家,都是穿著黑色綢緞的長袍,上面並綴有一點一點發亮的東西。我母親長得很美,穿起這樣的旗袍更是美麗非凡,而且非常高雅。所以當我看到母親房間鏡子上印著一對龍與鳳的圖案,我就自然地聯想到父親與母親,把母親想像成最美麗,最高雅的鳳凰。

  沒有月亮的晚上,望著滿天星星,我就想到母親一襲黑色的旗袍。慢慢的,我把對母親的思念,化作對鳳凰的無盡想像,或者聯想到很多星星的夜空;久而久之,這種想像的能力可能成為我後來在藝術上創造的訓練,而更後來,不同的想像還能激發出很多獨特的造型。
  
  鳳凰在初始時,完全源於我對母親的思念及想像,不過我們都知道,鳳凰在中國文化中本是一個重要的記號,對中國人而言,它是民族團結的圖騰,是各種鳥類家禽特徵集合在一起所形成的一種理想化的鳥類,也可以說是中國人把宇宙生命的偉大融入鳳凰的觀念之中,因此鳳凰非常理想化、境界化,一些境界特別高超的想像泰半可以用鳳凰來代言,所以我基於上述的種種因由,對鳳凰這個題裁格外歡喜。

鄭:在我對楊教授作品的研究裡,發現教授對母親的愛及渴望,除了表現在鳳凰系列中,也表現在太魯閣系列裡。因為教授小時候,母親常不在身邊,所以他經常跑到宜蘭的鄉下去,寄情山水,以減輕孤單寂寞的心情。這種轉化,便是鳳凰系列與太魯閣系列教授作品主體的最大緣由。

洪:其實,楊教授每一階段的作品,都不斷流露出他對自然相當細膩的觀察,以及他對父母親真摯的孺慕之情。

  教授的小學教育完成以後,中學就到北京去唸書了!這種機會對當時的台灣子弟而言,十分難得,而教授受當時故都文化氣息的感染也很深,能否請教授談一談那段時期的所見所聞?以及對您的影響?

中國美學是為了滿足生活的需要,使生活更美好而努力,這一點與西方美學很不一樣
楊:我在北京前後共住了八年,過了八年快樂的時光,故都的文化水準是非常高的,城市氣氛非常高超,每一個人都顯得文質彬彬……。這八年浸淫在美好的文化環境裡,給我很大的創作動力。

洪:有關中國傳統建築的內涵,思想、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有書房裡所使用的物品……等等,好像也是教授以往非常津津樂道的。

楊:的確,因為我從這裡得到一個最大的體認,就是中國文化的美好,是完全表現於生活境界中的。真正的中國美學,表現於生活的一切:建築、庭園、家具甚至微不足道的瓶瓶罐罐。因為中國美學是為了滿足生活的需要,使生活更美好而努力,不與生活或社會隔離的。

洪:這點與西方美學很不一樣,就西方美學來說,好像非要能擺進美術館的東西,才能叫做藝術!

王:自從開始大陸探親以後,很多同胞抱著懷舊的心情回到大陸上去尋找過去的記憶。您是不是也回北京去看過呢?

楊:有,但是非常失望!今天的北京跟我以前生活過的那個城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覺得這是共產世界最殘酷的一段過程,把古老而美好的一切破壞殆盡,使我非常難過,一方面也非常同情。我想,大陸真的需要台灣的幫助,在經濟上得以富足,在文化上恢復以前美好且完整的面貌,這樣定然有助於中國的統一。

王:楊教授最近有什麼活動嗎?

楊:我現在仍在繼續從事雕塑的創作,目前有了幾個新的構想,雖然離完成還有一大段距離,但我希望能夠早日突破障礙,早日將新作品呈現在國人眼前。

王:對了,有關藝術作品價格的問題,這一陣子可以說吵得甚囂塵上,一直不曾聽過楊教授有什麼辯白?

楊:我覺得傳聞跟事實往往有很大的差距,但如果要針對這樣的傳聞去抗爭或辯白,不免會愈辯愈變形。以一個創作者而言,還是趕緊靜靜地創造吧!呈現更多美好的作品給世界,遠勝於對是非的爭論。畢竟各種是是非非,都不過是生活中的小波浪而已,終究會過去,唯一會留下的,將只是作品本身──這也是我的信念。
文章出處
原載 《民眾日報》第20版,1990.7.13-14,高雄:民眾日報社
關鍵詞
藝術家專訪、景觀雕塑、美學討論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