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藝術的生命 ──訪楊英風教授談佛教藝術
訪談1990/06/10
編輯室採訪/整理
   
  他是一位雕塑家,一個熱愛生命重視生態美學的藝術家。
  一九九○年世界地球日,他以環帶圍繞圓球的不銹鋼雕塑,題名為[常新](ever-green)的作品,做為中國人響應世界地球日活動的標誌。
  他同時也是一位虔誠的佛教徒。
  佛教藝術在他的定義裡是藝術心靈及形上意象,兩相互映互攝所構成的華嚴世界,令人浸潤在具足的象外天地中領略禪悅,同時悟達一種微妙至深的生命智慧。

問:今年世界地球日,您在台北中正紀念堂展出[常新]鉅型不銹鋼雕塑作品,據說是您把中國長久以來對宇宙自然的觀念,以及透過佛教哲思的聯想,而創造出地球日的標誌,可否談談您這次創作過程的構思?

答:在接手創作地球日景觀大雕塑之初,我就很想把中國對宇宙自然的觀念溶入其中,因為國際世界地球日的標誌,有點兒規範地球及人類的意味,周圍被一個正方形框架框住。我覺得這並不符合中國美學的造像型態。因此,我以一條內外銜接扭轉的環帶圍繞地球,取其象徵生命的順暢循環,以及彼此交融平衡的貫通。

  至於滲入一些佛教哲思方面的理念,可能跟我是佛教徒有點關係,因為在我創作歷程中,佛教哲理的確給過我無數次的啟發。
  [常新]作品中的環帶及圓球,就是佛理中講求圓融和諧的表徵。依照佛教哲理的揭示,人生及宇宙應該是延續的、發展的、活活潑潑、生生不息的。因此,在創作之初,除了想要表現中國對宇宙自然的觀念外,也想將東方美學以及佛教哲思融入其中。

問:在您的作品中,是不是經常蘊含佛教哲理的表現?而您認為以佛教哲理為出發或做表現的作品,算不算是佛教藝術的一種?

答:這個問題要考慮清楚,以免混淆不清。
  大致上,要分廣義及狹義兩方面來作解釋。廣義的說法可以算是。假如說一個創作者,他刻意用佛教的哲理來做表現,這樣的作品當然是佛教藝術的一種。不過,大多數的藝術家在他們創作中除了受到自身人文背景的影響外,還有諸如教育、環境……種種,都是影響其創作型態的因素。因此以佛教哲理為考量的作品,並不完全是佛教藝術,因為作品也可能涵蓋許多基因。

  若以狹義的說法看來,佛教藝術的表現,應該完全含攝在佛像法器,或者蓮花等等屬於佛教的事物。是故,單從佛教哲理出發,而以平常構圖表現,並不能算是佛教藝術。

  我剛剛提過我經常受到佛教哲理的影響,因此作品中可能多少會蘊藏佛理哲思。

問:您認為「佛教藝術」四個字該如何來定義?

答:我認為佛教藝術是結合藝術心靈及形上意象兩者,相互輝映的華嚴境界,它可以使人浸潤在具足的象外天地中,領略各種不同的禪悅,同時令人悟達一種微妙至深的生命智慧。

  所以我也常覺得佛教藝術,尤其是佛雕,與中國造型美學所揭櫫的「遷想妙得」實有異曲同工之妙,這也是佛教藝術之所以能植根於中國的主要原因,因為兩者的形上思維與造型理則,有著互通交感的關係。

問:您剛才提到佛教藝術因為與中國造型美學有著互通的關係,所以才能植根於中國。楊教授是否可以略述佛教藝術於何時植根中國?它的影響又如何?

答:佛教起源於印度,早期並沒有佛像的雕塑,或任何圖案的敘述,大多數僅藉法輪、蓮座之類的象徵來做膜拜。之後由於弘法的方便性及信徒觀相禪定之用,才始有繪製佛像的流傳。由此可知佛教早期僅著重形上精神世界的探索,而不是形下世界偶像的崇拜。

  單從中國藝術史上來做觀察,我們不難看出中國從南北朝開始,似乎有一股新生的力量注入了中國社會,這使當時的藝術表現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蛻變,這股新的力量,便是佛教力量。

  由於落實在民間生活的佛教信仰,無形中自然促使當時的雕刻、器皿、書畫及文學等都散發出追求極至的精神境界。

  因此可以說,佛教精神在此一時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整個中國的藝術發展,佛教藝術也在此時漸漸植根於中國。

  在這裡必須強調說明的是,中國藝術是在佛教傳入中國後,受到佛教精神的影響才有了巨大的轉變。但是早在四千年前,中國就有一系列的造型美學概念表現在當時作品上,而不是受到佛教的影響才有造型美學的概念。

問:您覺得中國佛教藝術的特質涵蓋了那些精神表現?

答:這個問題,還是要從魏晉南北朝說起,魏晉南北朝在歷史上是一個軍事、政治、民生最紊亂的時代,而佛教慈悲喜捨的證悟,卻適時地如甘露般潤澤了人們的心靈,拓展了中國人生命思想的領域。

  而東傳的印度佛教藝術經過中國人文思想的熔鑄、提煉了其中自然澄觀的哲思,進而結合整個民間社會,無形中衍生出中國佛教藝術獨特的精神風貌。

  是故,中國佛教藝術已不可單獨由宗教和藝術的角度來看,而是交織了社會結構、文化特質、宗教情操而成的民族性資產。

問:從事佛教藝術研究的學者,經常感慨佛教藝術在近代未能有所突破。楊教授是否可以談談佛教藝術未能有進展的原因?

答:近代中國不僅是佛教藝術未能有所發展,就連佛教藝術以外的藝術也岌岌可危。
  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共同的關懷是如何在傳承與現代化之間,取得中和的制衡。這樣一個宏觀的文化命題,促使我們必須尊重先人的文化成就,同時必須積極綜理世界文明的良窳,吸取現代的養分。

  但是在今天西式的藝術教育體系中,無疑地已暴露體用間的失調。由於基本訓練著重術的養成,各種描寫題材、技法均趨向西方,而獨缺真實的陶養及中國美學的認知。您不覺得現在的青年學子們對於西方宗教、神話上的題材耳熟能詳,對於自己文化中的藝術精髓,反而僅停留在鄉愁的感懷嗎?甚至有些人視佛教藝術為民間信仰的產物,這種現象,是近代中國藝術最大的不幸與憂思。
文章出處
原載 《法光》第9期,第2版,1990.6.10,台北:法光雜誌社
關鍵詞
佛教藝術、常新、世界地球日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