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佛不朽 價值不菲 －專訪楊英風教授，談中國古佛雕的價值
訪談1989/12/11
林煥然／採訪
中國古佛雕為中國歷史上的無上瑰寶，透過古佛雕精神的展現，不但可以使我們一見中國歷史文化的傳承，更可登臨宗教及藝術教育的堂奧，它的價值無疑提供了我們最為迫切需要的文化養分。
因此本文就古佛雕的多重價值結構，訪問當代名雕塑家楊英風，敘述古佛雕對本國文化傳承恆久遠的影響價值。
問：請楊教授敘述古佛雕對中國歷史文化的影響及其特質在那方面表現？
答：魏晉南北朝為我國歷史上兵荒馬亂之時期，其時外族紛紛入侵，佛教東傳，在文化上無可避免地，促使東西激盪交流。
由於深受外來的影響，表現在佛雕上，我們便可清楚地看出，早期的敦煌、雲岡石窟石雕均未脫離印度佛教風格的影響，深目高鼻的佛像，赤足飛舞的飛天，陽剛氣盛的力士，皆有異國風味的呈現。
但隨歷史的遞嬗，社會在飽經戰亂的深定省思，佛雕造型也逐漸中土化，呈現出漢人民族豐潤飽滿的身軀，安定祥和的三面貌及中國傳統「有容乃大」的恢宏氣度，是以隋唐時期的佛雕已見中國人的精神風貌，佛像上一片慈心普照，煥發出雍容自在，純然了悟之造型。
所以，藉由古佛雕的演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中國如何吸收外來文化，轉而消化為自立的風格。
問：古佛雕的佛教精神表現如何？
答：古佛雕大多數是魏晉南北朝至唐代的作品，其精神為何能夠表現得淋漓盡致，端賴此一時期佛教精神已全然溶入平民生活之中。使得雕塑作者在潛移默化中，透過佛教慈悲樸實的精神，轉移至佛像雕刻裏，因此，古佛雕的精神表現才逐漸平民化，讓後世的人觀之，有種親近的心靈相應。
其實，佛教源起於印度，早期並未有佛像之雕塑，大多數僅藉法輪、蓮座之類的象徵，來做為心靈的訴求。但隨後為方便弘法及觀相禪定，乃繪製佛像流傳廣佈，可見佛教早期僅注重形上精神世界的探尋，而非形下世界偶像之崇拜。
再說，藝術原為生活過程中自然的產物，雕刻藝術更藉由立體形相來反映當時社會所蘊涵的精神與文化程度。
單從中國藝術史上觀察，我們不難看出，從南北朝開始，一股新生的力量注入了中國社會，使當時的藝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蛻變，而這股新生的力量便是佛教的傳入。
剛剛提過，佛教精神在當時社會的宗教 ，以及落實在民間生活的信仰，促使當時的雕刻、器皿、書畫及文學，都散發出追求極至的精神境界，於是雲岡、龍門的佛雕，敦煌的壁畫，至今觀來，依然有著震撼人心的美感，這種美感除了巧匠精緻手藝的雕琢外，更重要的是，他們感受到了當時社會環境所蘊育的莊嚴平和氣氛的源由，便出自於當時盛行的佛教正信精神。
所以觀看古佛雕，則可由像尋跡，從佛雕煥發的慈悲、了悟去追索佛教精神的真義及佛陀普渡眾生，為眾說法之慈悲心腸。
問：現今台灣的藝術教育皆注重在西方學術，古佛雕是否可助藝術教育的尋根工作？
楊：其實中國早在四千年之前，就有一系列的造型美學概念，且經常表現在作品上，只是國人從未稍加考察，執意認為西方美學方是最具價值的作品。
這或許也是時空環境所使然，我國自民國以來，藝術教育全盤西化，雕塑之學生只知希臘神話中的傳說人物，雕塑大師級人物也只知羅丹、亨利摩爾等雕塑大匠，殊不知在中國藝術領域內，仍有敦煌、雲 岡、龍門等舉世讚嘆的雕塑奇蹟。
現今藉中國古佛雕的展出，不僅可使中國學習雕塑之學子跨越時代的鴻溝，更可一窺佛雕藝術的堂奧，尋回屬於中國精神，喚自內心善良氣質的雕塑。這是有別於西方只沉溺於人體感觀的激情追求，而把純粹屬於中國雕塑的精神本質，繼續在未來的創作上發揚光大。
問：楊教授對現今台灣佛雕的造型看法如何?
答：台灣只有三百年的歷史，又適值佛教末法時期，且佛、道混淆，人們對宗教的企求多為庇蔭保佑，而非求了悟解脫，所以佛雕的表現上就未見感動人心的圓融相貌。
況且今日台灣佛雕，多沿襲清朝技藝，不僅無法窺探佛教鼎盛的造型藝術，更無法從佛雕的造型藝術揣測佛教移風易俗，感入人心的動人魄力了。
因此，有了這批古佛雕回國，對整個台灣佛雕意識精神的提昇，將會有很大的作用。
問：現階段常聞有心人主張恢復中華文化，依楊教授看法，應從何著手文化重整的工作？
楊：目前的社會混亂暴戾，人心浮動，崇尚功利，雖然有心人士一再呼籲恢復中華文化，藉以清根去污，把昔日中國最美好最精緻的文化來豐富我們的精神生活；但我還是認為，要復興中華文化，非得把中華文化最精彩動人的部份呈現出來不可。而這最精彩動人的文化就是曾在南北朝，隋唐乃至宋朝大放異彩的佛教正教精神，而這些精神完全蘊藏在此一時期的佛雕中。
因此，藉由佛教正教精神無私無我及眾生平等的哲理，才能使我們的環境孕育在莊嚴平和的氣氛中，人民也才能消弭戾氣，彼此禮讓，再創中國歷史文化的高峰。
問：古佛雕既然對我中華文化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現今我們這一代應如何來看侍它？
楊：剛剛也曾提及台灣歷史只不過三百年歷史，這不意味著，台灣的史物就該割捨掉，相反地，三百年的文化資產也該受到珍惜，才能讓後代子孫明瞭整個文化體系。
我常覺得，我們這一代之所以喪失民族自信心，並非完全是西方武力的侵犯所使然，最重要的是，我們走到了一個文化的斷層時代，先民所遺留給我們引以為傲的資產，我們卻視如糞土的對待，而讓西方人士盡得我們的資源。因此，要恢復民族自信心，就必須從文化整頓開始，讓國人知道四千多年的文化傳承，精彩的部份是非西方人所能及於萬一的。
現今台灣地處一隅，要探視中國文化是相當侷促的，今日能有這批古佛雕來台，對整個台灣文化的提昇，應是無遠弗屆，若再讓這些國寶隨處流散，則前人遺志豈不又付諸流水，也辜負陳哲敬先生三十年來苦心收集的成果。
況且，現今各國均致力於中國文化的探討，若台灣擁有這批古佛雕，則在世界文化地位，又將提高許多，讓欲研究中國文化的人士到台灣來，而不是讓國人為睹中國文化的奧妙而至國外，這是大家必須要有的共識。
最後還有一點必須呼籲大家，我們不僅承接先民所留給我們的寶貴遺產，我們還有責任，必須再把文化資產豐碩起來，為後代鋪路，使後代繼續傳承此一系列文化，使其精神更為提昇，生活更為厚實。
中國古佛雕為中國歷史上的無上瑰寶，透過古佛雕精神的展現，不但可以使我們一見中國歷史文化的傳承，更可登臨宗教及藝術教育的堂奧，它的價值無疑提供了我們最為迫切需要的文化養分。
因此本文就古佛雕的多重價值結構，訪問當代名雕塑家楊英風，敘述古佛雕對本國文化傳承恆久遠的影響價值。
問：請楊教授敘述古佛雕對中國歷史文化的影響及其特質在那方面表現？
答：魏晉南北朝為我國歷史上兵荒馬亂之時期，其時外族紛紛入侵，佛教東傳，在文化上無可避免地，促使東西激盪交流。
由於深受外來的影響，表現在佛雕上，我們便可清楚地看出，早期的敦煌、雲岡石窟石雕均未脫離印度佛教風格的影響，深目高鼻的佛像，赤足飛舞的飛天，陽剛氣盛的力士，皆有異國風味的呈現。
但隨歷史的遞嬗，社會在飽經戰亂的深定省思，佛雕造型也逐漸中土化，呈現出漢人民族豐潤飽滿的身軀，安定祥和的三面貌及中國傳統「有容乃大」的恢宏氣度，是以隋唐時期的佛雕已見中國人的精神風貌，佛像上一片慈心普照，煥發出雍容自在，純然了悟之造型。
所以，藉由古佛雕的演變，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中國如何吸收外來文化，轉而消化為自立的風格。
問：古佛雕的佛教精神表現如何？
答：古佛雕大多數是魏晉南北朝至唐代的作品，其精神為何能夠表現得淋漓盡致，端賴此一時期佛教精神已全然溶入平民生活之中。使得雕塑作者在潛移默化中，透過佛教慈悲樸實的精神，轉移至佛像雕刻裏，因此，古佛雕的精神表現才逐漸平民化，讓後世的人觀之，有種親近的心靈相應。
其實，佛教源起於印度，早期並未有佛像之雕塑，大多數僅藉法輪、蓮座之類的象徵，來做為心靈的訴求。但隨後為方便弘法及觀相禪定，乃繪製佛像流傳廣佈，可見佛教早期僅注重形上精神世界的探尋，而非形下世界偶像之崇拜。
再說，藝術原為生活過程中自然的產物，雕刻藝術更藉由立體形相來反映當時社會所蘊涵的精神與文化程度。
單從中國藝術史上觀察，我們不難看出，從南北朝開始，一股新生的力量注入了中國社會，使當時的藝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蛻變，而這股新生的力量便是佛教的傳入。
剛剛提過，佛教精神在當時社會的宗教 ，以及落實在民間生活的信仰，促使當時的雕刻、器皿、書畫及文學，都散發出追求極至的精神境界，於是雲岡、龍門的佛雕，敦煌的壁畫，至今觀來，依然有著震撼人心的美感，這種美感除了巧匠精緻手藝的雕琢外，更重要的是，他們感受到了當時社會環境所蘊育的莊嚴平和氣氛的源由，便出自於當時盛行的佛教正信精神。
所以觀看古佛雕，則可由像尋跡，從佛雕煥發的慈悲、了悟去追索佛教精神的真義及佛陀普渡眾生，為眾說法之慈悲心腸。
問：現今台灣的藝術教育皆注重在西方學術，古佛雕是否可助藝術教育的尋根工作？
楊：其實中國早在四千年之前，就有一系列的造型美學概念，且經常表現在作品上，只是國人從未稍加考察，執意認為西方美學方是最具價值的作品。
這或許也是時空環境所使然，我國自民國以來，藝術教育全盤西化，雕塑之學生只知希臘神話中的傳說人物，雕塑大師級人物也只知羅丹、亨利摩爾等雕塑大匠，殊不知在中國藝術領域內，仍有敦煌、雲 岡、龍門等舉世讚嘆的雕塑奇蹟。
現今藉中國古佛雕的展出，不僅可使中國學習雕塑之學子跨越時代的鴻溝，更可一窺佛雕藝術的堂奧，尋回屬於中國精神，喚自內心善良氣質的雕塑。這是有別於西方只沉溺於人體感觀的激情追求，而把純粹屬於中國雕塑的精神本質，繼續在未來的創作上發揚光大。
問：楊教授對現今台灣佛雕的造型看法如何?
答：台灣只有三百年的歷史，又適值佛教末法時期，且佛、道混淆，人們對宗教的企求多為庇蔭保佑，而非求了悟解脫，所以佛雕的表現上就未見感動人心的圓融相貌。
況且今日台灣佛雕，多沿襲清朝技藝，不僅無法窺探佛教鼎盛的造型藝術，更無法從佛雕的造型藝術揣測佛教移風易俗，感入人心的動人魄力了。
因此，有了這批古佛雕回國，對整個台灣佛雕意識精神的提昇，將會有很大的作用。
問：現階段常聞有心人主張恢復中華文化，依楊教授看法，應從何著手文化重整的工作？
楊：目前的社會混亂暴戾，人心浮動，崇尚功利，雖然有心人士一再呼籲恢復中華文化，藉以清根去污，把昔日中國最美好最精緻的文化來豐富我們的精神生活；但我還是認為，要復興中華文化，非得把中華文化最精彩動人的部份呈現出來不可。而這最精彩動人的文化就是曾在南北朝，隋唐乃至宋朝大放異彩的佛教正教精神，而這些精神完全蘊藏在此一時期的佛雕中。
因此，藉由佛教正教精神無私無我及眾生平等的哲理，才能使我們的環境孕育在莊嚴平和的氣氛中，人民也才能消弭戾氣，彼此禮讓，再創中國歷史文化的高峰。
問：古佛雕既然對我中華文化有著極其深遠的影響，現今我們這一代應如何來看侍它？
楊：剛剛也曾提及台灣歷史只不過三百年歷史，這不意味著，台灣的史物就該割捨掉，相反地，三百年的文化資產也該受到珍惜，才能讓後代子孫明瞭整個文化體系。
我常覺得，我們這一代之所以喪失民族自信心，並非完全是西方武力的侵犯所使然，最重要的是，我們走到了一個文化的斷層時代，先民所遺留給我們引以為傲的資產，我們卻視如糞土的對待，而讓西方人士盡得我們的資源。因此，要恢復民族自信心，就必須從文化整頓開始，讓國人知道四千多年的文化傳承，精彩的部份是非西方人所能及於萬一的。
現今台灣地處一隅，要探視中國文化是相當侷促的，今日能有這批古佛雕來台，對整個台灣文化的提昇，應是無遠弗屆，若再讓這些國寶隨處流散，則前人遺志豈不又付諸流水，也辜負陳哲敬先生三十年來苦心收集的成果。
況且，現今各國均致力於中國文化的探討，若台灣擁有這批古佛雕，則在世界文化地位，又將提高許多，讓欲研究中國文化的人士到台灣來，而不是讓國人為睹中國文化的奧妙而至國外，這是大家必須要有的共識。
最後還有一點必須呼籲大家，我們不僅承接先民所留給我們的寶貴遺產，我們還有責任，必須再把文化資產豐碩起來，為後代鋪路，使後代繼續傳承此一系列文化，使其精神更為提昇，生活更為厚實。
文章出處
原載 《福報》第114期，頁11-12，1989.12.11-16，台北：福報周報社
關鍵詞
中國古佛雕、台灣佛雕、中國藝術史發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53
頁數：3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