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大地 林木土芬芳——楊英風談校園的景觀設計
訪談1984/04/30
蔡文恂／整理
今年是綠化年，學校教育又是兒童們最基礎的教育，有關「校園綠化」問題，我想提出一個比較重要的看法，就是「中國庭園化」的共識。我們過去接受西方教育太多了，在庭園設計上，往往偏向幾何圖形樣式的西方系統，而事實上，中國庭園和西方庭園有很大的差距。「現代化就是中國化」，早在一九七四年史波肯世界博覽會開始，人類環境問題就為世人所關切，工業革命以降，帶動大量生產，造成了物質豐盛的供應，也相對的開始累積工業的遺害，侵害到自然的秩序與生存環境的潔淨、安適。人們在精神上，及在物質方面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效益後，即在情緒上誇張了人為的及機械的力量，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只看到人的需要，而忽略了自然也有其需要、在生活中只有人的位置，沒有自然的位置，人為萬能、萬有。也因此而造成今日無可彌補的環境污染。總算，人們在自嘗惡果後，已經悟到環境問題的因果關係。一九七二年的世界第一次環境會議，對此問題做一總檢討。確認：這是個不可置換的地球（Only the Earth），意識到地球表面維持生命的物質遠比人們想像中還要薄弱，「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歸其原意，變相說法，就是我們老祖宗所謂「天人合一」的道理。他們是先知先覺的感悟出人是要敬天、要與天合一，才會幸福。因此，今日世界上諸多先進國家標榜「中國化」，「中國庭園」，這真是我們刻意實行西化的炎黃子孫，當深思的大前題了。
中國庭園是什麼？
「中國庭園」不是復古，不是設置鮮艷奪目的亭台樓閣，「中國庭園」最大的精髓在於把大自然濃縮在一個庭園裡面，讓小小的庭園內，也能享受大自然的精華。做法上是現代化的，要求氣氛上的統一。最重要的是「尊重自然」，不似西方庭園講求「人工再造」，在以前西方人的傳統觀念之中，喜用意識控制自然，把大自然重新排列、讓大自然聽人使喚。而在今日凡事規律化的時代裡，人們迫切地需要「自然」。以學校內的師生而言，尤其是都市內學校更需要，因為都市裡刻意製造的環境太多了，有一點點「中國庭園化」的角落，都能對師生形成影響。
如何設計一個中國式庭園？
我想這個問題是一念之差，因為中國庭園一向是仿自然的，在學校中培養這種氣氛，灌輸崇尚自然的觀念，有了這個觀念，老師學生人人皆可設計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校園。如何設計，我或許可提出一些引子：
（一）校舍：校舍是學校的主題，單單只考慮校園是不夠的，學校校舍的設計，房屋的排列，最好用「中國式的排列」。（註）不過很多學校早已建妥校舍，很難解決這個問題，從整個大環境的改善去解決這不足之處，或許也是個辦法。但要重建時，就特別要考慮這個問題。
（二）樹木花草：以環境美化而言，樹木花草是不可或缺的素材。我們一般常見，學校道路兩旁，花草樹木一進大門就開始排列，這個基本觀念就已經太西化了，應讓樹木花草「軟化」既有的建築物；三、五顆集中，其它或讓它分開一點，氣氛上就很自由。另一點建議是學校的空間有限，選擇栽種的植物、種類不必太多，要「單純化」、「特色化」。不一定要在每個花草樹木下面置一個招牌，這當然比較小節，但事實上、這種措施到處都可見，一個學校要有一個學校的特色，不要變成植物園了，當然，校方可以闢一小塊地區當作「植物園」，以發揮教育功用，但不要捨本逐末，抹煞了整個校園的特色。
（三）水：代表「柔性」，中國人性喜清溪、瀑布和池塘。中國人的民族性眷愛自然的特性，傳統的作法絕對不會硬把水往上噴，一定是依水性，讓它從上慢慢地往下流。「往上擠水」是一種「反自然」，而西方人慣於反自然，所以，「噴水」是一種西方的表現，換言之，是用人為的意識控制它，變成另外一個景象。固然「噴水」，也有它的存在價值，我並不否定西方教育都是不對的，西方文化也有它的長處，但站在中國文化的繼承路線上，應該是走「順從自然」的路線，走出我們自己的風格。今日開始耕耘、來日才會有收獲。
舉個例子──水多的地方，就可做大大小小的瀑布，『用現代的技法和觀念來處理，使它保有傳統的風格』──是最理想。並非科學就是非西方不可──因為『科學』在乎「用」──「用」的人在觀念上有中國境界，他自然就會有創意。
（四）石：代表「剛性」，我們中國人可以說是最懂得玩賞石頭，也是最喜歡玩賞石頭的民族之一。一塊石頭，常常被供奉在庭園裡一個顯著的位置上或客廳的水盆裏。古人玩石，悟出許多「美」的原則──瘦、皺、透、秀；在單純的石頭中，可以感覺到一個完整的宇宙。這是中國人深厚的文化所透達的境界。譬如說，在山中找一、二塊石頭，安置在校園中，雖然不很引人注意，但它代表了自然幾十萬年的琢磨，一塊石頭可以看到世界，它有樸拙之美。地面上的景觀亦可利用石片、石塊、等石材，但忌諱平平板板的排列，最好能使地面有個高低。
學校是培育下一代的教育場所，肩負起中國傳統文化延續這個重任的第一關，能從學校延伸至家庭、社會，當可收匡正風氣之效。
舉一些實例給您做參考：
（1）臺北光復國小學生遊樂場所──整個規劃設計是比較有規律的設計法，在規律中使其自由。
（2）草屯手工藝研究所──自由、寬闊、栽種植物種類不多，但把它們適當地散開或集中，讓人置身其中，有很舒適之感。
（3）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在梅校長睿智之下，把整個校園有計劃的栽植松樹，變成今日之「松林」貌，又設一「梅園」；很單純的以「松」、以「梅」來綠化校景，很自由的造景，不多作修飾，經過幾十年，現在整個校園很高雅。
（4）花蓮縣美崙國中──建校時，校園的石頭太多要搬走的話收費龐大，因花蓮以石聞名，故想何不以『石』為特色，用廢石推砌成一頗具特色的校門。
（5）臺北市育達商職──水泥建築太多，且空狹小──在視覺上，利用色彩或圖案美化校園，使其有如臨草原之感！使鋼筋水泥有生命。
校園要讓他活潑、要有特色──最好是學生的作品能夠參予。如何參予呢？學校的美術課、書法課、勞作課，應該也要有景觀的製作。譬如說：『勞作方面』：利用各種材料，做一些勞作成品，變為戶外雕刻、裝飾庭園。『書法方面』：書法實為中華文化之本，能夠讓古人珍貴墨寶應用在最適當的場所，活在校園內，作法上可以很彈性、多變化。『繪畫方面』：如有一、二面牆或是一個角落，讓學生們可以自由發揮，一、二個月換一次，讓優秀的學生以個人或集體創作的方式，在固定的展示時間內，發表作品，我想這個與學校的景觀、特色上關係很密切。「美術課程」不全是唯美主義，應是提升生活品質。學校內每個成員對校園景觀設計都有參予，有機會溶入他們的感情，把校園當作教材、活潑來變化使用、不一定要請名師，每一個學校都可以表現不同的景觀風格。
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所說：『從一粒細沙觀看世界、從一朵野花想像天堂』，中國人之有玩賞一塊石頭、一方木頭、一盆花草的心緒、乃是對此道理有所深識。不經修飾的美、單純性的美乃是無限的。我們來共同期待明日有個清新而又自然的美好環境。
今年是綠化年，學校教育又是兒童們最基礎的教育，有關「校園綠化」問題，我想提出一個比較重要的看法，就是「中國庭園化」的共識。我們過去接受西方教育太多了，在庭園設計上，往往偏向幾何圖形樣式的西方系統，而事實上，中國庭園和西方庭園有很大的差距。「現代化就是中國化」，早在一九七四年史波肯世界博覽會開始，人類環境問題就為世人所關切，工業革命以降，帶動大量生產，造成了物質豐盛的供應，也相對的開始累積工業的遺害，侵害到自然的秩序與生存環境的潔淨、安適。人們在精神上，及在物質方面征服自然，利用自然的效益後，即在情緒上誇張了人為的及機械的力量，採取與自然對立的姿態，只看到人的需要，而忽略了自然也有其需要、在生活中只有人的位置，沒有自然的位置，人為萬能、萬有。也因此而造成今日無可彌補的環境污染。總算，人們在自嘗惡果後，已經悟到環境問題的因果關係。一九七二年的世界第一次環境會議，對此問題做一總檢討。確認：這是個不可置換的地球（Only the Earth），意識到地球表面維持生命的物質遠比人們想像中還要薄弱，「地球不屬於人，而是人屬於地球」，歸其原意，變相說法，就是我們老祖宗所謂「天人合一」的道理。他們是先知先覺的感悟出人是要敬天、要與天合一，才會幸福。因此，今日世界上諸多先進國家標榜「中國化」，「中國庭園」，這真是我們刻意實行西化的炎黃子孫，當深思的大前題了。
中國庭園是什麼？
「中國庭園」不是復古，不是設置鮮艷奪目的亭台樓閣，「中國庭園」最大的精髓在於把大自然濃縮在一個庭園裡面，讓小小的庭園內，也能享受大自然的精華。做法上是現代化的，要求氣氛上的統一。最重要的是「尊重自然」，不似西方庭園講求「人工再造」，在以前西方人的傳統觀念之中，喜用意識控制自然，把大自然重新排列、讓大自然聽人使喚。而在今日凡事規律化的時代裡，人們迫切地需要「自然」。以學校內的師生而言，尤其是都市內學校更需要，因為都市裡刻意製造的環境太多了，有一點點「中國庭園化」的角落，都能對師生形成影響。
如何設計一個中國式庭園？
我想這個問題是一念之差，因為中國庭園一向是仿自然的，在學校中培養這種氣氛，灌輸崇尚自然的觀念，有了這個觀念，老師學生人人皆可設計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校園。如何設計，我或許可提出一些引子：
（一）校舍：校舍是學校的主題，單單只考慮校園是不夠的，學校校舍的設計，房屋的排列，最好用「中國式的排列」。（註）不過很多學校早已建妥校舍，很難解決這個問題，從整個大環境的改善去解決這不足之處，或許也是個辦法。但要重建時，就特別要考慮這個問題。
（二）樹木花草：以環境美化而言，樹木花草是不可或缺的素材。我們一般常見，學校道路兩旁，花草樹木一進大門就開始排列，這個基本觀念就已經太西化了，應讓樹木花草「軟化」既有的建築物；三、五顆集中，其它或讓它分開一點，氣氛上就很自由。另一點建議是學校的空間有限，選擇栽種的植物、種類不必太多，要「單純化」、「特色化」。不一定要在每個花草樹木下面置一個招牌，這當然比較小節，但事實上、這種措施到處都可見，一個學校要有一個學校的特色，不要變成植物園了，當然，校方可以闢一小塊地區當作「植物園」，以發揮教育功用，但不要捨本逐末，抹煞了整個校園的特色。
（三）水：代表「柔性」，中國人性喜清溪、瀑布和池塘。中國人的民族性眷愛自然的特性，傳統的作法絕對不會硬把水往上噴，一定是依水性，讓它從上慢慢地往下流。「往上擠水」是一種「反自然」，而西方人慣於反自然，所以，「噴水」是一種西方的表現，換言之，是用人為的意識控制它，變成另外一個景象。固然「噴水」，也有它的存在價值，我並不否定西方教育都是不對的，西方文化也有它的長處，但站在中國文化的繼承路線上，應該是走「順從自然」的路線，走出我們自己的風格。今日開始耕耘、來日才會有收獲。
舉個例子──水多的地方，就可做大大小小的瀑布，『用現代的技法和觀念來處理，使它保有傳統的風格』──是最理想。並非科學就是非西方不可──因為『科學』在乎「用」──「用」的人在觀念上有中國境界，他自然就會有創意。
（四）石：代表「剛性」，我們中國人可以說是最懂得玩賞石頭，也是最喜歡玩賞石頭的民族之一。一塊石頭，常常被供奉在庭園裡一個顯著的位置上或客廳的水盆裏。古人玩石，悟出許多「美」的原則──瘦、皺、透、秀；在單純的石頭中，可以感覺到一個完整的宇宙。這是中國人深厚的文化所透達的境界。譬如說，在山中找一、二塊石頭，安置在校園中，雖然不很引人注意，但它代表了自然幾十萬年的琢磨，一塊石頭可以看到世界，它有樸拙之美。地面上的景觀亦可利用石片、石塊、等石材，但忌諱平平板板的排列，最好能使地面有個高低。
學校是培育下一代的教育場所，肩負起中國傳統文化延續這個重任的第一關，能從學校延伸至家庭、社會，當可收匡正風氣之效。
舉一些實例給您做參考：
（1）臺北光復國小學生遊樂場所──整個規劃設計是比較有規律的設計法，在規律中使其自由。
（2）草屯手工藝研究所──自由、寬闊、栽種植物種類不多，但把它們適當地散開或集中，讓人置身其中，有很舒適之感。
（3）新竹國立清華大學──在梅校長睿智之下，把整個校園有計劃的栽植松樹，變成今日之「松林」貌，又設一「梅園」；很單純的以「松」、以「梅」來綠化校景，很自由的造景，不多作修飾，經過幾十年，現在整個校園很高雅。
（4）花蓮縣美崙國中──建校時，校園的石頭太多要搬走的話收費龐大，因花蓮以石聞名，故想何不以『石』為特色，用廢石推砌成一頗具特色的校門。
（5）臺北市育達商職──水泥建築太多，且空狹小──在視覺上，利用色彩或圖案美化校園，使其有如臨草原之感！使鋼筋水泥有生命。
校園要讓他活潑、要有特色──最好是學生的作品能夠參予。如何參予呢？學校的美術課、書法課、勞作課，應該也要有景觀的製作。譬如說：『勞作方面』：利用各種材料，做一些勞作成品，變為戶外雕刻、裝飾庭園。『書法方面』：書法實為中華文化之本，能夠讓古人珍貴墨寶應用在最適當的場所，活在校園內，作法上可以很彈性、多變化。『繪畫方面』：如有一、二面牆或是一個角落，讓學生們可以自由發揮，一、二個月換一次，讓優秀的學生以個人或集體創作的方式，在固定的展示時間內，發表作品，我想這個與學校的景觀、特色上關係很密切。「美術課程」不全是唯美主義，應是提升生活品質。學校內每個成員對校園景觀設計都有參予，有機會溶入他們的感情，把校園當作教材、活潑來變化使用、不一定要請名師，每一個學校都可以表現不同的景觀風格。
英國詩人威廉‧布雷克所說：『從一粒細沙觀看世界、從一朵野花想像天堂』，中國人之有玩賞一塊石頭、一方木頭、一盆花草的心緒、乃是對此道理有所深識。不經修飾的美、單純性的美乃是無限的。我們來共同期待明日有個清新而又自然的美好環境。
文章出處
原載 《師友》4月號，頁18-20，1984.4.30，台中：台灣省公立中小學校教職員福利金籌集管理委員會
註：中國式的排列─建築物內的每個空間都有特定的目標、獨立的功能，不會與其它空間相雜。依不同的需要，使用空間有很大的變化。其特色是可用中庭或走廊相連不同大小、不同格式的房間，亦可用樹木花草相隔、產生別有洞天之感，顯得格外靈活。
註：中國式的排列─建築物內的每個空間都有特定的目標、獨立的功能，不會與其它空間相雜。依不同的需要，使用空間有很大的變化。其特色是可用中庭或走廊相連不同大小、不同格式的房間，亦可用樹木花草相隔、產生別有洞天之感，顯得格外靈活。
關鍵詞
日光照大地、校園景觀設計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