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給外國人看些什麼?與楊英風談國內景觀特色何在
訪談1983/09/15
文/厲曼婷
「自然和人類之間,有著相互影響的循環關係,自然生人,人造景觀。大自然在無形中決定了人們的生活型態、思想方式、審美觀念和風俗習慣;人們又因著生活需求、教育修為、素質涵養、境界提昇而增添許多景觀,而自然景觀與人造景觀,經過長久時期的變化、累積,產生了各個區域不同特色的『文化景觀』。」
一個熱天午后,在復興南路上的事務所見到了楊英風教授,他精神飽滿,身材碩壯,講起景觀問題時滔滔不絕,很自然地流露出他懷抱的一份抱負與希望。
溶合於神秘自然中
話題是從他的一個構想[孺慕之球]開始:
從前的人蓋房子,真是為生活、為工作、為家庭幸福,講求氣氛、空間的安排,總是力求「安居樂業」。
現在的人蓋住宅(公寓?)或許只是尋找一個容身之地罷?蓋房子的和住房子的脫了節,只為「容身」,又談何享受、氣氛,談何快樂、安適呢?
於是,鳥瞰我們首善之都的台北,高低雜陳的粗糙建築,千篇一律的「鳥籠式」公寓,五花十色的廣告招牌、噪音、垃圾、空氣污染……這些生活環境中觸目驚心存在的事物,正像癌症細胞,慢慢啃蝕著人們的生命。不知不覺,我們都罹患了「都市病」了。
就是如此的一個動機,他設計了[孺慕之球],由此尋求慧根,架起一座科技文明與精神文明相通的橋樑。
一切生命源於自然,亦歸於自然。長久以來,天生知情達意的人類,總是懷著好奇心,透過各種線索去追究宇宙生命與它自身的真象。
中國的祖先卻老早就感悟出,要以「人」這單薄微渺的力量去了解浩罕的大宇宙是不可得的。人要敬天、順天,要與天合一,才會幸福。愛護這片大地,珍惜這片泉源,耕之、耘之、愛之、享之,才會落實,才會安穩。
西方人或許曾經大錯特錯——他們說要征服自然,征服宇宙——但是現在,他們也覺悟了。自然是不可能征服的,自然是不可抗拒、不可違勃的。追求平實、純樸的生命,洗卻矯飾、虛華的假象,才是人們該走的路。畢竟,人是自然所由生的。
西方建築物主要精神在於與大自然對立,以自然為背景而強調建築物,而中國人則相反,他們並不壓抑自然,而是溶化其中,使人造景觀也似是自然景觀的一部份,絲毫不突兀,講求一份調和。
就是這點基本觀念的不同,楊教授肯定的提出了,要建設具有文化特色的景觀不在西化,也不在古代化,而是蘊育東方中國的精深博大的歷史文化,消化西方建築理念與技巧,而創造出屬於這個時代的中國式建築。
「建築是最實際,最科學的,如果用鋼筋水泥可以又省力又省錢的建起屋宇,為什麼要用掉大量的木材,大量的人力去建造所謂中國式的建築物,而其實也不過就是宮殿式罷了!我們生活的是現代化的社會,應該有現代化的水準。」
模仿是一種恥辱
但是什麼是現代的中國,中國的現代呢?德國人的產品,小至一張桌椅,大至鋼鐵工業,都是如此堅硬厚實;義大利人用線條統一了他們的特色,日本人創造了精緻小巧的特色,而寶島台灣呢?我們曾經移植了東瀛的櫻花,結果她不復有東洋風味,如今更有無知的商人蓋上了羅馬建築,「邀請」我們去當羅馬人,但是,這種不自然的搭配只使我們喪失更多屬於自己的東西,我們這一群生長在台灣的中國人應該表現什麼樣的特色呢?
「放棄欺騙、裝飾,表現出充滿幹勁,能力十足而且踏實的性格來,建築特色也是一樣,應該走向單純、樸實、自然。」
楊教授曾多次出國旅遊,無論是美國高大雄偉的摩天大廈,日本精巧細膩的平房乃至歐洲這片國家多,寶藏豐富,特色迷人的土地都使他讚歎神往,流連不去,那些城堡,那些教堂,還有鄉下的那些紅磚綠瓦,沒有相同的,一種人類的創造力與生命力洋溢在屋頂上、窗格上,這才是屬於人類智慧的結晶,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應有的停歇空間。
「在那兒,不會為了觀光客而建立起樣本建築。固然遊客不一定是專家,但若僅為了爭取觀光客而刻意營造一種氣氛出來,那是虛假而空洞的。就像是暴發戶一樣,奢侈而沒有生活智慧,如果我們要吸引觀光客佇足,必須是生活習慣上的改變,而且杜絕模仿,我們不想要一個混亂的景觀,也不想被嘲笑為無知,對不對?」
由於一種流離苦難的洗劫,中國民族好似縮入沙塵中的鴕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於是模仿別人成了最方便的偷懶方法。當米羅的維納斯挖出來之後,從那殘破的斷臂,露出了石頭的原有質地;未經琢磨的自然生命的痕跡展現的美與力量是何等驚人,原始而單純;而我們卻放棄掉最寶貴的創造力,一昧抄襲一些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東西,相形之下,顯得多麼無知而可恥!
日本曾犯過這樣的錯誤,在明治維新時代全盤西化,一面倒的模仿西方文明,但他們目前已經覺醒,創造了屬於自己民族的文化特色,我們或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而何時我們才能覺醒?!
文章出處
原載 《今天》第153期,頁16-17,1983.9.15,台北:今天雜誌社
關鍵詞
西化、國內建築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