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靄、賴敏華、黃柏榮／採訪

　　究竟什麼是「景觀」？什麼是「雷射」？也許你我僅是人云亦云地知道有這兩碼子事兒，尤其對於景觀、雷射和「人」的關係、和「生活」的關係、和「自然」的關係，恐非你我所了解的。於是，帶著許多的問號，我們叩響了「藝鄉」之門，來聽聽楊英風老師於景觀、雷射正本清源的說法。

一、景觀即『生活』
　　景觀不是洋人所言 Landscape 那麼狹隘，我把它解釋作Art-land，也就是「藝術大地」，那是「生活」，是我們內心之大地，亦即「心眼」或「心地」。

　　或許一般人都將「景觀」二字誤以為只是庭園設計，事實上景觀就代表著「生活」，它是以「人性」作中心，指的是「內觀」和「外觀」──人內心的生活和外在的行為，易經上說：「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內觀就是人內心的精神狀態，也就是心眼所能見的形而上學；而外觀泛指一切視、聽、觸、覺察得到的東西，包括於形而下者。所以，由此可知，景觀的「觀」字，就是指「形而上」和「形而下」者。

　　今日，如果我們要探究中外景觀上的差異，不如就說是探究生活上的差異，景觀不是從外國所引來的，是先民早已具備的生活。由於當今的西式教育，使得一般人積極地在模仿外人而否定了自我。殊不知，西洋人的生活智慧與中國人相較，其差異就如小學生和大學生般遙不可及，廿世紀的西方文化是一直在取法於東方，取法於中國，原備於中國的東西為其所用。所以今天的炎黃子孫，要去思考如何找出先民生活的高深智慧，把這智慧再融入今天的生活裏，那才是最現代的景觀。

　　Landscape只能說是景觀中的一部份；中國人的哲學觀裡「天人合一」的境界，「大字宙、小宇宙」的存在，其範圍之廣足以說明我們的生活智慧之高深，絕不是洋人能相較的（當然不可否認的西方文化亦有其生活智慧），這種靈性的生活中，深藏著一筆可觀的文化內容，大家可以從古範典籍中尋得，在這種哲學思想裏充滿著我們從未見過的「景觀」，那些生活智慧，生活方法已清清楚地記載在歷史古文中等待著我們去發掘、去再實踐。

　　如今的西方人採用中國人的生活智慧，舉例說，有時他們蓋房子也請先生去看風水，以求適切合乎自然的原則。風水是中國幾千年生活的智慧，在大自然的環境中人怎麼去生活就是風水，又稱「堪輿學」，也就是我說的「景觀學」，現在洋人也能了解中國這一套生活方法進而去使用。要知道，人與自然間能用到生活裏面去就是一種智慧，這種自然生活，自然景觀絕不是僅止於Landscape 所概括得了的。老子思想的道德經乃是設計的最好藍本，其中主要在談自然，告訴我們人和宇宙的關係。由這種種，大家可以知道，全世界的文化都是為了生活，配合自然、配合生活才各產生了獨特風格的生活景觀，景觀不正是生活的另一個手法嗎？

　　隨著西方科技的日益進步，人類利用自然，控制自然，違反了自然生長的原則，到處充滿著公害，使得人類所居之地球、一切自然環境都呈現出病態來，醫治這種病態的藥方，至今人們才頓悟出原來都在中國的思想中，中國人講究跟自然調配，應用自然的智慧以為人的生活。那不僅是科技的問題，還涵蓋了精神的高層面。現在舉世都正朝著這條「返璞歸真」的路上走，只有我們自己還混然不知。

　　看看中國的古物、古建築，大家以為有著許多的裝飾性或裝飾物，其實，未曾生長在古老的時代，無法了解那並不是裝飾，而是基於生活、信仰之需要而做。「設計」是為了要反映生活，不是做些「多餘的裝修」；作品正是代表作者個人，與生活環境脫離的作品就不當存在；坦率就是美感，作者一時的感情、智慧全部凝結在作品當時那個階段，那份美感絕不容許存有欺騙的裝飾。當然，一個時代的作品就完全代表了此時代之存在，作者便要依照該時、該地的生活狀況、生活環境之需要去創作。形象乃是來自內心，內心空洞做出來的東西也是空空洞洞，一個坦誠的人所表現的藝術品亦是相同的坦率、自然，因為他賦予作品靈性及生命力，而不存絲毫之裝飾意匠，因而使作品產生了美感進而提昇了其價值。

　　如今在紅塵萬丈的市塵中，所見、所嗅無一不經人工擺佈，為了見識自然，我們便要試圖在行為上超越，愈超越自我就愈接近自然，愈接近真理，一近真理即到達「忘我」之境界，才是自己真實而客觀的一面，一個唯我獨尊的人是無法達到如此境界的。忘我，使自我成為自然的一部份，面對著自然現象，意識中沒有塵世之繁囂，是不能用金錢來維護的一種愉快的生活。所以，我們要運用生活的智慧來過愉快的生活，就非去領會，接近自然不可。

　　人不必去擔憂地理環境之限囿，「天養人」，一切順乎自然去行，神能安排好地上的種種，自然環境總能產生一種足以適應之狀態。建地不夠、糧食不足那是人的看法；天養人，天必使一切另有解決舒緩之道，只要人順應自己的生活內容便得生存。殊不知人受了多少自然無盡的施予，自然本身是一大片廣野陽光照拂，但有了樹後，雲彩浮遊而至，甘霖滋潤，供給了完全人類所需。所以我舉例說，整個清華大學的景觀，重要者不在雕塑而是在自然環境——樹木的栽種上，有了這些樹，自然便循環著一個規律來照顧人類，我們人能賦予它完全的生活環境，有了人和自然和諧的調配才是真正的生活內容。

　　「自然」都是人類設計創作的材料，可以冠上「景觀雕塑」、「景觀建築」……之字眼，但此等作品，不只是一件作品，而是要在環境中成為環境的一部份。這樣，才是一個設計者和群眾走向自然之路。

二、雷射是自然、科技、藝術的綜合
　　一切生命源於自然，亦歸於自然，雷射也是自然的產兒。

　　雷射老早存在於中國人的生活、思想中，如佛像之後的光圈，如坐禪所見之靈光，全屬於雷射光而不為大眾所知，雷射的景觀，已極接近東方哲學的禪境，那光彩璀璨生動，活潑有力，早已超越了形象之外，而要我們心神凝一，從精神上去體會至美至善的境界。

　　大家都以為雷射是存於近世的，其實古聖先賢們都已見到，只是最近有藝術和科技之密切契合，雷射景觀之表現法愈多，使得愈多人能見識雷射之真貌，在此小宇宙中進一步去體驗大宇宙的奧秘，從它高強度之光、熱及能量中，一切自然萬物生生不息之原動力是何等美麗精妙，更拓展了藝術、科技和宗教的領域，引導人類來到心神意會的宇宙至極。

　　不可否認的，雷射的問世乃自然的結果，它的光能純淨，變化繁複，經過科學家和藝術家智慧的結合、匠心獨運而產生了和諧優美之畫面，為形而上、形而下的境界搭起連絡的橋樑，溝通了感官和精神不同的層面，提昇起人類的感情。這絕不是一人之力所能及，而是眾志成城的結果，投入者都有著共同的目標──透過美化世界來美化人心。藉著參予者的熱忱來成就無窮的雷射景觀，豐富了現代人的生活。

　　自從我了解了雷射的功用後，全身投入，雷射便成了我的生活，滲入了我生命之中，使我的生活又多了一個世界。當然，更希望大家能由各個角度去認識雷射，把雷射有效地用在好的地方，使其不致於被有心人拿來破壞甚至毀滅我們的生活環境，這就有賴於更多的人積極投入研究了。

　　雷射的高貴氣質、光彩奪目使我們頓悟靈裏的世界，由於它純宇宙生命的本質，亦使我們體會出自然的真諦，無疑地，它又是一種可觀的自然教材，激發生命中真善美的靈性。今天，強而有力的雷射光正在此反射、照耀，終有一日，整個世紀是雷射的世紀，則雷射景觀也必成為所有人心靈的景觀，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兩小時的訪問，很快結束，忙碌的楊老師又匆匆而去，投入了層層的工作人群中。

　　由於時間的有限，無法深入去探究，了解景觀及雷射之學說於毫微，借助於《自然》雜誌上楊老師的解說，又再一次咀嚼「景觀」和「雷射」的真義，或許，其中的詮釋較我們所討論的還來得深入而貼切呢！

（以下錄自《自然》雜誌）

 

光之舞  靈之旅
（雷射景觀散想）
劉蒼芝

一條光  絕對的光  帶著絕對的綠
出發前進
突然  它從你頭上擦過 
從你肩上穿過  從你心上透過
剎時  你被擄在裏面  就成了一顆綠寶石
夜空含碧  時光凝成冰清的璀璨
這般的靜極  就是希望無窮吧
 音籟緩緩漫昇
光也開始飛舞
如絲如縷  如訴如慕

織成一脈時光的河流

飄逝而去的  又迴游而來
釋放盡興  就熱情如花
這般的焰燃  就是青春不老吧

有一天  肉眼看不見的光  終於看見
雙手揮不著的色  終於觸到
夢幻的彩麗果真
生命遂照顧成閃亮的日子
由是  嚮往永恆的心眼  便凌越一切

隨靈光舞化而起
乘色彩旅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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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的禪境
楊英風

　　早晨，天剛亮的時候，在林間散步，露霧微茫，抬頭一望，就是那種顏色，觀著天光，翠溶溶一片，搖曳著一天的開始。
　　那是一種等待的顏色，初動的顏色，春天的顏色；而此地是四季如春的，也就四時常綠。

　　只是看慣了綠的常在，就慢慢看不見山清水綠了。而樹與小草，田間野地，只是眼簾外一片模糊的景象，我們只想在其中找花，要紅橙黃綠藍靛紫花成一片才看得見。

　　單純的綠，其實多美啊！看見草綠如秧，秧青似草，想不想去裏面赤足走一趟，打幾個滾，染一身鮮澄抖擻。
　　綠是大地的顏色，是泥土吐出的生命訊息，展佈著一種油然的力量，靜靜使萬物欣欣向榮。

原載 《設計人》第１6期，頁45-49，1981.5，台北：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美術工藝科美工學會

景觀即生活、雷射藝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