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藝術第二九次劇本
五十九年五月十八日十八時三十分播出
沈光秀  製作
周靜芳  主持
鍾世驊  導播
賈成達  美術設計


周：各位先生女士好！今年的三月十四日上午十一點正，在亞洲第一次，有一個萬人矚目的盛會在世人的期待中揭幕了。這就是一九七○年的第三十七次在日本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這次盛會揭幕的實況，相信很多朋友已經在我們特地為您轉播的電視上看到了。這次以「人類的進步和和諧」，為主題博覽會，實在是集世界各國文化、科學、藝術精華於一堂的聚會，充分的展示出人類未來的企望，顯示了智慧與技術結合下的工程力量，為人類的幸福和快樂形成一個嶄新世界的典範。

　　那麼在這次萬國文明的大競賽會場中，我中華民國館很確實的被譽為是智慧、技術和愛國情操的結晶幾位傑出的中國建築師設計師和藝術家在這裡具體的向世人展示出中國人過去的、現在的文明成果和他們自己的傑出才華。這裡，我們很榮幸的為您介紹其中的一位藝術工作者，就是剛從博覽會中回來不久的楊英風楊先生。

周：楊先生您好。

楊：周小姐好，各位先生女士好。

周：楊先生是國內外知名的雕塑家，這次應邀為中國館設計並製作一件巨型的雕塑，我想各位早已經知道，並且也看過了，那就是館前這一隻［鳳凰］的雕刻。
　　這隻鳳凰乍看是鮮紅色的，仔細的看，就可以看出紅色底下的其他顏色來，後面襯著中國館白色的建築，真是鮮明美麗，可惜我們在這兒只能看到黑白的。
　　這隻鳳凰從各個角度看，都有不同的美和趣味，您看，它不是栩栩如生要展翅凌空的樣子？看起來好高大好有氣魄阿！它有多高……

楊：有七公尺、九公尺寬，為了配合後面有三十三公尺高的中國館，這樣的設計是比較恰當的。

周：是的，這樣巨型的雕塑在會場中一定是相當吸引人的，據說所有參觀的人和攝影記者們，在進入中國館前，沒有一個不把鏡頭和視線集中在這座絕妙的雕像上。她們看著看著不覺中就起來莊嚴和平的感覺，好像這隻鳳凰象徵著一種什麼偉大的力量是嗎？

楊：是的，鳳凰在古代我們中國的神話傳說中是一種最高貴最吉祥的動物，它的神聖不輕易出現的，一定要在天下安寧，生活境界非常高雅和平的時候才會出現，有這麼一段故事，我不妨說給各位聽聽。據說唐明皇非常喜歡彈琴，就找了一位很有名的琴師來教他彈琴。經過了一段時間，他很性急的就問週圍的的人說：我的琴彈得怎麼樣？週圍的臣子們當然是唯恐說錯了的忙著討好說：彈的實在好極了。唐明皇是個求好心切的人，想來想去實在放心不下，又去問他的老師，想不到這位琴師也說自己彈得不錯。唐明皇還是不服氣的追問究竟。最後琴師說：請您給我兩天的時間讓我回去思考，我再答覆您。兩天的限期終於到了，老師就這樣答覆唐明皇，他說：你現在把琴帶到幽靜的深山裡去彈奏，你靜靜的彈，專心的彈、彈到某一個時候，天上會傳下來美妙的音樂跟你的琴聲相應和，這時候，鳳凰也會被您的音樂跟你的琴聲感動，它就會從天降臨。這時候，就說明您的音樂已經到登峰造極的境界來。這是我們中國的鳳凰，它代表一種理想，一種崇高的十全十美的境界，是超現實的，中國人在對這種目標的嚮往中，願意追求那種最理想最不可能達到的境界，因此，一向中國人的人生觀和哲學觀也循著這個途徑發展。西方人在這點上就跟我們不同的。在這裡我藉一個西方鳳凰的故事來說明。在古代阿拉伯有一位賢明的國王，他治國有道國泰民安。在他的國都中就有一隻鳳凰。這隻鳳凰已經有三百歲了，顏色羽毛都喪退了，是一隻非常不好看的鳳凰。有一天，國王死了，這隻鳳凰也死了。國人就把它們一齊火葬了。在火葬的時候，很奇妙的，鳳凰的屍灰飛上天空，慢慢的又化成一隻新的、美麗的、年輕的鳳凰。有關這種鳳凰的傳說，在西方的許多非基督教人們心目中，幾乎成了一種信仰。因此，西方人的鳳凰是象徵著永恆，一種美麗，富有華貴和幸福。代表慾望的永恆，它是現實的，這點跟中國人那種重視精神上理想世界的人生觀是大異其趣的。

周：是的，這也可以說是東西文化上根本精神的差異。那麼您這座［鳳凰來儀］是取那一種象徵的意義呢？

楊：我想，這兩種不同的理想和慾望的極致都可以作為人生生活的目標，我是希望取它廣面的象徵意義。但是總歸結起來說，「鳳凰來儀」的時候，也就是中華文化復興的時候，中華文化的世界觀，是一種太平、理想和幸福的境界。今天，我們中國的文化，可以說在世界文化中已經開出美麗的花朵來，中國館所展示的中國文化，在世界文化中已經找到了一個被世人接受、尊敬、羨慕的場所。所以該是鳳凰下凡的時候了，這是我設計這座鳳凰雕塑所象徵的最確實的意義。

周：楊先生這一番話說的真是懇切極了。從這兒我們可以知道楊先生對於中國文化的認識非常深厚，這跟您的興趣和生活環境有很大的關係吧？

楊：是的，我在北平住過八年，這座文化氣息非常濃厚的古城，使我發覺到中國文化的博大精深。對我以後的創作有極深厚的影響。

周：是的，您再為我們談談在為［鳳凰來儀］工作時有些什麼趣事好嗎？

楊：好的。當我確知［鳳凰來儀］的工作天只有二十天的時候，可以說是相當的惶恐。按照平常的經驗，這件工作除非奇蹟出現是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可是既然來到了日本了就表示非完成不可。在日本方面協助製作的負責人的表現使我萬分感動。他們說：既然一個藝術家來到了，就表示他一定有很大的決心，我們也應該下最大的決心來協助完成的。我們要讓藝術家保持精神上的輕鬆和身體的健康，不要用瑣事打擾他，瑣事我們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他們這樣的認真，確實增加我不少信心，這樣一來本來什麼都不可能的事，現在什麼都可能了。於是十五名最優秀的技術工作人員在我的指揮下很順利的展開工作。這樣順利的開始可以算是一種奇蹟。

　　我們本來應該在大阪製作的，但是大阪沒有這麼大的工廠，我們只好在東京先做，然後再拆運往大阪。這張照片是我們工作的情形。這十五名工作人員非常優秀，服從的精神真令人感動。任何情況下，他們都想盡辦法來達到我的要求，臨機應變的能力很強。譬如這張照片就是，他們臨時設計的一種機械，為了要彎曲一塊銅板……這張照片也是，他們搬了很多重的東西堆在卡車上，然後用卡車的車輪來壓彎鋼片，看來是很好玩的，類似這種臨時想出來的辦法來進行工作的情形很多，所以他們工作起來好像在玩耍一樣，愈做情緒愈好，工作的效果就非常好。另外有一點很有趣的就是，他們有一個習慣就是把鋼鐵有些切割的地方磨的整齊，或者要把粗糙的表面弄得平滑，而我卻要求他們盡量粗糙的做它，大膽的破壞它，起先他們很驚訝還不習慣，後來都喜歡這種做法了，所以每個人都充分地享受到自由創作的樂趣，就像個大孩子在玩耍，根本忘記是在工作了。他們都說從來沒有做過這麼輕鬆的工作。後來他們的總負責人跟我打趣道：這些人您用過了，我們還能用嗎？這張照片是完畢拆卸的工作，比我們的工作天還要提前了一天，還好是提前了一天，使我們避過了一場大雪。這也是一項奇蹟。

　　 拆卸後就分裝載兩部大卡車上運往東京，在運輸途中，又遇到一次大雪，路上的交通意外的沒有受阻，這可以算又是一次奇蹟，這樣看來好像上天有意幫忙，一切都化險為夷，使我不得不相信鳳凰真是要出現了。

　　這是到了大阪在現場安裝上色的情形，先是塗上七彩的顏色，後來全部再塗上一層紅色，遠看是一種紅色，近看就能看出其他顏色來。是相當有變化和層次的。

周：這就是完成的鳳凰嗎？想不到這麼巨大美麗的一件作品竟能在這麼短短的廿天內完成了，真是了不起。接著請您再為我們介紹一下中國館的情形好嗎？中國館所受的評語怎麼樣？
 
楊：好的，中國館所受世界上人士的評語非常好，恐怕是很多人沒有想到的事。在一百十五個館中，中國館被選為最好的廿個館之一，仔細的比較起來的確如此。整個中國館有一百零八呎高，相當於十一層樓的高度位於博覽會的中心，地位很好，遠遠望去，氣勢雄偉，在其他花花綠綠的建築物中，看來是有如鶴立雞群的一座白色巨廈。中間用三道玻璃天橋連接起來，於是中國館的外觀就像一個巨大的門樓，形制上跟漢代的宮闕很相像，平衡而恬靜，優美而簡樸。參觀的人群在門樓下穿梭來往，正意味著中國文化是東西方交往的孔道。這是名建築師貝聿銘先生的精心傑作。貝先生和他的助手們這次棄了畫棟雕樑和紅牆綠瓦的結構，以近代建築設計原理，賦予中國館一個清新悅目的外觀。館內的設計更是兼容並蓄，井然有條。有時間展覽室分別以最新的視聽技巧，使用活動的映像，多采多姿的畫面，變幻多端的裝置，在最短的時間內分別介紹中國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文化上文明的成就。使參觀人士印象最深的就是最後一間展覽室，副主題是「觀光台灣」，觀眾可以順著螺旋坡路往下走，一面可以俯視底層的圓形銀幕，放映機從天花板上把一部八分鐘的彩色電影放映到這塊絲織的圓銀幕上，這樣一面走下來，一面就可以看完一部美麗的介紹台灣風土與民情的電影。當觀眾看完了中國館可能感到有點疲倦的時候，後面的出口處就展開一片綠蔭芳草的中國庭園，和中國餐廳和茶座，供應道地的中國菜餚及茶點。

　　這就是餐廳裡的情形。……
　　牆上有浮雕的字……．
　　這一隻鳳凰是模型，說來挺有趣的就是，本來是先做這隻小鳳凰的，根據小鳳凰再做大鳳凰的，可是這隻小的只做了一半，就沒有時間了，只好先去做大的，大的完成後，再把這隻模型完成，程序是相反的。這隻小鳳凰是用不銹鋼製的，擺在這裡給餐廳帶來不少活潑的氣氛。同時在這裡也展出我其他幾件雕塑作品。

周：是的，從您這些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出中國人一種含蓄，穩重、紮實的美德，恐怕整個中國館的設計都有這種特性吧？

楊：是的，整個中國館的建築和設計所被人讚美的特點就是它有種質樸含蓄的美，跟四周其他五花八門的館比起來，它的單純樸實更加深了觀眾的印象。其他有的館東西太多太亂了，看完了往往反而不知所云。中國館能用最經濟的方法，在小中求變化把自己的長處具體化，達到最實際的效果，這是普遍受讚美的最主要的原因。

周：好的，楊先生我們再回到您的本行雕塑上來，您能不能為我們談談現代雕塑的材料跟造型問題？

楊：好的，我這裡先給各位看一件很有趣的玩具。他是用細鋼片圈成像彈簧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很簡單的一件東西，可以玩各種的花樣。在手上可以這樣那樣的變化出各種花樣，您看……它在一塊斜坡板上還會下樓梯……

周：是的，真好玩，看它動的樣子，真像有生命的感覺。

楊：是的，好像活起來了……。這種簡單的東西，可以做為研究造型很好的材料……。從這裡，我們可以這麼說，現代的雕塑藝術在觀念上和實質上都跟從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它已經不再只是捏弄泥巴的藝術了，而是應用各種科學材料和技巧，不管是玻璃、化學材料、塑膠或是鐵、不銹鋼、鋁、木頭，甚至光線，都可以用來表現藝術家美的造型和實質。而且，從這次博覽會中我得到一個很重要的啟示。那就是我們今天的所有藝術工作者應該走出自己狹小的工作室跟大眾結合在一起，加入現代設計的工作行列跟建築家、科學家、企業家等各行各業互相配合，共同利用現代材料，為人類開拓以人為本位的精神境界，實現生活藝術化的理想。

周：對，這正是我們「生活的藝術」節目一向所努力的主題和目標。今天非常謝謝楊先生給我們帶來這麼多寶貴的知識，可惜時間不夠，沒法再聽您更多的經驗，聽說您馬上又要離開國內一段時間是不是？

楊：是的，這次是要到黎巴嫩的首府貝魯特去，為的是替他們設計一座中國花園的事。

周：為中東人士設計中國意境的東西？他們喜歡嗎？

楊：是的，這在我們看來是很奇怪的事吧？其實在世界文化進展的潮流中是鐵的事實。西方人一向追求個體價值的發展，近年來已經漸漸覺悟到其中的欠缺和弊端，於是慢慢走向東方人，特別是中國人追求整體進展的和諧的一方目標來了。這種傾向在這次的博覽會中可以看得出來。世人不再像過去的博覽會那樣拼命的表現出自己的進步和成就，他們還重視並兼顧了一個更重要的目標，那就是人類精神物質和人與人之間的和諧，他們追求一個更高尚的生活境界，那絕對是很東方意味的，就是我們中國人幾千年以來所稱道所盡力要達成大同世界的理想。

周：謝謝楊先生這一番意味明確而深長的談話，希望以後您能常常光臨我們的節目，使我們更加認識自己的文化的偉大和精深。

周：現在我們來宣佈上上週的通訊猜謎，謎底是：牛哥先生，請楊先生為我們抽出兩名幸運觀眾。

周：現在再為您播出贈送牛哥先生漫畫的幸運朋友，好，今天的節目就為您播送到這兒為止，謝謝您的收看。

中國電視公司「生活的藝術」節目第29次劇本
採訪／周靜芳

鳳凰來儀、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2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