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楊英風一席談
訪談1969/06/04
在座:楊英風
邱豐松
戴洪軒
時間:五十八年六月四日晚上八時
地點:台北楊府
去到那裡,楊英風正忙著準備往花蓮去為一家旅館作雕刻與美術設計。我們坐在他的工作室裡等他;他來了。
楊:「抱歉,抱歉!」
邱:「楊先生要去花蓮?」
楊:「明天早上去花蓮一處旅館擔任設計工作。」
戴:「聽說花蓮縣長滿喜歡音樂的。」
邱:「楊先生是否喜歡音樂?」
楊:「小時候很喜歡,本來想去學音樂的,結果初中的時候還是學了藝術,哈哈。」
邱:「都差不多嘛!」
楊:「哈哈。」
戴:「最近我對台灣的音樂界作了一連串的訪問,訪問的都是『圈內人』,這些文章看起來似乎有些自說自話的感覺,所以也想知道一下『圈外人』對我們這個音樂圈的看法。」
楊:「所以來訪問我?」
戴:「哈哈。」
邱:「楊先生喜歡那一類的音樂?」
楊:「以前受了一個朋友的影響,喜歡西洋古典音樂,可是我總覺得,西洋的古典音樂的藝術基本觀念跟我們中國人不大一樣。」
戴:「確實是有點衝突。」
邱:「楊先生是否喜歡現代音樂?」
楊:「我最近聽到一種音樂,那種音樂似乎像是山中的回音那樣,作者似乎是利用那些奇怪的聲音來表現出自己當時的情感;這樣的表現、這種美,完全是『直性』的,也可以說是非常的西方化;對藝術的看法,中國人可不是這樣的。我在義大利的時候,看那些義大利人非常喜歡歌唱;走路、工作……隨時隨地他們都自然地歌唱;他們很喜歡表現自己,比如他們在說話的時候表情特別豐富,手勢也特別多;中國人卻恰恰相反。」
邱:「在音樂上,直性的表現不容易完美,但是卻很有血氣跟活力。」
戴:「尤其是生長在南部的西方人,簡直是直性得不得了。聽聽那些義大利的情歌,很難去想像他們的那些激情以及那麼直接的表現方式;跟他們比較起來,我們似乎是太羞於表現了一點。」
邱:「楊先生以為『直性藝術』如何?」
楊:「它並沒有什麼不好,只是那純粹是西方的。」
邱:「是否東方人缺乏激情?」
楊:「不是沒有激情,而是在藝術上表現激情的方式不同。」
邱:「以前我們的詩人吟詩大都是用唱的,有的時候也是非常即興的,這些可能就是直性的作法。」
楊:「雖然如此,可是卻是有它們的背景的。中國古代的音樂以及各項藝術,很少是沒有背景的;很少是為了雕刻而雕刻,為了繪畫而繪畫,為了音樂而音樂;古代的藝術很少是純粹的,它們大都是發自人類存活於宇宙間,而對生命有了觀念,因而所引起的藝術觀。」
邱:「也就是所謂的『文以載道』了。」
楊:「所有的藝術也就是以這個藝術觀,也就是你所說的道為內容的;這可以說是東方藝術的特性。中國以往的音樂是智性的、靜態的,而不是直性的、激情的;就算是直性的表現也還是有著它的背景;不能說是純粹的直性。」
邱:「中國以往有產生過為藝術而藝術的作品嗎?」
楊:「據我所知是沒有,因為中國的藝術家大都是以藝術為手段,把自己的人生觀與宇宙觀表現出來,他們的重點確實是放在這裡的。」
戴:「西方古代的藝術倒很類似東方,……」
楊:「是的,早期的西方社會並不會很緊張,可是自從文藝復興以後,整個社會便以經濟為中心,古代的文藝、美術、音樂是最不能適合於這種情況的;這種時代是注重於實際的效果,談的是現實的問題,很難找到對不現實又似乎是不實際的藝術有熱情的人。『文復』以後,有些藝術家為了令自己的作品對社會有說服力,便非常地注重邏輯;另一些則離開社會,只著重於自己的激情的表現。」
戴:「也就是為藝術而藝術了。」
楊:「我到羅馬攪過三年。第一年只是瞭解到那裡的表皮,因為語言不通,只是以視覺去感受。漸漸,用語言瞭解到許多問題,因為懂了語言,可以深入到民間,接觸到他們的家庭,而且能夠從他們談話的內容瞭解他們對各項事物的看法。因而知道中國人想著的事情絕對不能以為西方人亦會去想,相反亦然。對於藝術跟音樂,中國人跟西方人在基本觀念上就不相同、中國人大都是從靜態中去追求,而西方人的情感比較多變,一激動就要表現出來,很少像中國人那樣,將欲要表現的感情先放在胸中,讓時間考驗考驗,或者是三思而後行的。」
戴:「西方人想到就做,完全是血氣方剛的作風。他們是想一步做一步的,是碰到一個問題就解決一個問題的,不像我們一樣,一下子就想到事情的終結上去了;連我們的激情詩人李白也不例外,『人生不滿百,常懷千古愁』;『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正如你所說的,外國人很少會想到這種事。」
楊:「比起外國人,中國人確實是比較達觀。」
戴:「以現實一點的眼光看來,也就是沒有出息。」
楊:「哈哈。」
邱:「楊先生以為東、西方的差異原因在那裡呢?」
楊:「人類的發展,他們的基本原始狀態就有很大的差別。人類剛剛開始的時候,地球上有恐龍;人為了謀生存,必定要利用群體的力量,用這個力量去打獵,以及去對抗別的人群。可是恐龍太大了,力量也太大了,根本就沒有辦法對抗,怎麼辨呢?那就只有逃避到沒有恐龍的地方去。後來恐龍自己毀滅了、消失了,可是人類對恐龍的幻覺並沒有消失,恐龍永遠在人類的心裡存在著。自從進入農耕社會以後,人類開始注意到自然的現象,空氣、水流、日月星辰等等的微妙現象;耕種社會主要的目的是要讓植物生長,可是我們的祖先從農耕的生活過程中瞭解了自然,於是發現了宇宙這個大生命。所謂的『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等的;生生不息地,並且發現宇宙這個大生命與人類身上這個小宇宙幾乎完全一樣;這種觀念,西方人沒有東方人那麼深奧。東方人的這種觀念產生了自己的人生觀,認為人類是大宇宙中的小宇宙,若是人類肯徹底的作自我追求,可以與天地相通。古代的人是很重靈性的,他們用他們的靈性去體會到生命的神秘。於是,對於火山爆發、洪水氾濫、風暴雷電等等的現象,便認為是天意,於是,對這些事物的恐懼與敬畏便與以往對恐龍的幻想連結起來,所以,恐龍便代表了宇宙的大統治者,在替天行道。」
戴:「於是以往的皇帝老子也就是天龍下凡的,所以是天子,在替天行道。」
楊:「哈哈,是的。」
戴:「最妙的是中國人不會對天怨恨,所以就這樣的產生了君臣父子的固定的關係:『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能不亡』這種事情便也很自然了,因為這是恐龍的意志,所以也就是天的意志,誰能反抗?『天運苟如此,且進杯中物。』中國人感到自己是這個宇宙的大生命裡面的小生命,感到自己是這個宇宙其中的一部份,因而對自己個體的得失也就看得很平淡了。」
楊:「是的,在大家的意識裡都以為中國人自私,其實真正懂得自私的還是西方人。中國人的社會單位是家庭,西方人的社會單位是個人,這就是關鍵所在。農耕社會可能就是一個根;從那樣的生活中,人類才能夠感受到大自然的生命意志,植物的生長以及人的生長的溫情,所以中國人大都肯為了家庭而犧牲個體,西方人卻只能為了個人。」
戴:「是的,西方的國家其目的也是為了滿足個人的意志的;可以說是一種個人的意志的擴張。」
楊:「是的,他們沒有家庭觀念,所以自私的程度比中國人更加深。」
邱:「這個原因何在?」
楊:「其實埃及以前也是農耕社會,現在當然已經消滅了,一來因為居住地是沙漠,二來因為靠近羅馬,被羅馬帝國用武力征服。羅馬帝國是早期的一種遊牧民族演變而來的,他們是動態的,注重實際效果的;一切的想法不在於宇宙的人生觀中,而是以人為對象。他們的神也是人的延長,我們研究他們的神話就可以知道,他們的神簡直是集了人類七情六慾的大全。」
戴:「也集了人類精神力的大全;像神話中偷火給人類的普羅米修斯。」
楊:「他們的神話反正是反映著人的一切就是了,他們以為人可以主宰宇宙而不是別的什麼;他們將龍看成邪惡的東西,因為它威脅了他們主宰宇宙的意志;他們認為龍沒有什麼了不起。」
戴:「是的,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可以征服宇宙;希臘(也就是後來的羅馬)神話裡面,斬龍的勇士非常多。」
楊:「哈哈,是的。西方的文化發展就是人的意志的發展,從雕刻、繪畫看,都非常注重人體的描寫,極少幻想與抽象的東西。最後他們發展到解剖、透視;攪到最後簡直真實得不能再真實了,赤裸到不能再赤裸了。」
戴:「這些就是西方人的科學精神。」
楊:「這可以說是他們的文明的『開始』。文藝復興以後,他們便實行殖民政策,有些人跑到非洲去了,他們在那裡發覺到一種跟自己不同的美術以及音樂;非洲的藝術表現出了生命的原始狀態,這點提醒了他們,東方藝術是奇妙、神秘而又不重『實際』的,它不是人的延長,也不是真實自然的描寫;東方藝術是抽象的,它的真實是玄學式的真實而不是科學式的真實。聽說最近有許多音樂家到非洲去找資料。」
戴:「是的,可是他們只找到一些非洲音樂裡面的節奏,在精神方面,他們是一點成就也沒有。」
楊:「是的,西方人是處於動態之中而想去瞭解靜態,這是很矛盾的事。」
戴:「所以他們只瞭解到非洲音樂的表皮,也就是動的一面——那些強烈的節奏。」
楊:「太矛盾了!正如西方人學禪宗,他們只模仿到坐禪的樣子,禪的境界他們永遠也沒有辦法瞭解。抽象的東西,西方人是沒有辦法攪的,他們沒有抽象的靈性;用動態去表現抽象事物大都不會成功的,因為動態的表現必然不斷的變遷,因而握不住生命的神秘。我們中國自從五四以後,無論思想、生活方式、教育等等都走向全盤西化,到了目前,我們其實已經不是東方人而是西方人了。雖然我們用著中國文字,說著中國語言,其實我們表現的卻是西方的制度、思想,一切的好壞都是以西方的標準為標準。」
戴:「反正越像西方就越好就是了。比如現在許多人罵人講話沒有邏輯觀念,而不知道邏輯的語言很難表現出真實的情感與思想;佛經裡面就不知道有多少矛盾的語言,好的詩與小說裡面也不知道有多少;這一點西方人也很清楚,而最會運用抽象語言的東方人自己倒迷糊了。」
楊:「現在的中國人是用洋鬼子的眼光來看自己的同胞。」
邱:「現在中國人學音樂也是向西方人學習的。」
戴:「西洋音樂的技巧倒可以學學,不過事情可沒有想像的那麼簡單,學了他們的技巧同時也必然會吸收他們的精神;技巧、形式、內容在藝術作品裡面都是不分家的。西洋的外國人很喜歡文化侵略,而中國人的自覺力又不夠強,因而就變成了文化殖民地。」
邱:「我想將楊先生的話再推廣一下:中國人在藝術上所表現的是內在的世界,利用想像來表現抽象的意義;西方人在藝術上表現的是外在的世界,利用實際的、明顯的事物來表現具體的外在的意義。比如:中國人欣賞的是形體產生的影子反應;西方人欣賞的是形體的本身。兩種人的差異,是因為中國人看重天意,因而順天而生,因而宿命感特別重,因而表現出靜態。」
戴:「是的,比如淡泊、孤慾等等都是東方人的特性;『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或者是『取錢當鋪中,悠然見圓環』這樣的詩,西方人是絕對寫不出來的。」
楊:「後面那兩句詩是誰寫的?」
戴:「我。」
楊:「哈哈。邱先生說的宿命感很有意思,我也是這樣想,人與天地確實是連結在一齊的。最近我發現台灣的蛇紋石,它的紋路非常的不清楚。」
他指指他身邊的那塊蛇紋石給我們看,他的紋路全都結成一塊一塊的。
楊:「可是到了日本之後就不同了,藍色綠色的紋路就分得很清楚,這完全跟日本人的性格吻合;他們的『浮世畫』的線路也是非常明顯的,這點也完全跟那兒的石頭的紋路吻合。」
戴:「很妙的發現,如果仔細去觀察,可能每一個地方的事物跟那個地方的人的思想、情感、藝術、生活方式等等全都是有著密切的關聯的。」
楊:「是的,西方的石頭就很滑潤了,跟他們的雕刻一樣;似乎是怎麼樣的石頭就會產生怎麼樣的藝術作品。」
戴:「我們的石頭紋路卻是混然一團的,怎樣分也分不清,確實有點像我們的性格。」
楊:「這樣的性格是很有深度的;如果一個人的性格跟他的故鄉的事物相同,那是很了不起的藝術家的氣質。」
戴:「正是。何況這些石頭的紋路根本就分不清楚,因而,你根本就不能夠將它拆開來分析,你只能夠整個的來看它,這就是中國人在性格上的玄妙的地方;中國人不注重科學,不注意邏輯等等的作風,正是由此而來。西方人正好相反,他們很瞭解細胞,他們知道那是動脈那是靜脈,可是你跟他說:這是一個人,是宇宙這個大生命裡面的一個小生命,那麼,他們可就迷糊了;西方人很重實際,很少談玄說妙的。」
邱:「中國人卻完全是『天人合一』。」
楊:「中國人的思想是整體性的;西方人的思想是個體性的。」
邱:「宇宙整體的觀念深深的在中國人的身上生了根。」
楊:「可是,現在的中國人對許多事情卻是站在西方人的立場來談。」
戴:「是的,以往那些『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思想,到了目前已經不值錢了。」
邱:「中國人『順天』,所以很『靜』;西方人要改造天,所以很『動』。」
戴:「結果『動』了過來,成為一種文化侵略。」
楊:「中國人很達觀的。」
戴:「是的,所以就『懶』得侵略別人,連文化侵略也『懶』得幹。」
邱:「看透了一切了。」
楊:「所以也就心寬了。」
戴:「自覺到自己是這個宇宙的小小的一部分,世事也就看得平淡了,西方人可沒有這種『雅意』。」
邱:「西方人對於『天』的教育太差了。」
楊:「現在的中國人所受的卻是西方教育。」
戴:「所以我們也慢慢的,越來越懂得用自己的意志去爭取一切。五四以後,我們的路線就是這樣——慢慢的科學起來了。』
楊:「在藝術這方面,這種作法完全是絕路。」
戴:「人類的意志最大的發展是可怕的;在藝術這方面,自殺的大藝術家已經非常不少了。在西方的藝術裡,已經充份的表現出他們對生命的厭倦與絕望;他們似乎有『東方是他們的救星』的想法——他們指的自然是印度跟日本了。」
楊:「西方人的藝術已經絕望了,我在羅馬的時候,看到他們的情形,我對自己很有自信,這不是因為自己有沒有天才的關係,而是對自己的『出處』也就是『根』有自信。中國人應該趕快把自己的東西拿出來;不須要再到西方去找了。」
邱:「可是他們的原子彈對我們中國人總是一大威脅。」
楊:「我們的靜態被西方的科學振動。」
戴:「科學總是威脅著一切的,因為它代表著武力。人類到了目前,政治與藝術的成就絕對趕不上科學,到了最後,科學可能不受人的控制,而將人類毀滅,這就是西方人比東方人『了不起』的地方。」
邱:「西方也有不少人覺悟到這一點。」
戴:「東方也有大多的人崇拜西方的『物質文明』,彼此彼此吧;誰也救了不誰。」
邱:「西方的好處不學,壞處倒學得不少。」
楊:「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再無條件的接受西方的影響,在文化上,我們不是幼稚園的學生,我們有我們深厚的根。」
邱:「發展中國人的精神,工具倒不重要,我們以最好、最適合的工具來表現自己。我們的藝術作品多了,大家慢慢的就會覺悟到西方藝術並不是那麼值得景仰。」
戴:「是的,並不是用二胡拉出來的音樂一定比用小提琴拉出來的就會更加東方。」
邱:「這種看法是『義和團』的精神。」
戴:「在藝術上也是不能太迷信的;身體不可能擋大砲;我們須要有高度的技巧,完全的工具,以及強大的創造力來表現我們自己。」
楊:「音樂界有這種才能的人嗎?」
戴:「當然有了,可是這些人在出了名之後立刻就賣了自己。」
楊:「為什麼?」
戴:「因為他們在出了名之後就可以在我所謂的『音樂名人圈』裡面生活了;這一點,他們在沒有出名之前是非常反對的,可是……」
邱:「出了名之後可就有資格進入這個圈子了,然後才發現自己原來也很樂意如此。」
戴:「大致是這樣。在音樂界裡面,西方是第一,其次就是日本,因為在文化這方面——不止是文化;簡直是一切——日本比中國要接近西方得多。」
楊:「日本的藝術家將要痛苦地在西方的文化中浮沉。」
戴:「我認為真正東方文化的中心絕對是在印度;以往是如此,現在也是。」
楊:「是的,印度的人自覺心非常高。」
戴:「印度人一直是站穩了立場的。」
楊:「我們中國人也可以用自己的材料來發現自己創作的路;我相信在音樂這方面我們的材料一定比西方多得多,為什麼不用呢?」
戴:「人力、物力、財力都在我們的音樂領導者的手裡,可能他們都想以西方人的方法與標準去趕上西方人;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楊:「將來要重視現代的年輕人。」
戴:「幾個人很容易的就被別人同化了;很難!」
邱:「有一種可成的理論,有人才去奉行這些理論,結果沒有環境,那麼一切都是徒勞。」
戴:「年輕人所謂的力爭上游,其實最上游就是最西方;音樂的高下,西方人已經替我們定下了他們的標準了;所有的比賽的法則他們都已經替我們定下了。」
楊:「是的,無論那一行的法則,都是西方人的法則。」
戴:「所以這是整個社會的思想、精神、制度與觀念上的問題。」
邱:「還是多多灌輸中國哲學吧!哈哈。」
楊:「中國哲學是一個基本;把現在忘記了的泉源重新掘出來。」
邱:「那是一個取之不盡而又用之不盡的泉源。」
楊:「可是現在整個的教育制度都是西方的教育制度;我們實在是太不自知了。」
戴:「你對音樂界的看法如何?」
楊:「很失望,實在很失望。好像有人在提倡中國的民族音樂,是不是?」
邱:「掛羊頭賣狗肉吧了。」
楊:「國樂呢?」
邱:「完全沒有成就;只是一些無聊的曲調加上一些西洋的和聲吧了。」
戴:「最好的國樂(雅樂)在日本,那些東西實在是一些非常了不起的藝術;那些東西的境界,不是西洋音樂可以比得上的。」
邱:「京戲如何?」
楊:「京戲也只是比較好的地方戲吧了;其中不只是音樂,而是文藝、戲劇、舞蹈、音樂這四種東西的配合。京戲的色彩太濃,臉譜也太明顯,太動態化;不是很深的中國的東西。中國人最喜歡的顏色是黑、白,因為所有的色彩都隱於黑、白兩色之中,這兩色可以說是色彩的原始,有著最高的對比與調和。對於舞蹈與舞台動作以及音樂,中國人也是一種靜態的追求。」
戴:「是的,中國最好的劇藝是能劇,這東西現在也是在日本;現在沒有幾個中國人能夠領略到其中的妙趣。」
楊:「這些藝術都是可以參考的。」
戴:「也可以以現代的手法來表現出這些東西的內在的精神。」
邱:「是的,要挽救現代音樂的危機,得深入到古老的文化裡去,並且在思想上賦與它們新的價值。並不是採用西方的技巧,而是以最新的、最適合於我們中國的根的現代的手法,將我們的音樂藝術表現出來。」
楊:「聽說音樂界互相鬥爭得很利害。」
戴:「如果只是為了音樂的真理,爭爭也無所謂;越爭越好。」
楊:「那麼他們為了什麼?」
戴:「哈哈,誰知道。」
楊:「對於藝術,最重要的還是真誠,再下來便是對自己的出處的自覺。」
文章出處
原載 《功學月刊》第104期,頁16-22,1969.6.4,台北:功學月刊社
關鍵詞
中西方藝術、石頭、戲劇、音樂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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