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我常在國外旅行，每當我經過一個新的地方，由於地理位置、風俗環境差異所造成的環境特色，都會使我感覺到不同的刺激與興奮。

　　這種環境特色，我以為歐洲做得最了不起。尤其是義大利，不論威尼斯也好，羅馬也好，即使你走向任何一個鄉村或城市，也都有它不同的風格與代表那個時代的文化特質，當地的老百姓已經把文化當做生活習慣的一環了，他們不會隨隨便便接受外來的影響，自然與生活所產生的密切關係，引導著他們走向一個美好境界。

　　而在東方，環境設計的工作一直令我十分失望。
　　雖說大自然四時有所變化，但人為的活動方式卻非常沒有個性，甚至，走在東京，和走在台北西門町的感覺，也相差不了多少。
　　在台灣，環境問題的方向始終很混亂，就拿建築來說，什麼樣的建築能代表今天台灣的建築呢？我認為，它所需要的是生活的空間，而不是宮殿式的屋頂！
　　這幾年來，不少人把北方的建築移向南方的台灣。但以實際情況來說，北方的宮殿南移，不僅氣候不適，建築的方式也相迥異。
　　就環境問題討論，如果我們不理會台灣地區的種種客觀因素（如土壤、環境、氣候、民情等），就把北方的習慣、觀念都移植過來，不僅顯得凌亂，也變得生硬。
　　中國人對環境問題的教育，一直很欠缺，這點，一方面也因為經過若干歷史性的打擊而致迷信西方文化，無形中，就把自己的制度毀壞掉了。東西方文化本來就不相同，尤其在華僑地區，生為中國人，卻不曾平行接受中西文化，以致在西化之餘，又懷念本國文化，致使真正的文化大脈捉不住，只好從形體上力求模仿。

　　也因此，我們很容易在各華僑地區，南洋地區看到所謂的中國式建築，這種「回顧式」的文化，沒有未來性，只有陳舊的回憶，甚至還不一定捉得住過去的優點，外形的回憶，毫無根基與學術性觀念，材料，方式都不對，自然造成了環境的破壞。

　　今天的台灣，也可以說是華僑文化的一環，但由於方式上的錯誤，使得文化的路線走得不太穩定，而這種文化傳播的工作，應該與美術有很大的關係。
　　美術的範圍，分為「平面」與「立體」兩種，在今天的台灣，平面美術已經有了成績，立體美術卻非常落後，而環境問題，又與立體美術有著密切關係。
　　平面美術與立體美術的基本性格不同。平面美術是靈性上的陶冶，經過工具在紙上所表達的畫面，並不一定能與實際搭配。這並非否認平面美術，而是說明，一個畫家，儘可以用幻想描繪出一座美好城市，卻不見得會轉移至「立體」，真實的蓋出他畫面中的城市。因此，在實用的效能上要比立體美術薄弱，而實際社會的進展中，雖靠平面藝術家的創造力，改善的工作則需立體藝術家來努力。

　　雕刻家（也就是立體美術家）與平面美術家不一樣，他也要會畫，但在勾出圖形後，必需用實實在在的工具材料做出來。雕塑家一定要有理想，而且需要實現，一堆泥土、一塊木頭，都是很實際的存在著。
　　從純粹美術的觀點上看，雕塑是研究造型，並非單指塑像家，立體造型家，才叫做雕塑家，他們對實際社會應用的影響很大。
　　社會環境的改善，應該是立體藝術家們的工作，本來，雕塑家、工程師、建築師都在這個範圍之內，但由於現代化的分工細膩所致，才產生了雕塑家專管雕塑、工程師專管工程，不能顧全大局而迷失了方向（在古代，分工較單純，藝術家們參與國防、城市、國土的建設是很經常的事）。

　　目前，在台灣所造成的環境混亂，也正因為缺乏培養一批真正的立體美術家，而使得整個環境和建築，熱鬧而無性格，是材料的介紹，而無設計的要領。如果我們能夠認真重視環境問題，朝這個方向努力改善。做出一個造型來代表中國的未來性，則勢必能夠有效而迅速的影響整空間的結構。

　　實際上，環境問題目前在西方也是一個非常熱門的課題。
　　六十年代後期以來，科技文明的研究發展，在人類慾望的驅策下，顯然己經達到以現有的「能源」及資源僅堪維持的飽和狀態。
　　由於人類過份專注於科技實驗及推展的結果。以致忽略了寄以生存的地球應予以相對等的關照。直到空氣、河川、海洋、土地遭受污染，野生物、海洋生物大量死亡，糧食缺乏、人口膨脹、都市擁塞，以至最近日益嚴重的「能源危機」等問題相繼迫至，對人類的生存構成威脅時，才有所覺悟。
　　於是，隨著科技文明所產生的生態、公害、環境等問題，終於結集形成了一陣「環境問題狂飇」吹襲世界各地。
　　為了有計劃而迅速地保護環境，今年五月一日開始在美國西北部的鄉村地區史波肯舉辦的世界博覽會，與歷年世界性博覽會的文化、藝術、商業等性質大不相同，而是以「慶祝明日的新環境」為展覽主題。

　　在西方世界中，歷來有三種人被認為是社會與人的有效保護者：即為醫師（保護人的生命、身體）、律師（保護人的生活權益）和建築師──保護人類的生活環境，今天，美國能以近代科技大國為覺醒，舉辦以環境整建為主題的世界博覽會，除了基於本身急待解決的問題外，亦可見其重視環境改造的決心。

　　一九七四年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的中國館，是根據大會整體性規劃，舍館呈扇狀開展，前低後高，色白（大會基地皆以六十度角組合基形劃分各展區，並規定白、藍、綠三種基本色分配使用，以要求統一調和），故中國館的建置與美化，除表現中國人的環境特質外，也需配合大會主題及整體的環境安排。

　　關於這項博覽會的景觀設計，有幾點要旨是我認為可以介紹的：
　　一、人性化的照顧：在景觀設計中，要不斷提示人們多回顧自然的存在，多理解自然、接近自然、保護自然。人，原是與自然相屬的生物之一，有許多歸屬於自然的天性（如愛美、愛自由、愛清潔的空氣和水），然而，在以科技發展為主的社會中，這許多天性不免被抹殺、壓縮。
　　其實，仔細思索，親近自然、模擬自然原是我國千年來精神文明發展所一向持以為重的原則，因此，在中國館外的館壁美化，是以四面白色水泥板壁上嵌以白色浮雕，浮雕圖形亦以六○角度變化組合完成，間或從浮雕圖形組合中，透析中國的環境設計觀念：「自然中的變化，變化中的和諧」。

　　二、古典的現代化：環境設計講求「單純」、「簡潔」、「質樸」。「現代化」固然能調和現代人的生活情緒，同樣地，古典的環境造型觀念和方法，也可以簡化創新，運用於現代生活環境中。古典或傳統的環境美化，原則是正確的，但是，如果把它們直接搬進現代人的生活空間裏──把古典的環境構造一成不變的依樣畫造，而又不能真正使用古典材料，不但造成生活環境「虛假」的一面，也無法發揮美化的調和作用。

　　三、特質的護植：近代考古學的另一重大成就，就是發現並確認每一種環境，皆有其特殊的個性與結果。每一個角落，因氣候、土壤、水質、生態各異，各具特點，人們生活方式、空間處理、文化成果、藝術造化，也因民族、種族、國家的物質環境與精神環境各不相同，因此，環境設計家應發揚其特質、尊嚴，而非將別人的環境處理方法和成果直接移入。

　　四、機能與美化兼顧：所謂機能是指實用功能的價值，直接對人產生影響；美化是精神功能的價值，間接對人產生影響，在環境建設中，一般而言，機能的講求大體可以照顧，但也只是往往只能做「有用，可以用」，其實「機能」與「美化」的講求，恰是一體兩面，有相輔相成之效。

　　五、教化的功能：環境給人的影響，可視為生理、人格、心理形成之重大因素。當環境設計家建置了「環境」於人們的生活空間後，這項「人造環境」便開始發生作用影響與它接近的人們，因此，環境設計，不但應解決當前的問題，也要連帶解決無形的未來問題，不但要考慮其單獨存在的效果，也要考慮其擴散存在的後果。

　　在今日，「時間」、「空間」、「人間」的關係已隨同文明的變遷產生急驟的調整，雕塑的條件與對象的需要也迥異於往昔。因此，它們必須從侷促的角落走出，來到廣大的社會與群眾面前，展示自己，參加並且造就一個影響大眾民生的環境。

原載 《聯合報》第14版，1974.2.13，台北：聯合報社

環境設計、美國史波肯世界博覽會、平面美術、立體美術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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