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木、水、火、土的世界 ──人造景觀、景觀造人
創作自述1973/03/01

  「金、木、水、火、土」五行,是古代中國先哲分析萬物的原則,在歸納有形物質的同時,也歸納了諸多無形的事物。換言之,天地間「具象」和「抽象」的事物,幾乎都可分別歸屬於五行之中,再加上陰陽二性之說,因而形成了中國文化中一大特色。這種特色的傳揚,遂造成中國人信賴自然,喜愛自然,親近自然,返於自然的特質。宇宙現象,透過金木水火土的概分,一切便有了合理的解釋,和肯定的認同。譬如:在方位上而言,「東方」屬木,與之有關的顏色是青色,故青色屬木。以此類推,「西方」屬金,色曰白,「南方」屬火,色曰赤,「北方」屬水,色曰黑,中央屬土,色曰黃。在時序方面,春屬木,夏屬火,秋屬金,冬屬水,各季中都含有土。從「金木水火土」,「方位」,「顏色」,「季節」四項個別事物看,其彼此間之相屬關係是顯而易見的符合自然現象的表徵。除此之外,在「五行」之間其生剋制化的因果關係,更昭示出宇宙間「形而上」、「形而下」的許多萬變不離其宗的原理原則。因此以今天的術語來說,金木水火土所組成的,就是一個「分位」,「境態」,「環境」,甚至就是「世界」及至「宇宙」。這是站在東方人的立場來理解五行,個人的概述並無特異之處。但於此再加上另一種身份;雕塑藝術工作者,來透視「五行」,則可發現「金木水火土」,「環境」,「雕塑家」三者間者存在著微妙深刻的相關性。這層關係的理解及運用,個人認為對一個雕塑家,甚或任何藝術家而言,極為重要。特別是當今,藝術家跟其他所有人們一樣,面對著日益嚴重的世界性環境問題時。

  首先,我們就近處檢視,不難發現,「金木水火土」實在就是一個雕塑家的世界。它明顯地包括了我們經常所使用的雕塑素材:金屬(礦物)、植物、水、火、石、土等。「金木水火土」組成了我們的工作室,在其間,它們由「單純的存在」變為「組合的生命」。其中的關鍵在於雕塑工作者的使、用、調、度。即淮南子墜形訓所謂:「五行相治,所以成器也」,作家把形而下的材料,造化出形而上的生命。就遠大處看,金木水火土的「相治」也遂漸成就了人類文明的演化;從舊石器時代、新石器時代、陶器時代、銅器時代、鐵器時代、及與它們並行的生活史;漁獵時代、農牧時代等的進化演變中,人類生活漸呈豐實安定,文化藝術的果實順然結出,造成燦爛輝煌的人類文明財產。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人類的「原始生存境態」,在金木水火土漸趨精密,更富變化的交互運用中,步上了「文化生活的環境」。前者,對雕塑家而言,是金木水火土的小世界,後者,對人類歷史而言,是金木水火土的大世界。但是,這裏由小而大,我們只看到了五行所作用的一面「表象」世界。在此,「五行」對雕塑家的要義,並非止於「材料」的提供,對人類生活演進的推動並非止於「相治成器」。

  讓我們往「金木水火土」形而上的深處去,探索那隱晦的,真實的,神妙的原理原則。這個層次的理解,對藝術工作者而言才是追本溯源,成就創作的一大關鍵。

  第一、五行的所謂「五行生成」;按照順序為水、火、木、金、土。

  在這生成的順序中,我們可見它們是從玄微的物質進而生為顯明的物質;表現著從簡單到繁雜,從無形到有形,從不定到安定,從液態到固態的自然生成現象。這也正是萬物生成的步驟。雕塑藝術工作者的創作過程,自然也不能列於這樣的順序之外。不過,在此當有一「文外之意」,應予以特別的思索留意。那便是在此生成順序上,亦喻示出「萬物起於水,而終於土」的意象,因此象徵著「無形致生」「成形致死」的意義,前者從「無至生」,是無限的增長,從「成至死」是有限的消滅,這一始一終是兩個相對的極端的現象。《莊子》的〈應帝王〉中有一段著名的寓言叫「鑿渾沌」,用來說明這層寓意甚為恰當:「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造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渾沌代表一個自然的、無形的,質樸的,純真的無限生機,待儵與忽以一己之意強施於渾沌,便成了造作的有形的、繁複的、偽飾的有限物身,雖外在的七竅生成而本體的生命卻死亡了。莊子以其喻示自然無為的意義;無論人性物性自由伸展,充分發展的重要,強制或約束,有時反弄巧成拙。但其延伸的深意卻與五行生成;「無形致生,成形致死」的意義不謀而合。

  在五行中的「始生」與「終死」,事實上只是兩種極端現象的解說,並無褒貶價值判斷的意義在內,不過在吾人的人生觀照中,它們就分別表示了兩種絕然不同的「好」「壞」價值。藝術工作者的人生觀照,當然也不出這個判斷基點,其意欲用無形的物質(金、木、水、火、土)等質材,造成有形的作品,是一種當然的生成行為,而且尚不止於此,他當求在有形的作品中,注入無形的生命力,務使作品超生了死。而在創作過程中,如何成就素材的美和作品的生命,避免「形成神亡」,「鑿渾沌」的寓意,深遠的原則性暗示可供參悟,「五行生成」其間接性的提示更足以發人深省。(譬如吾人欣賞石頭之美,常求其形似某物,並特意於上刻出山水、人物、動物、植物等之象形,而挫傷了石頭原有的美,雖然吾人自己想看的景物生出了,而石頭天成的生命卻喪失了,這可以說是現代的「鑿渾沌」),藝術家之造型處理、對此原則之關注慎思是絕對必要的。

  第二、五行的所謂「五行相生」;其順序為木、火、土、金、水。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係五行相互生出的自然的關係,正如吾人從母生子的關係,是表現生物間通常的相互依存消長關係,消滅某物質而增長某物質,(如木的生命消失了,而卻在火中獲得延續,開始了火的生命……)在五行中屬於一種「後天性」的「順生」,係生命轉換形態的延續方式。在藝術家而言,消化了材料作出了作品,藝術家為母、作品為子,藝術家的生命,在作品中獲得延續。擴大來說,在生活中的各項「景觀」而言,人造成「景觀」,即「人為母、景觀為子」也是一種相生化成的順然關係,從隱微處至鮮明處;個人居室、社區、學校、公園、都市、國土,無一不是人所造成的景觀,無數的小景觀造成大景觀,它們都是「人」生的「孩子」,人為「母」的生命,在為「子」的「景觀」上獲得延續。這個「人」、「母」,包括了政治家、科學家、藝術家、建築家、教育家、工商企業家,各行業從業員,一般百姓等。因此,顯然的,人與「景觀」二者之間,亦透露著如「母」與「子」;「木」與「火」的當然依存關係,什麼樣人造成什麼樣的景觀,景觀的素質反映著人的素質,二者是可以彼此說明的。所以五行相生的「順生」關係即可解說「人造景觀」的「順生」關係。

  第三、五行的所謂「五行逆生」;其順序為水、金、土、火、木。是為水生金、金生土、土生火、火生木、木生水。與上言「五行順生」的順序恰恰相反,故稱為「逆生」的關係,在五行而言,屬於「先天性」的生成關係。在人而言,所謂「子生母」是也。這是「五行」形成上生長的意義再延伸。明白說來就是「子」的身體內包含著成為「母」的可能性,如「種子」中包含著「果實」的可能性,而果實又是種子之母,所以「子生母」實際上就是「子中有母」這種逆生關係,象徵著「生機不息」的意義,這層五行真意,事實上較前言「五行順生」更重要。以金木水火土所造成的景觀來說,意義當更明顯。「景觀造人」就是「子生母」的關係。景觀是人之「子」的另一面也就成為人之「母」;因為人造了景觀之後,景觀開始造人,遺傳與環境是「人」形成的重要因素,環境即景觀,在藝術家而言,從小世界看,他創造了一個作品,這作品的存在將產生力量影響他人,作品即從「子」的地位再昇成「母」的地位,此乃藝術生命之生生不息。從大世界看,藝術家參加創造了一個大「景觀」,大環境,此大景觀亦能反為「人」之母,產生許多受了影響的「子」,亦唯有如此,才是有生命的景觀。當然,景觀造人是長時間性的漸成,影響力廣大而持久。我們可見,各國家特有的景觀,造成獨有的民族、生活、文化、歷久不變,而別於他國的實例。因此,人造景觀之時,同時也決定了將造成什麼樣的人,故謂景觀造人,與五行的「逆生」關係同理。

  第四、五行的所謂「五行相剋」;順序為木土水火金,即木剋土、土剋水、水剋火、火剋金、金剋木。吾人可見,木從土中吸取養分長大,以致消瘦了土壤;水來以土掩之,煙火以水滅之,金屬以火熔之,木材以金屬刻之(不刻不成材)。此即五行間一種「制化」關係,「制為制服」「化為化解」,亦含「五行相治以成器用」的意義。制服與化解的作用,是維持宇宙平衡的要素。換言之,五行各原素,不是經常保持優勢的,它們在一方取勝,另一方便遭受挫敗。「白虎通」中說五行:「天地之性,眾勝寡,故水勝火也,精勝堅,故火勝金,剛勝柔,故金勝木,專勝散,故木勝土,實勝虛,故土勝水」,即是。宇宙萬事萬物有優點亦有缺點,能互相制服化解,缺陷即可獲得彌補,平衡均勢自可恢復,宇宙因而生生不息。由金木水火土等生存條件的提供,人們造成了今日的世界,儘管是吾人朝著理想奮鬪的成果,亦不是沒有缺陷的。但是缺憾不加彌補,弊害不加化解,愈積愈深,便難以控制而直接造成弊害。顯然的,當今人類嚴重的環境問題就是一個自然制化失去平衡的例子。自然界有限的生剋制化作用已無法應付迅速而龐大的(景觀)環境缺失;諸如,大氣和水的污染,礦藏開發殆盡,海洋的污染,山林的採伐,野生動植物的死亡,……大自然的生態循環顯然在失去平衡、產生危機,人類正深受其害,如果任其發展,未來自然界求諸平衡的力量,亦愈需增大,那種震憾宇宙的大調整,恐怕不是這個地球的人類所堪承受的。

  一九七二年六月五日起在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舉行為期二週的「聯合國人類環境會議」,這是首次做世界性的集結研討此問題,顯示人們探求環境平衡途徑的迫切,大會主題是:「不可置換的地球」(Only one earth),大家共同意識到地球表面維持生命的物質遠比人們想像的還要脆弱,有計劃而迅速的保護景觀,再生景觀,該是全人類同心協力奮鬥的目標,如何在此項覺悟下,採取有效的行動,應是每個人的課題。站在藝術工作者的立場,雖然無能直接去制定法規限制污染、做廢物利用的擬議,和推動節制人口等,但在面臨破除人們改善環境障礙的緊要時刻,其責任重大並不次於科學家、企業家、政治家等。面對一居室的設計,公園的興建,社區計劃,藝術家當屬更有餘力去表現其作為的人。況且,所謂的環境污染,已不止於有形物質的污染,日益嚴重的精神污染亦成為求取環境平衡的障礙,這方面的彌補,應該是平日透達人性、心靈的藝術所能準確施以作為的。金木水火土的世界對藝術家而言,不僅是材料和工作室,藝術家有能運用它,造成一個讓人們有所依傍的大環境,這樣的擴大,意味著藝術家生命和作品的無限生長,此外,面對生存環境的危機,站在全人類同一命運的立場,藝術家也是其中迎向挑戰的一中堅。
文章出處
原載 《楊英風景觀雕塑作品集(一)》頁32-33,1973.3,台北:呦呦藝苑、中國景觀雕塑研究社

另載 《美術雜誌》第30期,頁2-4,1973.4,台北:美術雜誌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57,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57,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01-103,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五行、雕塑家、環境、景觀再生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