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著陽光遊戲──光復國小及板橋公園的遊戲空間
作品與規畫1976/03/05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讓我們追回一種自由──自己哭、自己笑、自己玩、自己耍,在青天陽光下。
不要那種送到家的──看匣子裏的遊戲,像個望著好吃東西的小孩,只有流口水的份。
我們每天的遊戲是「被別人遊戲」而甚少自覺。電視,這個時代的「玩意兒」,可真是「玩」弄我們「意」思的畸型「兒」。
不論是黑的、白的、五顏六色的,他們在那一方匣子裏,都熱鬧非凡。又是說又是笑、又是哭又是叫、又是擠眉弄眼、又是扭腰擺臀、又是抽小獎領醬油、又是中大獎搬冰箱,好不羨煞人也!只是近在咫尺,遠在天涯,隔著薄薄的映像管,他那邊儘管歡樂滿人間;我這邊,卻是冷清滿房間。
我們這幫現代人,被分配了一間間盒子似的住宅,也被分配了一匣匣的遊戲──電視。於是我們的遊戲是看別人遊戲,玩耍是四肢不動兩眼發直的被人家玩耍。
在主觀的條件上,我們的生活空間只夠「生存」。每塊地上蓋滿滿的,管不了公園保留地、公共性活動空間,我們要「地盡其用」;當然,想活動也沒有地方。
在客觀環境下,電視在商業機能的挾持下「唯恐不入」「無孔不入」「無遠弗及」的把娛樂送到我們眼前。於是身體「不動如山」,腦子被傾注遊戲及活動的影像,就是我們今天的大眾遊戲基本形態(當然由於電腦的某種程度失去控制,它的問題還不只是改變吾人遊戲本質的方面。)
姑且不論電視所提供的娛樂內容是否妥當,單就這種幻覺中遊戲的機能言,是否真正能滿足人性的遊戲本能?
我認為遊戲的基本意義是「參與」;是精神與肉體的同時參與或從事能引發愉悅感情的活動。沒有發乎內而形諸外的親自去活動著,便無法完成遊戲的功能。
思考我們城市的遊戲空間,不得不先想到那一層被電視所掠奪去的遊戲空間的問題。
過去的兩年中,我曾完成一些公共性遊戲育樂空間的設計與製作,茲舉「光復國小」與「板橋公園」為例,來說明我對遊戲空間處理的基本想法。當然,我這麼想、這麼做,面對以上所想到的電視問題,想要改變什麼,簡直是「如蜉蝣撼大樹」,無能為力,不過是略盡本份而已。
甲、光復國小校園育樂設施規劃
光復國小毗鄰國父紀念館,因是漸漸附帶成為觀光遊覽的去處,觀瞻所至,目標至為顯著,故校園景觀之整建、育樂設施之安置,實間接有示範作用。況且校園為養成兒童期(六歲至十二歲)之「群體生活」「益智生活」「身心健康」,及其行為、人格社會化的基本環境。校園各項樂設施、環境造型、建築架構等,皆有形無形地對兒童產生深重的影響。所謂「人造環境」之後「環境造人」,其建置之週全、完備,實屬必要。光復國小王金蓮校長,自接任後即對以上問題極為關切,曾計劃動員全校師生以達美化之使命,亦復洽北女師專師生共同創作,以至最後邀約我來作一整體性規劃。如今已有部份完成,其餘將按年度預算逐步建置。
觀賞、展示、遊戲
這塊地區因面向校門及大馬路,在學校全域的前列位置,故各項建置以觀賞、展示,及遊戲性質為重。
水袖激揚的空氣迴盪
水袖是我國平劇中「服裝」與「身體」搭配能變化出優美姿態的重要「隨身道具」,我常常驚訝於它的剛柔變化之美。現在,我就用鋼筋水泥和雕塑造型,把它固定在某一個「飛揚」的起點上。於是一群剛毅又絕對的線條,隨著一股上旋的氣勢扭轉而上,把週遭的空氣也來個三百六十度的迴轉。當然[水袖]本身與學園不相干,但是我要的就是這種空氣的旋轉或迴盪,將帶來一種流動性、活潑性,學園需要它。它座落在圓形教室的正前方,對著校門口,可以形成一項標誌,被觀賞或被記憶。
也許對孩童來說要欣賞、了解這麼一件雕塑是頗為困難的,但是我也不願意做任何一件具象的、寫實的東西擺在那麼重要的位置,去限制孩童們的想像。我想暗示的是:美就是這麼簡單的事,幾線刻紋就能做到,每個孩子都可以做到。不論孩子們看到它時能想像出什麼,都要比看到一個座像而只想:「這一個人像」要好得多。
再說,圓形教室建築本身,就是一個求變求新的嘗試,雕塑雖然是獨立的,但在某個程度上還是與建築調和的。
太陽光的復甦大地
在面臨校門一間教室的側牆上,我做了一件不銹鋼的浮雕,名為:[光復],高十二公尺、寬七‧五公尺。上方為太陽的造型,中有一「日」字,太陽的光芒四方散射。下方為山岳的造型,是臺灣島嶼與大地的象徵。因此「陽光照大地」合而象徵臺灣光復的含意,點出學校名稱「光復」的來源。
金屬的鋼片本身有反光作用,成為閃爍著光芒的雕塑。
月門與水池的相映
這一部份的的建置係集觀賞、遊戲、展示的機能之大成者。建置的基形是「方」與「圓」。取我國月門的基形與短牆配合,以造成平地景觀的「透」與「隔」的變化,引發「疑無路,又一村」的趣味,最能引起兒童遊戲的動機,完成「躲藏、穿爬、追逐」等遊戲慾望。
水池伸入方形基地的各角落,水淺,可讓兒童入水嬉戲,並調和了方形基地的「剛性」,造成現代化的庭園之美。
基地係由一米見方的水泥板組合而成,兒童在遊走嬉戲之間,可以獲得「度量」的基本概念。此外,也讓兒童認識幾何圖形及線條的組織美、規則美。
這些方形的基地與短牆的另一用途是:「展示」。
學生可以把作品(如美術、勞作)展示、張貼於此處,學習一種室外的展示活動,體會作品與大環境的關係。
以上係已完成部份,未完成部份待完成後再敘述。不過所有配置均不離以下的原則:
(一)室外空間之「機動化」處理,若干設置可以「活動」,讓學童從中體認物體的組合變化關係。
(二)環境美化的強調,讓學童無處不感覺「美」與「適」,以純美感經驗去安排自己的美感活動。
(三)遊戲育樂設施在於激發兒童諸種心智及生理的潛能,「寓教於戲」。
乙、板橋公園育樂設施規劃
板橋公園是六十四年板橋市民紀念 蔣公八秩晉九誕辰,向這位世紀的偉人致敬的一份感恩獻禮,故名「介壽公園」。我受聘總設計以及負責部份製作。公園部份已完成,兒童育樂區尚未動工。
阿公阿婆悠哉遊戲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輕拂大地,長長的投影繫自阿公阿婆一雙雙結滿厚繭的腳,緩緩移動在公園露濕的草地上。他們為這片泥土流血流汗,看它由滄海變桑田。子孫們一代代長大,給板橋帶來繁榮。現在,他們可以仰起頭,對那唯一不變的太陽說:我們沒有白白辛苦!
因此,為了「敬老尊長」,我特別設置了「朝鳳亭」,又名彭祖活動中心(取長壽之意)。以安詳寧靜的姿態棲息在公園的南端,是阿公阿婆們悠遊聚會的小天地。
「朝鳳亭」嚴格說,是一棟有亭子感覺的房屋,供老年人從事休閒活動,它被水池環繞,減少些許外界的干擾。但一方面它又可以看到整個「兒童育樂中心」,將來可以看到孩子們天真活潑的嬉戲,在心境上有所返老還童。
關於「朝鳳亭」的使用,我建議由板橋市各界組成敬老會,讓子女晚輩輪流來此替老人們義務服務;端茶送水,清潔整理,或者編排簡單的餘興節目供大家消遣遊戲。老年人又熟知板橋的掌故,當年開發板橋的故事,也可以在此時說給後生小子們聽聽,重要的記載下來,以便做文化性的流傳。板橋是文化古城,在現代開發中,無數文物風俗悉遭破壞散失,藉此由長老們記憶所及,拾碎補綴,不無承先啟後的價值。孩子們更可直接領受教誨,不忘溯源。減低「代溝」「代牆」等問題的程度。
此外,可從事琴、棋、書、畫等活動,研究打拳養生之道,晨曦或黃昏在緩坡起伏的草地上散步,哼哼老調,給公園填充一份成熟安詳。
青年男女龍騰虎躍
介壽公園也為青年朋友們備置了一個剛柔並濟的活動區;有育樂表演舞臺、山洞假山、循環水池、畫廊、亭臺。
「有戲看戲,沒戲聊天,獨樂不如共樂」。
舞臺及觀眾座位區全係露天,所以只能做簡單的鋼筋水泥結構體,供簡單的康樂表演活動。座位的安排是比較富機動與變化的,觀眾可以全朝舞臺方向看表演,也可以三朋四友的自成一小天地聚會、聊天、遊戲。當然這個地區任何人都可以使用、表演;像唱地方小調、拉弦琴、放音樂、跳土風舞、演話劇、電影、演講,各種競賽活動,逢年過節民間各種遊藝活動等。
公園地勢平坦,缺少變化,堆一個「假山」就給大地一些剛強的力量。一千多噸的大屯山石頭,堆疊著擎起「毋忘在莒」的金色大理石鐫刻字樣。為了配合毋忘在莒的戰鬥精神與意義,石塊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形成一座「堡壘」的模式,裏面也有四通八達的洞穴,像地下的防禦工事;因此,它不是純粹遊樂性的假山。當然,孩童也可在其中穿梭嬉戲,當它是捉迷藏的山洞、探險登高的山壁。
水,從假山潺潺流下,成為瀑布,又在半自然、半幾何圖形的池子裏循環流動,如江河之伴山崖。水中還佇立著兩座相連的亭臺,名為「自由」「民主」。亭臺的窗戶,每一面各有形狀;正方形、六角形、梅花形、扇形,看進看出,景觀各有變化,這是「月門」的現代運用,暗中可以灌輸給孩子們基本的造型概念。
本地多雨潮濕,故建置多附有避雨的機能,便於下雨時的活動。舞台後面頂部有較寬的邊簷,除了避雨以外,可作室外的畫廊或作文化走廊。另外還專門設了一處室內畫廊,屋頂有自然採光的圓洞,罩以透明的壓克力罩子。青年活動區不論功能或造型都是多變化的;動靜、剛柔的相濟調和,務使成為一個多機能的環境,給年輕人若干啟示與快樂。
金童玉女嘻嘻哈哈
「兒童育樂中心」在公園的西南角地帶,規劃就緒,如今尚不及興建;但屬於公園整體的一部份,故亦提出,以就教諸先輩。
板橋市迄今未有適合兒童康樂活動的空間,故綜合性、多元性、開放性、教育性的育樂設施空間實屬必要。如今在公園中建置兒童康樂場所是國際間的潮流,並且由家長陪同遊樂,倍增情趣。尤其各項設施均為增進兒童「益智生活」「群體觀念」「身心健康」而設,寓教於樂,兼收「教育」與「娛樂」之效。
兒童非小大人,故一切站在兒童的立場來考慮。
設施基本結構以「正三角形」為單元,以變化組合。
如「踏浪兒」遊樂區,目前已完成基地結構設置,與全公園同一系統的水循環到此,形成短階梯式的水池瀑布,流水分四個層次流下,每層水深二○公分,孩子可入水嬉戲,踐踏水浪,故稱「踏浪兒」遊樂區。此區還有若干雕塑造型物如鉛筆、手套的放大,提示手腦並用。
瀑布、流水的流動均呈動態感,並有自然的聲響,可啟發兒童觀察瞬間變化的美與韻律。孩子們皆有玩水的喜好,都市中少有自然的流水,特別是板橋,過去曾是水域,如今只好藉此記憶一些水的遊戲。
另外,有「大地之聲」的雕塑,為全區快樂、自由、活潑的象徵,兒童音樂由此播放。
「沙坑遊樂區」有:沙漠棋盤、沙堆堡壘、輪胎飛碟、雲梯單槓、追風滑梯等。沙土可供隨意堆築捏弄,訓練簡單的造型教育。
「十二生肖騎兵隊」,以木頭刻成十二生肖,做成木馬,大夥齊搖,造成簡單的韻律感。
「鋼管遊樂區」多以鋼材變化造成。「龍虎長城」由短牆組合而成,供遊玩穿爬及屏障。鞦韆、天地人翹翹板、浪船、時光隧道、哈哈鏡等遊樂設施,均有特殊的造型及意義。
當我們被問及:「為下一代做了什麼?」我們將坦然以對:「為下一代的身心健康,我們確曾努力過」。
文章出處
原載 《房屋市場月刊》第32期,頁92-96,1976.3.5,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關鍵詞
光復國小、板橋介壽公園、水袖、日光照大地、景觀浮雕、景觀雕塑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85
[水袖]、[
日光照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