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洲文華工作錄
作品與規畫1975/11/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從古典到現代 用繪畫與雕塑
為海外中國人 說，美哉中華
文華大酒店（Mandarin Hotel）是新加坡最著名的大規模觀光旅館建築之一。四十層樓巍峨聳立，堪稱當地的名勝標誌。具有健全視力，可從十二哩外的海上清晰望見。為新加坡政府與民間耗資七千萬（約合新臺幣十億五千萬）所營建的，於一九七三年八月落成。我曾花兩年半，在大廈中完成幾件美術作品。能藉此舒放一些文化性的關懷給海外的中國人，確是快慰而應該的事。
朝元仙仗圖
與文華大酒店的接觸，始自〔朝元仙仗圖〕（又名〔八十七神仙圖卷〕）的製作。早在一九六九年九月，經新加坡青年藝術家佘金裕介紹，文華大酒店的主人連瀛洲（董事長兼總經理）派人來臺找我商量製作事宜。
原來是，在酒店所有建築最重要的部位──正門佔地八千平方呎的大廳裏，面對正門的白大理石牆壁上，要把〔朝元仙仗圖〕八十七位神仙全部摹寫繪刻上去，成為一幅氣派宏偉的壁畫，這是主人的構想。
開始，我不情願做這麼一件工作，甚至反對這個構劃。原因是：首先我個人不做完全寫實與模擬的藝術工作已有多年。其次我以為新加坡是個現代化程度相當高的地方，應該做些新的造型（當然還是屬於表現中國氣質的）來配合文華的新建築，不要抄襲舊東西。主人的堅持我很失望；我的堅持主人更失望。
然而，當我深入新加坡之後，才明白主人的苦衷和客觀環境非如想像，豁然開朗，便答應製作，並盡力做好。這個轉變頗值一敘，可以透視些海外華僑社會的文化本質。
主人連瀛洲是新籍華人，以七十多歲高齡還主持當地銀行、信託、旅館等諸多企業，成就斐然。但在另一方面，也可感覺出海外華人畢生創業的艱辛。
現在，這座文華大廈（文華大酒店在其中）實在是他晚年事業與資財的大結晶，六年才蓋完，希望它能表現濃厚的中國風貌，所以它叫「The Mandarin」，商標是一頂古代中國官帽的基形。在心靈深處，他仍然忘不了他所認知的文化母國的一些代表性。
但是，整個酒店的裝修是完全給一個英國人承包（在重大建設上新加坡仍未能脫離英人的影響力），此君原是好萊塢電影大銀幕時代的名佈景設計師，酒店的建築經費一半由他支配，合約很嚴，主人拿他很頭痛。
起初，主人當然要求這位英國設計師在重要的裝修上儘量表現中國風範的設置，但英國人雖然找了很多中國題材，做來做去還是西洋東西，不然就是極為膚淺，完全是西洋人對中國人一知半解的印象中所做出來的東西，像唐人街的味道。主人雖不很了解，但很不滿意。
最後主人跟他攤牌，要求他把最重要的大廳的壁畫空白留下來不要做，由主人自己請中國人做，同時決定要以〔朝元仙仗圖〕為題材。英國設計師只好讓步，但要介紹一位義大利的雕刻家來做。結果太貴，一方面又怕做成西式的東西，主人再度拒絕了。之後，主人也曾經找當地的雕刻家，終因經驗問題，沒有談成，這才找上我來。
這番七彎八折的過程，我不清楚，一上來就提議做新造型，可把他急壞了。他說，好不容易從英國人那裏爭回來，要做中國東西，現在你又要做新的東西，還不是又做成西式的……（他以為新造型就是西方造型，怎麼解釋都沒有用）。
我認真考慮了他的話，以及整個華僑社會的本質，終於發現他的堅持有道理。新加坡實在不如我想像中那麼現代化，還不是真正能接受新觀念新做法的地方，嚴格地說，它像暴發戶似的唐人街而已，實在也需要點真正好的中國東西。再不就是充斥著完全西式的人工環境，新一代完全接受西方文化的教化，已經漸漸改變了東方人的本質了。被殖民的殘餘影響力還存在。老一輩的人，懷念及渴望他們早年經歷中的中國的情景是很正常的。站在環境立場看，在他們能了解能接受的範圍內，我如果能真正表現一點屬於中國的東西，把他們對中國的印象提新些，即使是古典的舊體裁，也是重要而必要的。因此，我才欣然接下〔朝元仙仗圖〕的製作，這過程使我認清海外中國人真正的需要與欠缺。
※ ※ ※
文茵日曜 華蓋雲移 群仙縹緲 瑞靄門楣
這是我國當今漢學家愛新覺羅毓鋆為他題寫的詩文，包括了「文華群瑞」四個字來讚頌它在大廳的意義。
這幅巨雕壁畫，擇材於「朝元仙仗圖卷」，原件經很多鑑賞家考據，憶測為盛唐百代畫聖吳道子真跡畫稿，乃故宮舊藏，庚子八國聯軍之役後，為一德人所獲。又流落香港多年，近代畫家兼收藏家徐氏購得，改題名為「八十七神仙圖卷」。內容所繪，為道家故事史。「朝元」是朝拜道家元首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仙仗是神仙仗儀。又據稱是西王母度壽蟠桃會群仙祝壽的行列。
我將其中人物重新排比佈局，予以更鮮活的表情，但仍然盡取吳道子筆法的原神，八十七位人物放大到真人的兩倍，雕刻描金在白色大理石牆壁上。力求筆觸刀工，勁道中帶纖巧，豪邁中有韻緻。昂首極目之間，真如金壁輝煌的殿堂。群仙貫列，冠帶環珮，旌旛仗儀，祥光飛爍，百樂齊奏，象徵由天而降，來迎接從天涯海角會集文華的嘉賓貴客。
做完這件工件，主人既滿意又感激，對我的興趣與信心大增，便要求我留下來，替他再多做幾件東西，加強此「中國氣質」。
天女散花
接著還是做古典浪漫情調的線雕〔天女散花〕，分別刻在正門入口三根柱子花臺的四周，瑩白的大理石上。內容是纖雲四捲，透洩悠揚笙歌，映現婆娑舞影，但見綽約仙子，飄袂縈繞，輕顰淺笑，遊冶散花，題曰：
天女飛舞彩雲間，散花飄落滿蓬瀛
漢代社會風俗圖
漢，是中國長年極盛的一代王朝，我取其繁榮富足生氣盎然的社會景態，仍用白底描金的線雕，刻在一飲宴間的牆壁上。圖內景象人物，是取自漢代畫象磚的浮雕。內容舉凡「漢闕」、「騎射」、「讌集」、「跳丸」、「跳劍」、「市集」等，雖各為獨立主題，卻可窺其互為關係的衣冠人物，民俗民情等朝野生活形態。原件造型古拙，結構簡鍊，此地取其精華做樸實線條的模寫，當求置身畫中，得舉杯與圖中人物，交歡暢飲歌一曲，發思古之幽情，懷舊之意興。題曰：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
以上三件東西完成後，我在文華的古典翻製調理，修整工作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主人對這些很高興很安心，他知道我到底還能做寫實的東西，不光拿新造型來「唬」人。於是又要求我再做幾件，其中之一是替文華門口想想辦法。
這時我就大膽提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構想──〔玉宇壁〕來「唬」他。這是一個抽象的景觀雕塑造型物，當然他起初看不懂。我解釋說：文華本身的建築是西式的，門口的東西必須跟建築外貌配合才行，不宜做完全寫實的中國東西。〔玉宇壁〕雖然不是寫實的中國東西，但是基本精神是中國的。玉宇來自「瓊樓玉宇」的玉宇。接著我把蘇軾的中秋詞背給他聽……我卻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說明此玉宇壁是有所「本」的。因為他已經對我信任，所以對我的解說還能接受，也就答應了。至此，我才有機會做屬意於自己的創作──現代景觀雕塑。
至於為什麼要做〔玉宇壁〕，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文華酒店浴日臨風的雄姿，實堪媲美「瓊樓玉宇」。或者「文華」象徵「瓊樓」，另造一玉宇壁，取「瓊樓」「玉宇」相映之美。
此外，〔玉宇壁〕也可化為巨股祥雲瑞氣，來昇華浮托這座地上瓊樓而駕於霄漢之端，成為天上宮闕。
工作時，在樓前蓋間小房把製作全部包起來（尚在建築中怕樓層有東西落下打壞），請來的工人在房裏做，因為沒有距離，看不出自己做什麼，只是莫明其妙聽著我的指揮。材料是馬來西亞怡保出產的白色大理石混白水泥（中間有鋼筋），再刻出大理石。最後房子拆掉才看出來好看，工人們則很興奮感動。
〔玉宇壁〕在新加坡算是第一件有規模的雕塑，它單純剛勁的線條，渾厚明朗的氣魄，凝成直驅未來的銳氣，有標示方向的暗示作用。在文華大廈門口，作為動線的引導。
〔玉宇壁〕完成後，又替在文華大廈兩邊的新航空公司與銀行各做一件在其門口，性格與玉宇壁相同，名為〔大鵬〕與〔晨曦〕。
文華六器
五樓的中國餐廳，大廳是個二層樓高的空間，富麗堂皇。主人本來要在此間塑置四尊中國歷代著名皇帝的立像，穿著如戲劇中的服裝。我覺得不妥，便建議他製作這〔文華六器〕：〔天〕、〔地〕、〔東、南〕、〔西、北〕。這是六個方位，合為完整的宇宙。
古代中國，在朝庭禮節中，最重要的事是對神明的祭祀，而諸神中，又以天地和四方之神為至尊極貴。
又，古人崇愛玉器的溫潤質樸，所以賢明君主就以六種玉器做祭祀天地及四方之神的禮器，古稱六器，各為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
〔文華六器〕乃本源於此。
天圓地方，是古人的宇宙觀。所以祭天需用圓形玉──「璧」，所謂「蒼蒼者天」，故以蒼璧作祭天的禮器。
在〔天〕的雕作中，以其渾圓（璧的形態），湧現祥雲瑞氣及霓裳羽衣的仙女，以徵兆幸福、華美、歡樂。
〔地〕者，地為方，所以祭地用方形玉──「琮」，地為黃色，故以黃琮祭地。於是我在「地」的雕作中取方形為基形，並刻山水的線條，表示星洲島國地形，山水相含的勢態，及剛柔相濟，調和運作的自然天理。
〔東、南〕者，為兩件雕作的排列。
東方屬木，木色青，代表的神是蒼龍，所以採用相似龍而形長的圭，以青玉製成，所謂「青圭」禮東方之神。
南方屬火，火色赤，代表的神是朱雀，璋的上部為斜角形，似鳥頭，所以選赤玉製成的「赤璋」禮南方之神。
東、南兩方的神相合相隨，護衛星洲為東海壁壘，南國屏障。雕作中以火燒的鳳凰線刻代替朱雀，也象徵餐廳的烤雞等食品。以饕餮紋的龍頭代表蒼龍。
〔西、北〕者，也是兩件雕作的排列。
西方屬金，金色白，代表的神白虎，所以用白玉雕成虎形或虎紋，為禮西方之神。
北方屬水，水色黑，代表的神是玄武，玄武為龜，「璜」似龜殼，所以用墨玉做成「玄璜」禮北方之神。
此雕作是以「白虎」「玄璜」為基形加以變化者。
因為七星於北方聚成斗形，為七星輝映。白虎的神威以獅形代替，象徵星洲為「獅城海國」。
〔天〕、〔地〕、〔東、南〕、〔西、北〕，是以東方美學與哲理為素材，在純淨的大理石上，做樸拙的雕作。深遠方面的意義是：四者合為完整的宇宙。淺近的意義：文華是世界的縮影，佳賓從天上東南西北四方雲集而來，成為天上人間融合的境界。
〔文華六器〕乍看以為是西方的抽象雕作，實則為極中國形質的。主人明白後，當然很表贊同。材料是怡保來的白大理石，雇到當地刻墓碑的工人協助完成的。作品有一人的高度。
文化的走馬燈
以上，是我兩年半中在新加坡完成的工作。時間上，從古典到現在。方法上，從繪畫到雕塑。空間上，從中國含蓋西方。構成一番系統與意義，不僅是為佈置與美化。
今天我們總以為把「中國庭園、宮殿、國畫、仿古藝品…」推展介紹到國外，就是發揚復興中國文化。其實是大錯特錯的作法。因為只推介了片斷的「虛殼假像」（新造的中國公園、宮殿、國畫、仿古藝品……都是以現代化的材料和鋼筋水泥來作代用品，為形質的虛假。），而沒有推介恆古不變的中國文化的「真神實髓」；即追求自然樸素。以致人家不會真正了解我們，尊重我們，甚至會誤解我們，以為我們光賣祖先的遺產不會創造，光會造假（仿古藝品就是造假古董假歷史）。
甚至更糟的是，久而久之連我們自己也誤解了自己和別人；以為中國文化就是如此這般充滿了裝飾造假做作，以為西方人今天學自我國的追求自然的精神，是西方人自己的創見。更以為我們今天做出簡單、樸素、粗拙、自然的東西就是學洋人的洋味（我在文華這幾件工作，幾位中國藝術界朋友看後深深反應說：學外國學得非常好，是有了中國味。）真是豈有此理！這一來就休怪外國人自以為創造了崇尚自然的文化本質。
今天，西方人雖然已經覺悟了回歸自然的重要，並且也身體力行追求東方精神，但基本觀念上還是西方的，要做到真正的中國人所謂的天人合一，還是很難。這就是我們時而覺得他們做的東西還是充滿洋里洋氣的道理。
我們是中國人，對自己的文化瑰寶「認知」以後，「覺悟」了錯誤以後，再迎頭追趕西方人，應該比他們做得更好，跑得更快，甚至超前去引導他們才對。不然，我們追西方，華僑追西方，西方追東方，就像走馬燈上的圖畫，追來追去，永遠誰也追不到，只是循環錯誤而已。
在新加坡文華的工作，我所以要逐一特別細述的道理，就是我要展示自己站在把握中國文化實質的基點上去「追趕」的過程和苦心。也是我在各種藝術作品中不斷強調真正中國氣質的原因。對文華的工作，我慢慢從「古典」美的安排扭轉到現代美的安排，一直沒有離開這個軸心。
我覺得如今不是單純的去追求西方來變成我們的現代或未來。而是要追趕自己過去的美好，來成就現代或未來。
對華僑社會及國際，推介中國文化乃應多展示真正好的中國文物。在營建方面如不得已要仿古，應清楚把握古典精神並與當地環境相調配而有所變化，並非原封不動的移植，避免產生生活空間的矛盾。同時更要緊的是把真正有創意與自然氣質的現代藝術家作品推介出去。經常利用書籍、電影等大眾視聽工具，把自然精神，拙樸本質，簡明坦誠美好的中國文化素質傳播出去。這樣，我們不但追上西方的「現代」，更有自己的「未來」。
從古典到現代 用繪畫與雕塑
為海外中國人 說，美哉中華
文華大酒店（Mandarin Hotel）是新加坡最著名的大規模觀光旅館建築之一。四十層樓巍峨聳立，堪稱當地的名勝標誌。具有健全視力，可從十二哩外的海上清晰望見。為新加坡政府與民間耗資七千萬（約合新臺幣十億五千萬）所營建的，於一九七三年八月落成。我曾花兩年半，在大廈中完成幾件美術作品。能藉此舒放一些文化性的關懷給海外的中國人，確是快慰而應該的事。
朝元仙仗圖
與文華大酒店的接觸，始自〔朝元仙仗圖〕（又名〔八十七神仙圖卷〕）的製作。早在一九六九年九月，經新加坡青年藝術家佘金裕介紹，文華大酒店的主人連瀛洲（董事長兼總經理）派人來臺找我商量製作事宜。
原來是，在酒店所有建築最重要的部位──正門佔地八千平方呎的大廳裏，面對正門的白大理石牆壁上，要把〔朝元仙仗圖〕八十七位神仙全部摹寫繪刻上去，成為一幅氣派宏偉的壁畫，這是主人的構想。
開始，我不情願做這麼一件工作，甚至反對這個構劃。原因是：首先我個人不做完全寫實與模擬的藝術工作已有多年。其次我以為新加坡是個現代化程度相當高的地方，應該做些新的造型（當然還是屬於表現中國氣質的）來配合文華的新建築，不要抄襲舊東西。主人的堅持我很失望；我的堅持主人更失望。
然而，當我深入新加坡之後，才明白主人的苦衷和客觀環境非如想像，豁然開朗，便答應製作，並盡力做好。這個轉變頗值一敘，可以透視些海外華僑社會的文化本質。
主人連瀛洲是新籍華人，以七十多歲高齡還主持當地銀行、信託、旅館等諸多企業，成就斐然。但在另一方面，也可感覺出海外華人畢生創業的艱辛。
現在，這座文華大廈（文華大酒店在其中）實在是他晚年事業與資財的大結晶，六年才蓋完，希望它能表現濃厚的中國風貌，所以它叫「The Mandarin」，商標是一頂古代中國官帽的基形。在心靈深處，他仍然忘不了他所認知的文化母國的一些代表性。
但是，整個酒店的裝修是完全給一個英國人承包（在重大建設上新加坡仍未能脫離英人的影響力），此君原是好萊塢電影大銀幕時代的名佈景設計師，酒店的建築經費一半由他支配，合約很嚴，主人拿他很頭痛。
起初，主人當然要求這位英國設計師在重要的裝修上儘量表現中國風範的設置，但英國人雖然找了很多中國題材，做來做去還是西洋東西，不然就是極為膚淺，完全是西洋人對中國人一知半解的印象中所做出來的東西，像唐人街的味道。主人雖不很了解，但很不滿意。
最後主人跟他攤牌，要求他把最重要的大廳的壁畫空白留下來不要做，由主人自己請中國人做，同時決定要以〔朝元仙仗圖〕為題材。英國設計師只好讓步，但要介紹一位義大利的雕刻家來做。結果太貴，一方面又怕做成西式的東西，主人再度拒絕了。之後，主人也曾經找當地的雕刻家，終因經驗問題，沒有談成，這才找上我來。
這番七彎八折的過程，我不清楚，一上來就提議做新造型，可把他急壞了。他說，好不容易從英國人那裏爭回來，要做中國東西，現在你又要做新的東西，還不是又做成西式的……（他以為新造型就是西方造型，怎麼解釋都沒有用）。
我認真考慮了他的話，以及整個華僑社會的本質，終於發現他的堅持有道理。新加坡實在不如我想像中那麼現代化，還不是真正能接受新觀念新做法的地方，嚴格地說，它像暴發戶似的唐人街而已，實在也需要點真正好的中國東西。再不就是充斥著完全西式的人工環境，新一代完全接受西方文化的教化，已經漸漸改變了東方人的本質了。被殖民的殘餘影響力還存在。老一輩的人，懷念及渴望他們早年經歷中的中國的情景是很正常的。站在環境立場看，在他們能了解能接受的範圍內，我如果能真正表現一點屬於中國的東西，把他們對中國的印象提新些，即使是古典的舊體裁，也是重要而必要的。因此，我才欣然接下〔朝元仙仗圖〕的製作，這過程使我認清海外中國人真正的需要與欠缺。
※ ※ ※
文茵日曜 華蓋雲移 群仙縹緲 瑞靄門楣
這是我國當今漢學家愛新覺羅毓鋆為他題寫的詩文，包括了「文華群瑞」四個字來讚頌它在大廳的意義。
這幅巨雕壁畫，擇材於「朝元仙仗圖卷」，原件經很多鑑賞家考據，憶測為盛唐百代畫聖吳道子真跡畫稿，乃故宮舊藏，庚子八國聯軍之役後，為一德人所獲。又流落香港多年，近代畫家兼收藏家徐氏購得，改題名為「八十七神仙圖卷」。內容所繪，為道家故事史。「朝元」是朝拜道家元首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仙仗是神仙仗儀。又據稱是西王母度壽蟠桃會群仙祝壽的行列。
我將其中人物重新排比佈局，予以更鮮活的表情，但仍然盡取吳道子筆法的原神，八十七位人物放大到真人的兩倍，雕刻描金在白色大理石牆壁上。力求筆觸刀工，勁道中帶纖巧，豪邁中有韻緻。昂首極目之間，真如金壁輝煌的殿堂。群仙貫列，冠帶環珮，旌旛仗儀，祥光飛爍，百樂齊奏，象徵由天而降，來迎接從天涯海角會集文華的嘉賓貴客。
做完這件工件，主人既滿意又感激，對我的興趣與信心大增，便要求我留下來，替他再多做幾件東西，加強此「中國氣質」。
天女散花
接著還是做古典浪漫情調的線雕〔天女散花〕，分別刻在正門入口三根柱子花臺的四周，瑩白的大理石上。內容是纖雲四捲，透洩悠揚笙歌，映現婆娑舞影，但見綽約仙子，飄袂縈繞，輕顰淺笑，遊冶散花，題曰：
天女飛舞彩雲間，散花飄落滿蓬瀛
漢代社會風俗圖
漢，是中國長年極盛的一代王朝，我取其繁榮富足生氣盎然的社會景態，仍用白底描金的線雕，刻在一飲宴間的牆壁上。圖內景象人物，是取自漢代畫象磚的浮雕。內容舉凡「漢闕」、「騎射」、「讌集」、「跳丸」、「跳劍」、「市集」等，雖各為獨立主題，卻可窺其互為關係的衣冠人物，民俗民情等朝野生活形態。原件造型古拙，結構簡鍊，此地取其精華做樸實線條的模寫，當求置身畫中，得舉杯與圖中人物，交歡暢飲歌一曲，發思古之幽情，懷舊之意興。題曰：常聞詩人語，不醉且無歸。
以上三件東西完成後，我在文華的古典翻製調理，修整工作總算可以告一段落。主人對這些很高興很安心，他知道我到底還能做寫實的東西，不光拿新造型來「唬」人。於是又要求我再做幾件，其中之一是替文華門口想想辦法。
這時我就大膽提出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構想──〔玉宇壁〕來「唬」他。這是一個抽象的景觀雕塑造型物，當然他起初看不懂。我解釋說：文華本身的建築是西式的，門口的東西必須跟建築外貌配合才行，不宜做完全寫實的中國東西。〔玉宇壁〕雖然不是寫實的中國東西，但是基本精神是中國的。玉宇來自「瓊樓玉宇」的玉宇。接著我把蘇軾的中秋詞背給他聽……我卻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說明此玉宇壁是有所「本」的。因為他已經對我信任，所以對我的解說還能接受，也就答應了。至此，我才有機會做屬意於自己的創作──現代景觀雕塑。
至於為什麼要做〔玉宇壁〕，我的想法是這樣的：文華酒店浴日臨風的雄姿，實堪媲美「瓊樓玉宇」。或者「文華」象徵「瓊樓」，另造一玉宇壁，取「瓊樓」「玉宇」相映之美。
此外，〔玉宇壁〕也可化為巨股祥雲瑞氣，來昇華浮托這座地上瓊樓而駕於霄漢之端，成為天上宮闕。
工作時，在樓前蓋間小房把製作全部包起來（尚在建築中怕樓層有東西落下打壞），請來的工人在房裏做，因為沒有距離，看不出自己做什麼，只是莫明其妙聽著我的指揮。材料是馬來西亞怡保出產的白色大理石混白水泥（中間有鋼筋），再刻出大理石。最後房子拆掉才看出來好看，工人們則很興奮感動。
〔玉宇壁〕在新加坡算是第一件有規模的雕塑，它單純剛勁的線條，渾厚明朗的氣魄，凝成直驅未來的銳氣，有標示方向的暗示作用。在文華大廈門口，作為動線的引導。
〔玉宇壁〕完成後，又替在文華大廈兩邊的新航空公司與銀行各做一件在其門口，性格與玉宇壁相同，名為〔大鵬〕與〔晨曦〕。
文華六器
五樓的中國餐廳，大廳是個二層樓高的空間，富麗堂皇。主人本來要在此間塑置四尊中國歷代著名皇帝的立像，穿著如戲劇中的服裝。我覺得不妥，便建議他製作這〔文華六器〕：〔天〕、〔地〕、〔東、南〕、〔西、北〕。這是六個方位，合為完整的宇宙。
古代中國，在朝庭禮節中，最重要的事是對神明的祭祀，而諸神中，又以天地和四方之神為至尊極貴。
又，古人崇愛玉器的溫潤質樸，所以賢明君主就以六種玉器做祭祀天地及四方之神的禮器，古稱六器，各為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
〔文華六器〕乃本源於此。
天圓地方，是古人的宇宙觀。所以祭天需用圓形玉──「璧」，所謂「蒼蒼者天」，故以蒼璧作祭天的禮器。
在〔天〕的雕作中，以其渾圓（璧的形態），湧現祥雲瑞氣及霓裳羽衣的仙女，以徵兆幸福、華美、歡樂。
〔地〕者，地為方，所以祭地用方形玉──「琮」，地為黃色，故以黃琮祭地。於是我在「地」的雕作中取方形為基形，並刻山水的線條，表示星洲島國地形，山水相含的勢態，及剛柔相濟，調和運作的自然天理。
〔東、南〕者，為兩件雕作的排列。
東方屬木，木色青，代表的神是蒼龍，所以採用相似龍而形長的圭，以青玉製成，所謂「青圭」禮東方之神。
南方屬火，火色赤，代表的神是朱雀，璋的上部為斜角形，似鳥頭，所以選赤玉製成的「赤璋」禮南方之神。
東、南兩方的神相合相隨，護衛星洲為東海壁壘，南國屏障。雕作中以火燒的鳳凰線刻代替朱雀，也象徵餐廳的烤雞等食品。以饕餮紋的龍頭代表蒼龍。
〔西、北〕者，也是兩件雕作的排列。
西方屬金，金色白，代表的神白虎，所以用白玉雕成虎形或虎紋，為禮西方之神。
北方屬水，水色黑，代表的神是玄武，玄武為龜，「璜」似龜殼，所以用墨玉做成「玄璜」禮北方之神。
此雕作是以「白虎」「玄璜」為基形加以變化者。
因為七星於北方聚成斗形，為七星輝映。白虎的神威以獅形代替，象徵星洲為「獅城海國」。
〔天〕、〔地〕、〔東、南〕、〔西、北〕，是以東方美學與哲理為素材，在純淨的大理石上，做樸拙的雕作。深遠方面的意義是：四者合為完整的宇宙。淺近的意義：文華是世界的縮影，佳賓從天上東南西北四方雲集而來，成為天上人間融合的境界。
〔文華六器〕乍看以為是西方的抽象雕作，實則為極中國形質的。主人明白後，當然很表贊同。材料是怡保來的白大理石，雇到當地刻墓碑的工人協助完成的。作品有一人的高度。
文化的走馬燈
以上，是我兩年半中在新加坡完成的工作。時間上，從古典到現在。方法上，從繪畫到雕塑。空間上，從中國含蓋西方。構成一番系統與意義，不僅是為佈置與美化。
今天我們總以為把「中國庭園、宮殿、國畫、仿古藝品…」推展介紹到國外，就是發揚復興中國文化。其實是大錯特錯的作法。因為只推介了片斷的「虛殼假像」（新造的中國公園、宮殿、國畫、仿古藝品……都是以現代化的材料和鋼筋水泥來作代用品，為形質的虛假。），而沒有推介恆古不變的中國文化的「真神實髓」；即追求自然樸素。以致人家不會真正了解我們，尊重我們，甚至會誤解我們，以為我們光賣祖先的遺產不會創造，光會造假（仿古藝品就是造假古董假歷史）。
甚至更糟的是，久而久之連我們自己也誤解了自己和別人；以為中國文化就是如此這般充滿了裝飾造假做作，以為西方人今天學自我國的追求自然的精神，是西方人自己的創見。更以為我們今天做出簡單、樸素、粗拙、自然的東西就是學洋人的洋味（我在文華這幾件工作，幾位中國藝術界朋友看後深深反應說：學外國學得非常好，是有了中國味。）真是豈有此理！這一來就休怪外國人自以為創造了崇尚自然的文化本質。
今天，西方人雖然已經覺悟了回歸自然的重要，並且也身體力行追求東方精神，但基本觀念上還是西方的，要做到真正的中國人所謂的天人合一，還是很難。這就是我們時而覺得他們做的東西還是充滿洋里洋氣的道理。
我們是中國人，對自己的文化瑰寶「認知」以後，「覺悟」了錯誤以後，再迎頭追趕西方人，應該比他們做得更好，跑得更快，甚至超前去引導他們才對。不然，我們追西方，華僑追西方，西方追東方，就像走馬燈上的圖畫，追來追去，永遠誰也追不到，只是循環錯誤而已。
在新加坡文華的工作，我所以要逐一特別細述的道理，就是我要展示自己站在把握中國文化實質的基點上去「追趕」的過程和苦心。也是我在各種藝術作品中不斷強調真正中國氣質的原因。對文華的工作，我慢慢從「古典」美的安排扭轉到現代美的安排，一直沒有離開這個軸心。
我覺得如今不是單純的去追求西方來變成我們的現代或未來。而是要追趕自己過去的美好，來成就現代或未來。
對華僑社會及國際，推介中國文化乃應多展示真正好的中國文物。在營建方面如不得已要仿古，應清楚把握古典精神並與當地環境相調配而有所變化，並非原封不動的移植，避免產生生活空間的矛盾。同時更要緊的是把真正有創意與自然氣質的現代藝術家作品推介出去。經常利用書籍、電影等大眾視聽工具，把自然精神，拙樸本質，簡明坦誠美好的中國文化素質傳播出去。這樣，我們不但追上西方的「現代」，更有自己的「未來」。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第11期，28-32，1975.11.1，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208-217，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51-52，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為化基金會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18-19，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為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51-52，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特展》頁79-84，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208-217，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51-52，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為化基金會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18-19，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為化基金會
《牛角掛書》頁51-52，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特展》頁79-84，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新加坡、文華酒店、朝元仙仗圖、文華六器、玉宇壁、大鵬、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