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仙」所做的
作品與規畫1975/09/26

  過去,也許由於家父從事影劇業,對舞臺的一切,我向來很喜愛。
  如今,能在舞臺上做點東西,我更喜愛。因為舞臺上「人」的「活動」最為鮮明,凡是與它有關的,都像被充分給予生命。而,特別是舞蹈。

  所以懷民找我替「許仙」做幾樣東西,還沒有等他說完,我便在心裏答應他了。
  他要求:「是活生生雕塑,而不只是道具佈景。」大概他想我是做雕塑的。
  我說:「不行吧,雕塑的力量太強,怕把你的舞與人全吞掉,這不是雕塑展哪!」

  懷民幾乎要跳起來嚷:「愈強愈好,我要跟它比賽!」他的意思我明白;製造一個可能的「挑戰」在面前,要不被打敗,就要打勝它,那種努力會使自己更突出,表現更完美。是故,我怎麼做,不必耽心,做得再有力,終結也不過是一項「刺激」而已。

  事實上,後來懷民的表現證明了這「過程」是必要的。因此,坦白說,做這幾件東西,沒有什麼不得了,但看見他「把玩」它們,卻感覺有點「了不得」。

  那柄扇子,從臺中手工業研究所拿回來時,還泛著青白的玉色,和淡淡的竹香。他一把「搶」過來,「劈」的一聲――像撕毀一紙盟約那般嚴重地――把扇子抖開,然後頭歪在顫動的扇骨後面,咧著白蛇的邪笑。我的心跳不覺加快許多。

  當懷民他們撐開那把竹傘,那不只是一把傘,傘上面還有更偉大更重要的東西。
  我覺得那應該是像疊羅漢一樣的東西;一條漢子支撐起另一條漢子,他不只是在支撐一條漢子,他更是在支撐那條漢子頭上的天空。
  看到他在籐條的「蛇居」中爬進鑽出,好像他是背負著那東西出生。

  還有籐簾,用以隱蔽白蛇與許仙的房中戲。最後還得斷裂為封禁白蛇的雷峯塔。被法術蠱惑的白蛇,慢慢吃力地把自己蜷伏在裏面,成為一個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絕境。

  本來這些東西都用竹子做。蛇經常住在竹叢中的。竹子在中國很普遍,與中國人的生活也很親切。但是太笨重,女舞者擔當不起,又不便彎曲成型,所
以部份改為籐製,想不到效果更為貼切。唯一的遺憾是;太趕,「一起」練習的時間不夠,舞者們運用著尚欠缺「化入」的圓熟。

  臺灣省手工業研究所成立不久,幫我做竹材的東西,代欣籐器行的陳世宗先生,雖不懂為什麼要把籐條彎成這副怪模樣,卻提供了熱切的協助。謝謝他們!

  看年輕朋友這般儘力創造,為「文化生活」拓荒,我甚為感動與興奮。懷民在舞蹈方面「挑」得不錯,假如需要,我願意為他們做得更多!
文章出處
原載 《雲門舞集》頁8,1975.9.26,台北:雲門舞集
關鍵詞
雲門舞集、白蛇傳、林懷民、手工業研究所、舞台設計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