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手工業的明天──自己的頂天開路
作品與規畫1975/09/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石頭無語問蒼天
從前年(六十二年)開始,我許多從事大理石加工業的朋友們,就一個個愁眉苦臉起來。據他們自己的形容:「腦袋就像堆積在自己門口石頭那麼大,那麼硬。」徹底無可奈何。
當然,這還不是中東戰爭、石油爆漲之後的「無妄之災」。日本人不來買(或買不起)我們的大理石、庭園石……了。家家戶戶大門對大門,關著。石頭對石頭,橫的、豎的、躺著、擺著、賴著,無語問蒼天。
花蓮大理石業者,在全球性經濟危機的撞擊下,摧殘殆盡。
木頭無力可回天
他們一直在忍耐,在沉默,想一切總會過去。但,現在不得不開口說話了:「木刻藝品沒有外銷,一點都賣不出,怎麼辦?」
今年(六十四年)七月下旬,三義鄉的木刻業者,終於聯合向省政府請求支援及輔導,盼能扭轉困境,恢復外銷的景氣。改制成立不久的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在草屯)所長蕭柏川先生,接到省府指示,立即趕往三義鄉,調查實情,並謀解決。
那些作為雕刻材料的樟木,散置工場四週,由於長期的處於儲備和等待,餐風露宿,已失去原有的光彩。屋裡成堆成列立著雕花屏風、垂釣老翁、飛鷹跳馬,都覆蓋在相同的憂鬱下,蒙上灰白的塵沙。少數有限的工人,不做白不做,敲、雕、削、磨,照舊動著,但眼光茫然,不知買客何處來。
在三義,與木頭有關的一切,似乎都在訴說著:「我們已經盡了力,但是過去美好的『天』,再也不是我們可以挽回的。」
不論依賴的是木頭或石頭,大家一向靠「天」吃飯,這「天」,不是自己頭上可以頂住的天,這個「天」是人家頭上的天──外國買者。這種產銷依存關係值得檢討。甚至,整個台灣手工業(包括手工藝)界的生產觀念、工作意識,更需要檢討。
人手觸力的溫暖
手工業與手工藝在本質上略有分別。手工藝是純粹靠手操作的技藝,屬於農業時代的工作形態。手工業是在手以外加上機械,是手與機械的聯合操持,帶有現時工業時代的意味。但是,不論手工業如何借重機械,它仍然要具有手工藝的基本精神;在「人手」的控制下完成,才有價值。因此,手工業產品,要有「手」的成分,否則它就不能稱為「手」工業品,它之可貴也就在於那個「手」的過程。
而且,我們還可以確定,在不久的未來,愈是依靠人力、手力操作的物品愈珍貴。隨科技時代的推進,機械性的產品愈來愈多,人就愈懷念非機械性的產品。
機械產品雖然可作大量的、快速的、標準化的生產,有豐厚的商業推廣利益,但是也因而顯得冷冰冰,太過理性,太過「計較」,太過「有板有眼」。而手工產品來自人力、身手操持的範圍,沒有標準的、規格化的造型,每件不盡相同,不盡均整,因而有笨拙、自由、變化、甚至奔放的感情,比較接近人性出發的原點。產品中不自覺的大同小異之處,有其特殊的溫暖感。
說起來,手工藝品是比較接近藝術家的藝術創造,他們的出發點和過程,多有相似之處;是私我的、是自娛的、是人工的。
今天,我們不可避免的進入工業時代,當然不可能完全再返回純粹的手工時代,如果那樣,也是違反時代性及空間性的,適度地運用機械乃是必要的。
但,不容忽視的,我們用機械,只是把手延長,或加強手的能力,不是完全依賴機械。在人的範圍內,大多數的時候,直接出於人手的力量最實在、最溫暖,可伸達心靈深處,給我們信心,讓我們永遠相信:「雙手萬能」。
自然為萬物之母
二次大戰以後,考古學家在世界各地從事考古工作中,有一重大真理的發現──每一地區出土的器物(當然都是手工做的,大部份是手工藝品)都各有特質,各顯示著當地環境的影響力。每地區的器物更是各具生活文化特色的鮮活紀錄。
考古學家們由此悟出:大自然才是最偉大造化者。人類幾千年來的所造所化,不過仍是大自然造化的一部份。大自然按照自己分配給人類的條件造人,人再按照大自然分配的條件造物。自然、人、物三者之間,是必然相承襲、相消長的關係。因此,不同的自然形成不同的環境,再形成不同的人與物、與文化……。換言之,人類各地區的文化與生活的成果絕對各不相同。
而幾乎就在同時,西方的文藝界(也許是受了工商業界的影響)正氾濫著一種「國際主義」的浪潮,主張文化,藝術的國際化,甚至生活活動的國際化。一切沒有地區性的個別之分及特質之別,一切都統一於制度、標準、規格之中。不考慮環境必然造成的差異。
然而,這種國際主義的威信在碰到考古學家們發現的真理時逐漸崩潰了。地下器物以幾千年來人類活動的鮮明紀錄向人們證實了國際化的荒謬、不可能。人和人類的文化,是地域性的產物,人要活得好,必須順應其環境與自然,所謂「適者生存」。不可能在不同的環境中,把文化、生活統一、歸一。
鄉土之愛的結晶
從上面,我們認識了一個事實:環境是「精神」與「物質」活動的主宰,各不相同的環境成長出各種文化形質,如此才造成世界的多彩多姿。更確切地說,人們唯有尊重自己的自然與環境,才能發出自己的光芒。
在談到手工藝品(或手工業品)的製作前,恕我不厭其煩強調此事實的真實與重要。
讓我們再回到考古學上來,那些出土的古代器物(大部份是手工藝品),都是當時生活、環境、文化的忠實紀錄(不是故意要紀錄,而是順乎自然環境之後的結果),它們因此而顯得美好。它是一面使時光倒流的鏡子,使我們能以回顧過去的生活;包括宗教、風習、衣食住行、文化、藝術、政治、經濟……等等。它因而成為無價之寶。
因此,很簡單,要做好手工藝品,必須從認知自己的環境開始,要在自己的環境上生根,要為自己的生活而作,要慎視自己的風俗習慣,要表現自己的文化傳統。總之,好的手工藝品是鄉土之愛的結晶,是民間生活的紀錄。
古代的手工藝品幾乎不離此徑道。從「生活」出發,照顧了「實用」的需要,如陶瓷器的製作。先是工具、用具的的身份,隨知識文化的增長,有了「美」的需要與考慮,再繼續發展到非實用性的「欣賞」,而成為藝術品。但,它仍未失去實用的本質,所以放在生活空間裡,就顯得很自然、很調和,美之外,又有用。當然,手工藝品後來也有發展到非實用的目的上去的,純為裝飾、觀賞、或玩耍,但是它仍然得根植於生活與環境,才有特質。
竹子種在生活裡
目前,台灣手工藝(業)界,最令人憂心的問題,倒不是沒有外銷訂單的問題,而是沒有根植於自己的生活與環境的問題。結果,台灣手工業成了「加工業」,出賣低廉的勞力,獲取卑微的利益,卻出賣了高代價的民族自尊。
省府主席謝東閔先生,在若干年前曾到竹山去巡視,他發現:竹山盛產竹材,為什麼竹山看不見人們運用竹子到生活裡?譬如用竹子蓋自己的房子,做自己的生活用具,在生活環境裡表現出竹子的特色。而只看到人們利用竹子做工藝品,拼命做,然後就等把東西賣出,這是不對的。竹山既然產竹子,就應當用竹子建立竹山的特色,竹山的環境有了竹子的氣氛,所出產的竹工藝品才有意義和價值。
這個見解極為重要,竹山的竹子,當地人不用,就是不懂重視自己的環境物產,也不關心自己的環境。竹山成了竹製品加工區,竹品工廠,人們只是在工業區中做工,只想到工作,對竹子沒有真正的情感,只視其為換取生活的工具而已,這樣怎麼會做出好的竹製品呢?
再說,大家把賺來的錢蓋起鋼筋水泥的房子,裝飾著西式的建材,或搬入西式生活的皮毛,這一來就愈與鄉土環境相違背了,竹子就愈與生活環境脫節了。結果所製造的竹器既無能代表當地的風土民情,更無能創造特異的風格,如何能真正吸引觀光者或國外的買者?
構築環境的骨架
像三義就是同樣的問題:本地有樟材,但在生活中看不見樟材的運用,很多人會木雕的技巧,但在其用品用具上也不見木雕的應用。三義不過是木刻加工廠,木刻品家家差不多,沒有什麼特別的設計及創造,甚至還有乾脆接受國外客戶的訂製和設計,人家要什麼就做什麼,像成衣加工廠。這樣的產品沒有地方特色,反映不出地方的風情民俗,與工業產品並無二致,不能算是手工藝品。再說,它與三義本地(或台灣本地)的生活實用需要無關,在我們自己的生活空間裡沒有位置,只與外銷有關,與其他無關。一旦外銷停滯就毫無辦法。連內銷也賣不出去。
再如花蓮的大理石,只見它們成千成百堆在門口,等待日本建築商人挑選和搬運。只見它們變成花瓶、石蛋、煙灰缸,大同小異的排在櫥窗中,等待觀光客的光臨。如果不到大理石工廠、工場、商店,還不知道花蓮產大理石,因為在建設中看不見大理石。全部石材、石藝品、石工都為外銷,外國人一不要,就倒閉失業。
義大利大理石的信譽卓越,乃是因為它在自己生活環境的建設上運用大理石,用得又多又好;無論建築、雕刻、工藝品,都把大理石的美發揮到極致。義大利人在生活中建立起對石頭深厚的感情,和圓熟的雕刻技巧,使它和它的石頭製品揚名世界,使它的製品深具地方民族的色彩。
靠自己的天吃飯
所以好的手工藝品必定是,也必定要從自己的生活與環境出發,在生活與環境裡佔有地位,它才能反映民情,背負文化,傳達文化,成為民眾與地方的代言人、見證人。這就是開自己的路,建立自己的特殊風格,手工藝品的生命就因此不朽。
站在這個基點上發展手工藝,還有經濟上的重要意義:那就是「靠自己的天吃飯」,而不是「靠外國人的天吃飯」。假定我們從自己的生活出發,做出來的東西也必合乎我們的生活需用,我們自己就有一個廣大的民生市場來容納這些產品,從做建材到成品。(地方性的材料最適合地方的生活,又省錢,又有特質。)這個市場就是我們自己頭上頂得住的天,而不需要去完全仰仗那個遠在國外的「天」(外銷市場)。不論世局風雲變化,我們總可以在自己的「天」的覆蓋下,穩健地走自己的路。
樸素通往國際空間
十多年前,我到羅馬念書,帶了些台灣的宮燈等手工藝品去送人。義大利友人接到禮物很喜歡,但是煩惱的是不知該把它放在哪裡,因為和他們的生活空間不調和,與其他擺設不配合。他們通常在佈置上是有選擇的,把合乎自己性格及喜好的東西,做整體性的安排,各有各的變化,忽然給他們一件設計以外的東西,他們就不知如何是好。這兒就顯示出一個問題:我們的手工藝品如何進入人家的生活空間?
今天,國際間(特別是科技文明發達的國家)的生活空間形質,明顯的趨勢是:儘量擺脫繁雜,講求簡潔單純,樸素自然。像北歐的傢俱(如已介紹過的芬蘭傢俱設計),德國的日月器皿等,都可以清楚的看見這種性格──坦白、真材實料、不偽裝、不綴飾。所以和這種性格相違背的物品,是進不去這種空間的。此風潮不久將傳遍世界,我們必須認知,並有所準備。
在日本,要到箱根去的中途,有一個小鄉,有許多水池,池中產魚,可供人垂釣,當地老百姓很愛惜這份資產;他們用鮮活的魚,沾上黑墨水,印在棉紙上,棉紙就留下活潑的魚形、魚鱗,然後把這張「畫」掛在房中最重要的部位,不時欣賞。用很簡單、樸素的方法表達了人們的鄉土之愛。這種手工藝的製法和成品,是很輕鬆很自在的,非常具有現代精神,能為世界人士廣泛接受。
目前,我們民間大多數的手工藝品,還是停留在仿古(特別是仿清)的時代,造型繁瑣複雜、裝修濃厚,透露著刻意求工、奢華誇耀的情緒,與我們廣大民間的生活實質相違,當然更沒有簡潔素雅的氣質,又如何能夠進入國際人士的生活空間呢?
因此,我們的手工藝品,應該講求純樸的造型,揚棄偽飾,才能進入國際生活空間,佔取一個適當而受重視的地位。而這條簡樸之路就存在於前面所說的:「鄉土之愛」的原則裡。鄉土的自然本質原就是坦率無偽的,真正忠於它,從它出發,所製作出來的器物也自然而然具有單純樸素的氣質,這氣質是通往國際之路。
設手工業研究所
有鑒於台灣手工藝(業)發展的種種障礙及零亂,筆者在六、七年前就開始與當時的「南投縣立工藝研習所」所長蕭柏川先生共同努力關切此事。民國六十年,承省府建設廳手工業輔導小組之邀,參與研究改進,並提出設立手工業研究所的草案。
自謝主席主持省政開始,在省府全力推行「小康計劃」之下,謝主席對此案特予關切,積極推動,因而得於六十二年七月把南投工藝研習所改制為「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這個研究所的設立,可以顯示政府改進手工藝(業)的決心。
目前,「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的新建工程還正在興建,第一期是陳列館部份,設計極為樸實壯觀。希望將來經由這個研究機構,在觀念上多做引導,在技術上多做改進,把台灣手工業帶上坦途。在前面,我不斷指出一些觀念上的癥結,我以為這是開啟我們未來手工藝(業)新天地的關鍵所在。
文章出處
原載《明日世界》第9期,頁29-31,1975.9.1,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景觀與人生》頁142-149,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關鍵詞
手工業研究所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