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人的殿堂-中正紀念堂建築之我見
作品與規畫1975/09/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七月二十八日的中國時報刊出了一段有關中正紀念堂籌建的消息:
「籌建中正紀念堂,音樂家建築師等提出建議,宜採中國式建築……」
當我看到大大的「宜採中國式建築」的字句時,真有「觸目驚心」之感。
我再繼續看下去,關於「中國式建築」這句話總算有了進一步的解釋。他們說:「建築的外型採用中國式的,但最好不是仿古的宮殿式樣,應該創造現代化的中國式建築……」,這時,我的心跳才慢慢減速下來。為什麼我這樣緊張呢?很簡單,我擔心在現代化的生活空間中,蓋著仿古的宮殿式建築是否和調?而,特別是紀念堂,紀念 蔣公的紀念堂的仿古,是否妥當?現在看到幾位音樂家和建築界的先輩,這樣堅持不宜採用仿古宮殿式樣的建議,實在很感動,也很感謝。
中正紀念堂的籌建,早在 蔣公崩逝不久,即成為全國上下衷誠以赴的大建置課題,不分男女老幼,大家捐獻款項,提供意見,到現在一直沒有停頓過,足見國人對 蔣公的敬愛之至情。一位曠世未有的偉人,就讓他這樣離開我們嗎?不!我們要與他長相左右,我們需要一座神聖的殿堂來供奉他永世的英靈,讓我們的子孫得以在此仰視與懷念一位巨人的行誼和他對中國所做的貢獻。於是,萬民同心,奉獻一己之力,來建置一座足以紀念他老人家的「中正紀念堂」。我個人,站在國民藝術工作者的立場,從此事一開始,就投注了極度的關切與思索,並且也在許多機會中向新聞界發表了個人的意見;建議規劃一個完整的「中正文化紀念社區」(中間當然包括中正紀念堂),我以為只有紀念性的社區,才足以表達我們的哀思,只有紀念性社區的生活活動,才足以與他彪炳的功業,偉大的理念相互輝映。
我的建議強調三點:一、必須是現代中國的,而不是任何仿古的建築。二、應該是社區性的設施群,而不是單一的建置物。三、儘量與商業區隔離,避免濃厚的商業氣息與喧囂。
說到「中國式建築」我之所以緊張擔心,乃是因為它已經成為「仿古宮殿」式建築的代名詞了。在一般的認識裏,大部份人都認為所謂「中國式建築」就是仿古宮殿的建築,或者以為飛簷斗拱就代表中國建築的特色。而今,不論在國內,在海外,大家為了表示不忘本,就非蓋仿古宮殿建築不可,談到復興中華文化,亦往往非宮牆亭臺一番不可。所以,宮殿-特別是清朝時的宮殿庭園建築,幾乎就成了「中國式建築」的代表了。這種風習也許由來已久,然而,我認為其中是有誤失的。
清式的宮殿建築,在富麗堂皇方面,夠得上「舉世無雙」這形容詞,但那畢竟是「清」一朝代的表徵,(當然它也不可避免地繼承了前朝的遺風)它只能「盡表」清代,而不能「盡表」中國。以其代表中國式建築,未免有所偏失。
再說,我個人覺得清式的宮殿建築,本質上並不高雅,它的紋飾雕繪得尤其厲害,無非是要極盡表現皇權的「威風」與「富貴」之能事。因為只有皇室才有這樣的財力做雕樑畫棟,玉砌朱顏,才能動員萬民來修宮築牆。所以,宮殿式建築,是一種權威和財勢的表徵,(過去的朝代亦然)甚至,我們可以說它是專制王朝的象徵,特別是清式的,一般百姓的房屋可不是這模樣的,百姓的住屋普遍而言是極為平實的、樸素的。這種少數修飾造作的象徵式的建築存在,不能代表中國廣大的民間的建築存在,我們不能以為清式宮殿建築就可以代表中國的建築,我們甚至可以說,那種建築的過份雕飾是低文化種族的自卑感所造成的,是一種暴發戶的補償心理所造成的。
關於中國建築的特質,我覺得漢唐時代的宮庭與民間建築中表現得較為出色。(漢唐時代的建築風格,我們可以從當今日本以京都與奈良的建築中,撲捉到一二)當然,這些建築都是木材結構的,因為木材的大小,有其限制,故建築的大小也有了限制,在感覺上不會超出人力所及的範圍。(不像羅馬式的石質建築,堆砌得那般高大,在感覺上似乎超出了人力可構築的範圍)建築既是人力範圍之內的事,就顯得與人很親近,人們對它也感覺可親近(不像羅馬式建築高高在上,予人壓迫感)。
漢唐建築,在材料的應用上非常樸實,能盡量保持材料的原本面貌與肌理,材料很少做裝飾性的運用。因此綜其成所產生的建築,在造型上就相當的單純與簡樸。特別具有安定祥和的氣氛。
它們之所以能有這麼高意境的表現,有一個重要的原則:那就是它們始於模擬自然,而終於依歸自然。它們橫樑直柱毫無隱掩的暴露在我們抬頭舉目之空間中,不正如我們隨時可見的山林的橫枝豎幹作無顧忌的暴露?我們穿越其樑柱中不正像穿越在森林中?
因此,在這個原則下,建築物本身就成了「自然」的產物,自然是母親,建築物是孩子,有什麼母親生什麼孩子,有什麼自然,就生出什麼建築,只要我們忠於環境,忠於自然,建築物也不會出現什麼矯飾的造作,因為它們的母親-自然的山水,風雲……是不會造作和作假的。
以「自然」為母親的建築,在基本的個性正是極為謙虛的。林語堂博士在他的著作「吾土與吾民」中曾談到中國建築,他說:「中國式的屋面並沒有劍拔弩張的姿態,它涵養著和平的氣息,謙遜地對天堂作揖。它是一個人類居住處所的標幟,它掩蓋我們的居宅顯出相當程度的卑恭……」
林語堂博士以其敏銳的感悟,一語道盡中國建築之特性,實令人感佩不已。
的確,與西洋建築中常見的高城堡,尖塔頂那般肆無忌憚地指對蒼穹的造型比較起來,中國屋面的向下微微彎曲的線條,對天空、對山林而言,是顯得多麼謙恭含蓄。因此,它們與湖光水色並立,不會喧賓奪「主」,(自然為主)不會抹掉了或掩蓋了自然的光彩。而且在另一方面,把建築造成掩隱的存在,才合乎美,中國人不喜歡一眼望到底,也不喜歡讓人一目瞭然。
中國人是以農立國的民族,人們天性中非常尊重自然,甚至是崇拜自然,因為自然供給他們的要素生命-食物。既使自然產生人力不可抗拒的災變,人們也逆來順受,因此,人們發展出對自然很謙虛的建築,是可理解的。
到此,我可以做一個結論了。簡樸、坦白、祥和、謙虛,並化入自然,與自然契合,是中國建築的特質,也是合乎於中國民族性的建築,具有這種特質的,才算是中國式的建築。矯飾造作,不是中國人所崇尚的自然法則,故具有矯飾造作特徵的建築,我們不承認它能代表中國的建築,儘管它可以存在。
所以,我覺得把清式宮殿建築當作中國建築,或把清式宮殿建築作為中國建築的代表及標準,是缺乏思考的錯誤。也是懶惰的結果,因為清朝距離我們最近,我們懶得跳過它去發掘過去的建築真理。我們樂於信手拈來不費力氣去建立想像中的「中國特色」的建築,而這樣的結果,是大錯特錯了,雖然我極力稱讚漢唐時代的建築,但我也不能取漢唐時代的建築模式就當作是中國建築,不但漢唐。其他任何朝代的建築皆然,它們只是中國建築的一部份,並不等於中國式建築(或中國建築)。它們各代的形式,只能代表它們各代自己的特徵,並不能代表中國建築的特徵。
那麼說來說去到底什麼是中國建築呢?很簡單,中國建築不能取決於某種「形式」例如清式、漢式、或唐式的宮殿或民屋,中國建築不可從形式上去決斷。中國建築乃取決於自然精神;合於簡樸、素實、謙恭、祥和的,就是中國建築,能充分表達這種精神的,就是中國建築。中國建築一點都不能用清式宮殿建築或其他任何一朝的宮殿建築來涵蓋。
而今,一提到中國建築,大家只能想像出仿古宮殿、清宮、紅柱、飛簷、亭臺樓閣等形象,而且大多數的人以為這些形象就等於中國建築,這是多麼嚴重的過失!因此,他們就在生活中大蓋特蓋這些形式的建築,以為就是建置中國的建築,盡了中國人的責任,又是多麼可笑的行為!
在以上,我說明了中國建築不是仿古宮殿等等,而是在於:它有合於「自然」的精神和表現,才是中國建築。所以要蓋中國建築時就蓋起仿古宮殿等的做法我是極為反對,也特別擔心的。
在下面,我要順便說一說我反對蓋仿古宮殿的另一理由。這個理由更簡單,我們的現代不是古代,我們的生活空間不是古代的生活空間。
古代的建築(不論是官方或民間)大半都是特定時代性與地方性的產物,必須配合當時的「時」「空」才有意義,才能調和。如當時建築與服飾方面、交通工具的調和,都有密切的相關性,你能想像亭臺樓閣的建築中跳躍著牛仔褲女孩子們的腳步的情景嗎?你能想像紅牆綠瓦狹窄的街道中奔馳著橫衝直闖的汽車嗎?當然,你可以不在乎,甚至忍耐,但,畢竟他們是不調和的,他們是互相妨礙的。
建築,主要的意義在實用,在配合生活活動的需要,在供給生活活動的適當空間。當今,我們的生活環境有了太多的改變,我們的生活內容亦有了重大的改變,無論如何,古代的建築是無法容納我們正常無礙的生活活動了。那麼蓋仿古建築,除了點綴、裝飾的意義外,實在別無好處。如果說想用這種點綴和裝飾來表現中國文化、中國建築的美,那也是徒勞無功的,因為,在前面說過,中國建築之美,中國建築之特色,不在其所具有的形式,而在其依附於自然的精神。以中正紀念堂來說,它是一個必須可以供給大量及多元化活動量的場所,如舉辦音樂會,演出戲劇電影等,它的功能發揮很重要,其空間應摒除不必要的點綴,況且,我們應該認知,仿古宮殿的點綴,並無助於中國氣質的表現。
它必須是中國的,絕沒有錯,因為我們是中國人,生長在中國的土地上。但是,它要能代表現代的中國,才有價值和意義。我們畢竟是現代的中國人,我們當然要為「現代」做點事,留下點什麼,而那點「什麼」絕不是偷自古人的。所謂必須是「中國的」,以及「現代」中國的建築,只有根據追求「自然」中純樸、簡單、無偽、謙恭的原則,才能達到像過去無數朝代,它們依附在此項原則上所表現的一樣,可以達到至真、至善、至美的境界。
古宮殿式建築,還有最糟的一點,就是材料上的造假。那就是這個「仿」字的關係。既然是「仿」,木質的木樑可以用鋼筋水泥來代替了(事實上去找那麼多粗大的木頭在現代實非易事),整個把木質的材料變成為鋼筋水泥的,而結構還保留木質結構的模樣,看起來「根本就不是那回事」,假兮兮的、呆板板的,除了說推展「造假教育」以外,不知還有其他什麼意義?
藝術家藍蔭鼎先生也曾表示:「中正紀念堂必須是中國人精神的結晶;一座永垂不朽的偉大建築物,非中國人所不能表現出的形式,而且,是最進步的型式,應是最實用與最現代化的精神堡壘。」
我很感激,更加慶幸,自己的最終意見竟也被包括在這位偉大藝術家的三言兩語中。
文章出處
原載 《正聲月刊》,第206期,頁11-16,1975.9,台北
關鍵詞
中正紀念堂、建築設計、景觀規劃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