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著一柱擎天門
作品與規畫1975/08/05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擎天門］是為青年公園所設計的一座象徵性的「大門」，
基於某種觀念及程序的 「封閉」，它尚未開啓，
我將繼續叩下去，直到它開啓。
哪門子的「門」呀
「這是個門嗎？」有人敢問，有人不敢，有人笑笑。總之，開始時，要把它當做「門」來接受，確是一件在各人心中缺乏準備的事。
幾乎所有的公園都需要一個「大門」，作為人們主要的進出道口，或者一項界標。當然，青年公園也不例外。
但是，這座〔擎天門〕，在我的設計中實在是非比尋常，甚至，有些人要說它：簡直是標新立異！
您，也可以看出來，這個門，沒有一般「門」的模式，也沒有一扇兩扇鐵欄可以開、可以關。它只是一塊立起來的石頭——高十二公尺，寬十公尺，深九公尺。
當然，這算哪門子的「門」嘛？
但是，普通的門在這兒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兒是對外開放的，不需要特別防範什麼，阻擋什麼，或關閉什麼。它需要成為一個開放性的入口，它需要成為顯著的目標，為公園廣招來客。並且，來客通過時，心中立刻感受點什麼，而不僅是讓人通過。
因此，我設計了這個不像門的「門」。
突破長堤的大力壓境
首先，要確認，我們要造一個青年公園的門，而不是其他任何門。所以要把這個門放在青年公園的環境中來考慮。環境，是大前提，就很好解釋為什麼它不必像門而可以作門。
青年公園是在一道河堤的內邊，現有的入口恰恰面對一長條橫過的水泥堤防。堅碩的堤防，阻擋了河水的波及，同時也阻礙了景觀的流動。更甚的，堤防緊逼入口，造成極大的壓力，使入口處的景觀不明朗。如果造一座普通門，其力量則很難突破堤防的壓力，而反被堤防所壓迫。再者，普通門容易把景觀包圍在裡面，仍然代表一種封閉的、私有的、保守的情緒，不適合青年公園所要的開放的、公眾的、前進的氣氛。
所以，我想用一座高大的雕塑來代替門、象徵門，最重要的，去突破堤防橫逼的壓力，遙遙伸展於長堤之上。
大地雷達收訊發息
其次，我們經過入口，往深裡去。當然，裡面是開闊的天地——高爾夫球場。
作為高爾夫球場，它夠標準；片片林木與緩草坡地的阻隔，使它若隱若現擁有無數空間，這邊看不透那邊。有點年紀的人，一桿擊出，不見球了，然後慢慢繞過樹林與草地，又欣見小白球乖乖臥在綠茸茸的草地上。這樣不斷追尋著小白球下一個看不清的落點，是打球人最大的快樂。並且，平坦的地面，柔緩的起伏，微微透著隱蔽、平靜、安祥、輕軟的氣息，特別適合有年紀人的活動，他們會繞好多地方而不自覺。
然而，對青年人言，這景觀顯然太平淡、太安靜。
青年人需要較多的動態景觀，有力的、變化的，帶冒險意味的。因此，作為青年公園預定地，它不夠標準。
所以，我覺得，既然要建它作青年公園，就要改變平淡、寧靜的氣氛。其中就需要一件特別震撼心靈的存在，來打破凝止的景觀。讓「靜」中有「動」。
於是，我想：讓塊石頭站立起來，如何？讓一塊石頭高高突出地面，成為大地吐息納氣的孔口，如何？讓一塊石頭自由伸展，成為大地的雷達，向外發射訊號，標示自己，解釋氣質，同時，也成為一個焦點，收取訊息，與人溝通，如何？
金雞獨立大石塊
之後，我就叫石頭站起來了，而且「金雞獨立」。
瞧，這塊石頭以一支「角」站起來，不是金雞獨立嗎？
平時，石頭大半平躺地上，或依附在山壁上，它們經常是穩定的、平衡的存在，所以沒有吸引人的力量。大家見多了，視而不見。因為它們存在，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依賴大地或山壁。即使它們有些力量，也在依存的關係中給了大地或山壁。這樣便增加了大地與山壁的「力」與「氣」，而消減了自己的「力」與「氣」，使自己成為別人的部份。
現在，我們來突破常態，要求石頭用自己一支「角」站起來，這石頭就不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了。
它用一支「角」撐起全身的龐大重量，我們可以感覺到它內在的力量非常強大。人們站在旁邊，顯得十分渺小，也相對的增加了它的壯大。假如我們站遠些，就可以感覺它在替我們把天地撐開，故叫它：擎天門。
在這一片柔弱平淡的地上，它顯出的剛強，足以增加大地的剛性美，它可以成為大地的骨骼，支持一片肉身。
頑石的點頭
這柱擎天石，實際上是外部敷水泥，再貼以石片，加上人工的雕刻。石中穿鑿一個圓洞，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天空；如此，石頭就有了「透」的變化，就活潑流動，呆石頭可以變成活石頭。
在表面，我保留了它凹凸的自然粗糙表皮，以顯示石頭本身生命過程的痕跡，這痕跡也代表未經人工粉飾。
此外。我也在上面鐫刻了簡化的殷商銅器鑄紋，代表部份人為的力量，及中國的氣韻。特別是，這種線條很像石頭經過風吹、雨打、太陽晒的結果；斑剝、腐蝕，給基調平淡的環境平添幾許奔放與洒脫的情懷。它正是青年人所需要的。
中國庭園重視山水是最大的特色。在此，我用石頭來代替「山」，除了立起的大石頭以外，又安排了許多散置的小自然石，好像是大石頭生下的小石頭，其間種有花草。
中國人素有玩賞石頭之喜好，可以從一顆石頭觀看宇宙。故「玉石」「奇石」「雅石」等一系石頭藝術，蔚為中國文化的瑰寶。此乃：石之美為純拙、含蓄、坦率，頗能代表中國人千年造化的氣質。現代生活中，中國人漸漸喪失了這種可貴的氣質，我們想藉這大大小小的石頭，來替中國人找回。
頑石點頭雖然不易，但施以造置並非不可能，一旦恰到好處，點起頭來，說起話來，給人的感動是很大的。
總是有些道理吧
當我提出模型及說明時，部份評選人士質疑其感覺上的穩定性，但最後還是獲得有關首長的批准。
事實上，工程的結構是絕對安全穩固的，（內部為鋼架支柱及鋼筋編型，且深入地基），感覺上的不穩定是刻意的，「冒險犯難」的精神在此總可透現一些。再說這種做法別處沒有，也算是一項創造，暗示青年創新，不要墨守成規。
國際間近年來美化環境的趨勢，是追求簡樸的魄力，放棄裝飾成為自然的一部份，儘量在找尋「人類歸於天然」的路徑。我未敢言，此雕作能否表現「天人合一」的思想，但是它粗獷高大的存在，總能替我們——現代人──仰吐一些蒼白的壓抑、飽受科技文明污染的壓抑，以及替我們敲擊一些偽飾花騷的粉牆漆壁。抬頭望望它「怪模怪樣」的眼波餘光，也總有瞥見天空的時候。而天空竟是我們最容易遺忘的自然；隨時可望卻從來不望。
秩序與閑雅
儘管我如何強調這個作為「門」的雕塑的種種必要，但它最大的必要還是來自於它的環境，它的環境需要它，換一個環境，它的存在就失去意義。因此，我的設計不光是一座門，而是整個「門的區城」。
為了使大門區在感覺上居於一個中心的位置，合於「光明正大」，我把森林去掉一部份，闢出另一條球道，於是雕塑恰好就在兩條球道人字形的中心，線的交叉點上。因此，雕塑就成了全域的中心。從各角度都可以看見，與全體環境產生了緊密的關係，所以，這個門，不孤立，而與全體環境呼應。
以雕塑作中心，再畫出一個圓，半個圓之內就作為廣場，圓圈以外舖以放射狀的自然形石片，放射線條以雕塑作中心。於是，在這一系列的安排中，幾何圖形加上自然形，有現代的秩序，也有古典的閒雅。
大門以外的地區我並沒有被委託設計，故沒有規劃，不過整體天然環境的特點，我已掌握，並做為〔擎天門〕設計的依歸。
不幸的遭遇
去年（七四年）五月，我從史波肯博覽會回來不久，就被此間強安工程公司委託設計此大門。花了半年，我於今年（七五年）三月三日提出藍圖和模型，經過一番報告和解說，總算獲得主管當局通過，作為藝術工作者，我為此興奮不已。我以為這一座〔擎天門〕從此能在臺北市誕生，讓臺北有一個與國際都市互通現代美的消息的據點。
然而，至今，它沒有實現。理由是預算不足。當局的意思是：預算只有這麼多，只能在這範圍內打算。而我打算半天，那些預算只夠完成內部基本結構。
我為難極了，因為事先，我根本不知道只有這些預算是做大門的。臨時修改設計，以符合預算，根本不可能，我也不願意，因為有多少環境就應該有多少東西，環境不能縮小，故設計不能刪減，否則設計就沒有意義了。就這樣，近一年的心血白流了。
在上半年會計年度結束前，我曾委婉力陳，懇求當局體諒一個藝術工作人的苦心，以及這件藝術工程的含意，動用特別款項來完成它，因為它畢竟不同於一般性的建設工程。但，礙於規定，或公務的程序，這最後的希望也落了空。
據知，類似的藝術工程，在外國是由設計人編定預算的，而非要求設計人在預定經費中運用，硬把藝術性工程照限定的價格做，不會做好。這樣下去，藝術性工程永遠無法做好，文化的表達就不可能。
叩門永不停止
本來不宜把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拿來談；但是，說實在的，這件作品與我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在我的感覺中，它已有了一付完整的血肉，它已在我內心完成。
也許有人認為：花那麼大的錢做這個怪東西，沒什麼道理，那麼我無話可說。既然通過了，認為它有某些價值，就不能限它只能用多少經費。當然，文化的表現不是金錢的堆積，但實際最起碼的開銷是必要的。
這點景觀的建置，當然增添不了臺北某些顯著的經濟效益。但是它在文化上、精神上的提昇，卻非金錢可以衡量。它不是商品，不能論斤計兩去算那些石頭值多少錢。它的價值在於──一位藝術家的心智尊嚴、一個民族生活美學的表現，以及文化上的使命，文明上的象徵。
這雕作不等於文化，但至少是文化的一個面、一個點，點點滴滴，總能匯成一道巨流，世代相沿，我們的子孫需要有所承接，成為中國人。
文明不只是現實的經濟效益和科技建設，我不相信沒有「文化」可稱之為「文明」，我更不相信沒有文化表現的都市可稱之為文明都市，而我堅信大家終會了解這一點。
所以，我不以為它是「胎死腹中」，它一點沒有死，它仍然在我心中跳躍，是它的跳躍使我站起來繼續去叩門，叩那要擎天的「門」。基於對人類的希望，我知道那門會開，門裡會別有一番天地。
［擎天門］是為青年公園所設計的一座象徵性的「大門」，
基於某種觀念及程序的 「封閉」，它尚未開啓，
我將繼續叩下去，直到它開啓。
哪門子的「門」呀
「這是個門嗎？」有人敢問，有人不敢，有人笑笑。總之，開始時，要把它當做「門」來接受，確是一件在各人心中缺乏準備的事。
幾乎所有的公園都需要一個「大門」，作為人們主要的進出道口，或者一項界標。當然，青年公園也不例外。
但是，這座〔擎天門〕，在我的設計中實在是非比尋常，甚至，有些人要說它：簡直是標新立異！
您，也可以看出來，這個門，沒有一般「門」的模式，也沒有一扇兩扇鐵欄可以開、可以關。它只是一塊立起來的石頭——高十二公尺，寬十公尺，深九公尺。
當然，這算哪門子的「門」嘛？
但是，普通的門在這兒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兒是對外開放的，不需要特別防範什麼，阻擋什麼，或關閉什麼。它需要成為一個開放性的入口，它需要成為顯著的目標，為公園廣招來客。並且，來客通過時，心中立刻感受點什麼，而不僅是讓人通過。
因此，我設計了這個不像門的「門」。
突破長堤的大力壓境
首先，要確認，我們要造一個青年公園的門，而不是其他任何門。所以要把這個門放在青年公園的環境中來考慮。環境，是大前提，就很好解釋為什麼它不必像門而可以作門。
青年公園是在一道河堤的內邊，現有的入口恰恰面對一長條橫過的水泥堤防。堅碩的堤防，阻擋了河水的波及，同時也阻礙了景觀的流動。更甚的，堤防緊逼入口，造成極大的壓力，使入口處的景觀不明朗。如果造一座普通門，其力量則很難突破堤防的壓力，而反被堤防所壓迫。再者，普通門容易把景觀包圍在裡面，仍然代表一種封閉的、私有的、保守的情緒，不適合青年公園所要的開放的、公眾的、前進的氣氛。
所以，我想用一座高大的雕塑來代替門、象徵門，最重要的，去突破堤防橫逼的壓力，遙遙伸展於長堤之上。
大地雷達收訊發息
其次，我們經過入口，往深裡去。當然，裡面是開闊的天地——高爾夫球場。
作為高爾夫球場，它夠標準；片片林木與緩草坡地的阻隔，使它若隱若現擁有無數空間，這邊看不透那邊。有點年紀的人，一桿擊出，不見球了，然後慢慢繞過樹林與草地，又欣見小白球乖乖臥在綠茸茸的草地上。這樣不斷追尋著小白球下一個看不清的落點，是打球人最大的快樂。並且，平坦的地面，柔緩的起伏，微微透著隱蔽、平靜、安祥、輕軟的氣息，特別適合有年紀人的活動，他們會繞好多地方而不自覺。
然而，對青年人言，這景觀顯然太平淡、太安靜。
青年人需要較多的動態景觀，有力的、變化的，帶冒險意味的。因此，作為青年公園預定地，它不夠標準。
所以，我覺得，既然要建它作青年公園，就要改變平淡、寧靜的氣氛。其中就需要一件特別震撼心靈的存在，來打破凝止的景觀。讓「靜」中有「動」。
於是，我想：讓塊石頭站立起來，如何？讓一塊石頭高高突出地面，成為大地吐息納氣的孔口，如何？讓一塊石頭自由伸展，成為大地的雷達，向外發射訊號，標示自己，解釋氣質，同時，也成為一個焦點，收取訊息，與人溝通，如何？
金雞獨立大石塊
之後，我就叫石頭站起來了，而且「金雞獨立」。
瞧，這塊石頭以一支「角」站起來，不是金雞獨立嗎？
平時，石頭大半平躺地上，或依附在山壁上，它們經常是穩定的、平衡的存在，所以沒有吸引人的力量。大家見多了，視而不見。因為它們存在，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而是依賴大地或山壁。即使它們有些力量，也在依存的關係中給了大地或山壁。這樣便增加了大地與山壁的「力」與「氣」，而消減了自己的「力」與「氣」，使自己成為別人的部份。
現在，我們來突破常態，要求石頭用自己一支「角」站起來，這石頭就不再是一塊普通的石頭了。
它用一支「角」撐起全身的龐大重量，我們可以感覺到它內在的力量非常強大。人們站在旁邊，顯得十分渺小，也相對的增加了它的壯大。假如我們站遠些，就可以感覺它在替我們把天地撐開，故叫它：擎天門。
在這一片柔弱平淡的地上，它顯出的剛強，足以增加大地的剛性美，它可以成為大地的骨骼，支持一片肉身。
頑石的點頭
這柱擎天石，實際上是外部敷水泥，再貼以石片，加上人工的雕刻。石中穿鑿一個圓洞，我們可以從中看到天空；如此，石頭就有了「透」的變化，就活潑流動，呆石頭可以變成活石頭。
在表面，我保留了它凹凸的自然粗糙表皮，以顯示石頭本身生命過程的痕跡，這痕跡也代表未經人工粉飾。
此外。我也在上面鐫刻了簡化的殷商銅器鑄紋，代表部份人為的力量，及中國的氣韻。特別是，這種線條很像石頭經過風吹、雨打、太陽晒的結果；斑剝、腐蝕，給基調平淡的環境平添幾許奔放與洒脫的情懷。它正是青年人所需要的。
中國庭園重視山水是最大的特色。在此，我用石頭來代替「山」，除了立起的大石頭以外，又安排了許多散置的小自然石，好像是大石頭生下的小石頭，其間種有花草。
中國人素有玩賞石頭之喜好，可以從一顆石頭觀看宇宙。故「玉石」「奇石」「雅石」等一系石頭藝術，蔚為中國文化的瑰寶。此乃：石之美為純拙、含蓄、坦率，頗能代表中國人千年造化的氣質。現代生活中，中國人漸漸喪失了這種可貴的氣質，我們想藉這大大小小的石頭，來替中國人找回。
頑石點頭雖然不易，但施以造置並非不可能，一旦恰到好處，點起頭來，說起話來，給人的感動是很大的。
總是有些道理吧
當我提出模型及說明時，部份評選人士質疑其感覺上的穩定性，但最後還是獲得有關首長的批准。
事實上，工程的結構是絕對安全穩固的，（內部為鋼架支柱及鋼筋編型，且深入地基），感覺上的不穩定是刻意的，「冒險犯難」的精神在此總可透現一些。再說這種做法別處沒有，也算是一項創造，暗示青年創新，不要墨守成規。
國際間近年來美化環境的趨勢，是追求簡樸的魄力，放棄裝飾成為自然的一部份，儘量在找尋「人類歸於天然」的路徑。我未敢言，此雕作能否表現「天人合一」的思想，但是它粗獷高大的存在，總能替我們——現代人──仰吐一些蒼白的壓抑、飽受科技文明污染的壓抑，以及替我們敲擊一些偽飾花騷的粉牆漆壁。抬頭望望它「怪模怪樣」的眼波餘光，也總有瞥見天空的時候。而天空竟是我們最容易遺忘的自然；隨時可望卻從來不望。
秩序與閑雅
儘管我如何強調這個作為「門」的雕塑的種種必要，但它最大的必要還是來自於它的環境，它的環境需要它，換一個環境，它的存在就失去意義。因此，我的設計不光是一座門，而是整個「門的區城」。
為了使大門區在感覺上居於一個中心的位置，合於「光明正大」，我把森林去掉一部份，闢出另一條球道，於是雕塑恰好就在兩條球道人字形的中心，線的交叉點上。因此，雕塑就成了全域的中心。從各角度都可以看見，與全體環境產生了緊密的關係，所以，這個門，不孤立，而與全體環境呼應。
以雕塑作中心，再畫出一個圓，半個圓之內就作為廣場，圓圈以外舖以放射狀的自然形石片，放射線條以雕塑作中心。於是，在這一系列的安排中，幾何圖形加上自然形，有現代的秩序，也有古典的閒雅。
大門以外的地區我並沒有被委託設計，故沒有規劃，不過整體天然環境的特點，我已掌握，並做為〔擎天門〕設計的依歸。
不幸的遭遇
去年（七四年）五月，我從史波肯博覽會回來不久，就被此間強安工程公司委託設計此大門。花了半年，我於今年（七五年）三月三日提出藍圖和模型，經過一番報告和解說，總算獲得主管當局通過，作為藝術工作者，我為此興奮不已。我以為這一座〔擎天門〕從此能在臺北市誕生，讓臺北有一個與國際都市互通現代美的消息的據點。
然而，至今，它沒有實現。理由是預算不足。當局的意思是：預算只有這麼多，只能在這範圍內打算。而我打算半天，那些預算只夠完成內部基本結構。
我為難極了，因為事先，我根本不知道只有這些預算是做大門的。臨時修改設計，以符合預算，根本不可能，我也不願意，因為有多少環境就應該有多少東西，環境不能縮小，故設計不能刪減，否則設計就沒有意義了。就這樣，近一年的心血白流了。
在上半年會計年度結束前，我曾委婉力陳，懇求當局體諒一個藝術工作人的苦心，以及這件藝術工程的含意，動用特別款項來完成它，因為它畢竟不同於一般性的建設工程。但，礙於規定，或公務的程序，這最後的希望也落了空。
據知，類似的藝術工程，在外國是由設計人編定預算的，而非要求設計人在預定經費中運用，硬把藝術性工程照限定的價格做，不會做好。這樣下去，藝術性工程永遠無法做好，文化的表達就不可能。
叩門永不停止
本來不宜把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拿來談；但是，說實在的，這件作品與我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在我的感覺中，它已有了一付完整的血肉，它已在我內心完成。
也許有人認為：花那麼大的錢做這個怪東西，沒什麼道理，那麼我無話可說。既然通過了，認為它有某些價值，就不能限它只能用多少經費。當然，文化的表現不是金錢的堆積，但實際最起碼的開銷是必要的。
這點景觀的建置，當然增添不了臺北某些顯著的經濟效益。但是它在文化上、精神上的提昇，卻非金錢可以衡量。它不是商品，不能論斤計兩去算那些石頭值多少錢。它的價值在於──一位藝術家的心智尊嚴、一個民族生活美學的表現，以及文化上的使命，文明上的象徵。
這雕作不等於文化，但至少是文化的一個面、一個點，點點滴滴，總能匯成一道巨流，世代相沿，我們的子孫需要有所承接，成為中國人。
文明不只是現實的經濟效益和科技建設，我不相信沒有「文化」可稱之為「文明」，我更不相信沒有文化表現的都市可稱之為文明都市，而我堅信大家終會了解這一點。
所以，我不以為它是「胎死腹中」，它一點沒有死，它仍然在我心中跳躍，是它的跳躍使我站起來繼續去叩門，叩那要擎天的「門」。基於對人類的希望，我知道那門會開，門裡會別有一番天地。
文章出處
原載 《房屋市場月刊》第25期，頁111-114，1975.8.5，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60-165，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39-143，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60-165，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39-143，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青年公園、擎天門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