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蕃地的木石組曲
作品與規畫1975/07/05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雖然唱的是
木頭與石頭
也唱出了青蕃地的
富有與希望
「哦!那個青蕃仔地!」一九六六年,我從羅馬回來,要到花蓮的榮民大理石廠工作,一位朋友反應很快說。
及至從花蓮回來,他們多少還是問起:「那裡青蕃多不多?還有沒有出草(獵人頭也)?」
我的秘書劉小姐來自花蓮,她常常被問:「那麼,你是不是山地人?」(山地人是青蕃的文雅說法。)
的確,十年前的花蓮,是個青蕃地。依我這個從小生長在它的隔壁—宜蘭—的「半青蕃」的瞭解,它之所以成為西部人腦中的「青蕃世界」,不只是因為它有好幾族的「青蕃」,最重要的是它交通閉塞,大部份蠻荒未開。人人以為「青蕃」不出來,外地人不進去,跟西、北部臺灣的聯繫又多困難(隔著中央山脈);相對的,西、北部臺灣的人士對它的認識也少。自然的,花蓮就成了他們想像中的「青蕃仔地」。這個「青」是不成熟、不開化的意思,「蕃」是中原人對野人、邊遠地區的人不客氣的稱呼。
十多年後的今天,在臺灣,這塊青蕃地的面貌並未改變多少;它的「蕃」也許不「蕃」了;但是它的「青」仍然是原始的長青。站在環境保護及景觀工作的立場,我為它的「青」「生」高興,能時常有機會來替它工作,我更高興。
對著險峭的中央山脈,我經常感到莫名的激動,雖然它笨大的阻隔了東西臺灣的交通,它仍然是臺灣島的脊樑。雖然它延緩了東部的開發,使東部成了「青蕃地」,但是它卻給這片青蕃地帶來無盡的財富:石頭與森林。也許在今天,這些隱藏的財富並沒有露出應有的光芒及經濟上的、物質上的積極效益,而它們那不時透露的滿身光芒卻使我震撼。有太多的時候,我的創作造型由這無盡的石頭、森林所觸發,作品的力量更是來自其中。並且,只要有機會,我要用畢生的力量來描寫這片木石的世界,這裡,在一九七○年,我已經完成一件。
神秘森林與石頭的亞士都
這一件便是為花蓮亞士都飯店所做的景觀雕刻(或景觀建置)。
亞士都飯店的建置,有意想使自己成為花蓮地方最豪華、最現代的觀光飯店,當然,符合國際水準更是目標之一。業主有這樣的心願,找我來想辦法,原則上是允許我做大手筆的計劃。
「要有特色,而且是花蓮地方的特色。」我很簡單地說。
人家從老遠的國家跑來,不要看與自己國家相似或相同的東西,通俗的說法是:要享受異國情調。如果他們一下飛機,一進旅館,就分不出身置東方或西方,或哪個國家、哪個地區,還叫做旅行觀光嗎?
現代化、摩登化,在某個意義上說是文明進步的表徵,可是大多時候,我們運用得很壞;我們把它用成「標準化」、「模式化」了。拿外國設計雜誌做樣本,人家用什麼材料,我們也可以用某種材料來代替。這種情形,以旅館室內之設計佈置為最。結果全臺灣的旅館都像一個模子打造出來的,千篇一律,南北一家。進了房間,無分東西,倒真像是「國際化的設備」。這種情形,外國當然也很多,可是我們必須知道,那是錯誤的,違反人性的。
長時間的觀察,我知道「森林和石頭」是花蓮的特產,(而不是地瓜和山地舞),「亞士都」要有花蓮的氣質,就要有森林和石頭。
於是「亞士都」的大廳(Lobby)連樓梯就成了我「種森林」和「砌石頭」的土地。
此外,森林與石頭也是花蓮大自然的「骨脈」,我希望把這骨脈延到亞士都,在這裡透露點屬於花蓮的「自然」與「骨氣」。在現代化過度裝修的生活空間中,人們已經時常遠離大自然。對人工三合板、鋼筋混凝土、塑膠尼龍絲,人們有一份驕傲,也有一份悲哀。在人們日漸縮小的生活空間中,儘可能把其中部份「歸還」給自然,是很重要的事。即使是很小的一部份,於喚起人們對「大自然」生命流動的記憶也是頗有助益的。因此,在這方大廳中,也想借助木石的力量,來開闢一個庭園,並把它變成大自然的一部份。
花蓮雖然近年來積極從事開發,但是,比較其他的地區,它的自然環境仍然以極大的力量包圍著人們,或暴露在人們的眼前。我為此慶幸,但也擔憂,我害怕北迴鐵路通車後,會帶來對這種自然的破壞。所以,有關環境的保護,或花蓮大自然的特質、優點,我只要有機會,就說了還要再說,這點還請讀者們多多包涵。也希望多多給我或政府當局這方面的意見。花蓮,是個自然力暴露得最厲害的地區,我在景觀安排上也作部份自然力的暴露,應該是順乎大環境的。這樣,我相信人們一進來,即可知道這就是花蓮,而不是其他任何地方。
把樹種在牆上
在大廳當中,有樓梯通往二樓的其他活動空間。這樓梯就是我建置景觀的重點。為了配合我的設計,樓梯這部份的造型,在骨架完成之後,還是經過了我若干修改,我很感激業主贊成這樣的修改。
我在樓梯的右側,豎立一柱非常粗大的原木骨幹,做為「樹幹」。在這基幹把一支一支的原木釘上去,成放射狀,讓它們沿著樓梯右邊的牆面,順著樓梯旋轉的角度伸展出去。當人們上下的時候,宛如置身於原始森林中。
我使用這些原木,有的是取一棵木頭的一片橫切面,嵌入牆壁或另一根原木上,讓人們可以看到木頭的年輪,和木材中自然的空洞。有的是取整支木頭的縱剖面,以顯示它的木理纖維。大部份的,還是利用完整的原木,和其表皮部份。配合原木的形色,在適當的地方又嵌入一些奇石、大理石、黑石子。這片木石交構起來的天地,非常強壯有力。
在牆上「種」樹,尤其是這些粗大的樹,實在是件困難的工作。特別是每塊原木,各有形態,各有優缺點,如何安頓在恰當的位置上,以及與其他原木互相契結嵌合,都非臨機應變不可。這過程費時又費力,不是設計圖上可以畫得出來的,也不是工人自己按照我的大略示意可以做的。幾乎每一塊原木與石頭都經過我自己的衡量與指揮,而落在一個位置上。有時為了整體的構合關係,原先釘好的還得拆下來重釘。以經濟的眼光看,這是很不划算的,但是這是藝術性的工作,犧牲的精神是必要的。
天生我材必有用
「天生我材必有用」套在這裡再恰當不過了。
這些原木本來是多年躺在木材廠中,不受人一顧的廢料(至少不是一般人喜歡的好木頭),它們奇曲糾結,空心透骨,節疤凹凸;但是,它們卻是我要找的好材料。在我看來,它們奇曲糾結的表裡,正記錄著它們所經歷的環境變遷的歷史。當它們遭遇山洪暴發,地動山搖等天災地變之時,我們與我們的父母也許都還未出生。它們大小的節疤,難道不是它們生命成長中的記號?它們的空心透骨和木質上的傷痕,不是它們各自適應環境以圖生存的明證?
總之,我在它們各自的面貌中,找到了一股充沛的生命力,這就是自然的力量,我需要這份自然的生命力來支撐一座被人工「腐化」了的建築。
於是我統統把它們找來,愈是奇形怪狀的愈容易被我找到,愈是別人不要的,我愈要。木材商起初很驚訝於我的挑選,後來終於習慣了我的喜好,隨即把這些原先視為廢料的醜怪物漲價賣給我,大有物以稀為貴之勢。
一般人喜歡用平直、粗細均勻的木材,而視為好木材,而此刻這批廢木倒成了我的好木材。所以說:「天生我材必有用」是有道理的,好壞要看怎麼用。萬物皆然,只要運用得宜,都能發揮最美好的本質。用人的道理也相同吧。
飛毛腿哥兒們的拔刀相助
這批木頭可以形容為脾氣古怪、不聽話的傢伙,實在是難以駕馭。它們又重又大,需要起重機才能移動,但起重機進不了室內,怎麼辦?工人來了好幾批又走了好幾批,他們寧可不做這份工作也不搬這些怪物。怎麼辦?
最後業主替我找了十來位「哥兒們」,總算把這批怪物各就各位,安定下來。這批「哥兒們」是日據時代就存在的,他們被喚作「とび」,我不知道中文應該怎麼翻,就叫他們「哥兒們」吧。
他們的行業,雖然算是三百六十行以外的行業,但歷史悠久,相傳不絕。他們的職業就是來往於公路上,追逐載貨的卡車、貨車。當他們等到一部滿載貨物的車子急馳而過,他們立刻群起而追之,拼命追,一直追到車停下來才罷休。通常車子都會被追停下來,然後他們「哥兒們」就蜂湧而上,要求替貨車卸貨、打雜。不給他們卸也不行,他們會強行把貨搬下,然後跟你要工錢。他們以此為生,更以此為樂,成群結隊奔跑於公路上。因此,他們身強體壯,履險如夷,或者可以說是視死如歸。
他們來到後,這批木頭便乖乖就範。而擺弄這批木頭反而成了他們一種遊戲。有時他們真像天真的孩子,玩得超出了我的指揮。在他們大力的協助下,原木很快落在它們應佔的位置。「哥兒們」笑顏逐開,拍胸挺腹的,也像完成什麼壯舉似的高興著。在這安裝的過程中,我看到人性善良的一面,使我至今難以忘懷。
人奪天工的印記
在原木的木質上,我又留下了若干「人工」的刻紋,來記錄我們的工作。雖然儘量維持自然的氣質,但是它畢竟是人造的,是人把它們從自然的樹林中搬進來的,我們必須坦然說明這點。
我用刀刻上一些花紋,那花紋是我慣用的殷商銅器鑄紋的簡化、變形。我以為這種紋路非但能表現人工的力量,也附帶表現了中國人對自然的認識。特別能傳達一點中國人的歷史痕跡。
此外,這刻紋也幫助我把木頭與木頭連結起來,使一枝一枝原木,彼此更融洽的結成一個完整的體系,透達一致的呼息。
刻紋是描金的,可以讓人聯想起民間舉行拜祭時所燃燒的金紙,和繚繞上升的香煙。如果能讓人悟知點滴民俗的記錄,便是我對保有這片「青蕃地」的純樸,略盡了一己之力。
朱銘這位木刻家,最後幫我把木質洗刷處理,使它更鮮明地展露木頭的「氣質」。最後,燈光對它的投射,是我們加諸於它的、最後的人工印記。
大理石堆疊的龍柱
至於,石頭的運用,除了牆上隨原木所鑲嵌的以外,我又造了一條石龍,與大理石的水池,在樓梯口的左方。
這條石龍在大理石的水池中挺立,上頂大廳的天花板橫樑,形成一條撐開天花板與地板的「龍柱」。「龍柱」的當中,原來是支持大廳的柱子,一根柱子,立在大廳中,視覺上不好看,故用這條石龍把它包起來,成為一條美化的石柱,保持原來柱子的功能,但比柱子多了很多東西。中國人以龍為祥瑞之物,「龍」可以成為代表中國的標記,在這國際性的飯店中,很容易使外國人了解。
不過這條龍柱,並不是我們在寺廟門前所習見的那種龍柱,它沒有一般「龍」的形態,嚴格說,它只是一種「龍」的象徵。我用長短不齊、粗細不勻的大理石堆疊起一種旋轉放射的姿態(旋轉的方向順著樓梯的方向,和原木排列的方向),以象徵龍體的盤旋而上。
這龍柱,也就是花蓮大理石的「標本展示柱」。大約,花蓮所產的各種大理石樣品,都在這條柱上。這些大理石沒有經過特別處理,也不過是人家不用的廢材,就讓石頭本質粗糙的面貌來說明它自己的歷史,跟原木的用法相同。另外,水池、地板上鋪設的大理石,也是同樣的做法。這兒石頭的運用,在精神上與機場的〔太空行〕石雕是一致的,乃是想濃縮花蓮地方的色彩於一大空間中。
只要我們用心去聽,青蕃地的木與石,也能譜出天地間最優美的音樂,那是來自大地、森林的聲音,使我們憶起「自然」這個最原始的家鄉。
文章出處
原載 《房屋市場月刊》第24期,頁89-92,1975.7.5,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88-193,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關鍵詞
花蓮亞士都飯店、龍柱、森林、景觀浮雕、景觀雕塑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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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柱]、[
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