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裡乾坤
作品與規畫1975/06/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執筆
我們通常只關心與生活息息相關的財富,而看不見大自然與生俱來的財富。然而,真正的財富是隱藏、含蓄、沉默,甚至可說是帶著羞怯的。它創造的是千年相延的文化果實。它就是石頭。「石」,給藝術,尤其是中國人的藝術,帶來根深蒂固的影響,在中華文化中構成一環特有的財富。
就「石之美」的發現與欣賞,中國人可謂是富有特異秉賦的民族。
在傳說中,我們知道有上古女神女媧氏鍊五色石補天的故事。石器時代,我們的老祖先們則終日與石為伍,與其他民族並無二致。石頭是唯一最堅實最普遍存在的東西,他們垂手可得,用來作武器、用具、住屋等等。石器雖屬生活工具之一,亦可象徵人類文明開始演進的第一步。到了孟子,他說:「舜之居於深山之中,與木石居之」,在這裏,石頭開始超越了實用價值而代表「自然」的意義。孟子乃是讚美舜崇尚自然的化育,而歸於自然。
至於楚人「和氏之璧」的故事,至今猶為人傳頌不絕。春秋時,卞和在楚國的荊山中發現了一塊粗糙的石頭,他是一個誠心的玉工,他能感覺這塊石頭是塊不平凡的玉璞,當中一定有稀世的美玉,於是他將玉璞獻給楚厲王。厲王叫玉工檢視「玉工說它只是一塊粗玉而已」。厲王怒責卞和欺君,刖去了他的左腿。多年後,他又把玉璞獻給繼位的楚武王,武王不信,又刖去了他的右足。
武王死後,文王即位,卞和乃抱玉璞坐在楚國的荊山下哭泣,三天三夜,把眼淚哭盡流出了鮮血。文王深受感動,著玉工剖開玉璞,果然得到一塊稀世的美玉。後人為了紀念卞和,就把這塊玉叫做「和氏之璧」,這塊玉之所以傳名萬世,是因為其後含蓄卞和這麼一位貞士的感情哪!因此,寶玉又被用以象徵忠誠貞士的情操。我們祖先對石頭的認識,又昇華了一層境界。
到了漢代,玉石的運用更為普遍。舉凡祭祀、分別權位官階、裝飾,莫不慎用之。玉石之美好者,人敬之有如神明。
石頭普遍成為玩賞的珍物,應該是在唐宋時代。南唐復主,酷嗜天然精巧而具形山水的雅石,放在文房用具等旁邊,稱為華架山,放在硯臺後面的叫硯山,成為後日收集山水庭石的典範。此外,各種玲瓏剔透,奇形怪狀的石頭,也堂而皇之的登上了文人雅士的案几。此後愛石者代出奇人。但是玩賞石頭的精微理論,卻在宋代大放異彩。宋代大書畫家米芾(米元章)愛石成癖,據說他看見一顆奇醜的石頭,就理冠整衣來敬拜它,口中還呼它為「石丈」,所以人家都叫他「宋癲」。
米芾在玩味石頭之餘,更重要的是,他研創了一系完賞石頭,鑑定石頭的學理。這番微妙的創意,可以說也揭示了中國山水畫及雕塑、造園等藝術特質的表現方法。
米芾論石:「曰瘦,曰縐,曰透」,以後又有人加了一個「秀」字,成為後人賞石,玩石所依據的四原則;瘦,縐,透,秀。
所謂瘦,是線條鮮明、生動、簡單有力、質地密緻。所謂縐,是表面粗糙自然,自由奔放。透,則是石質透有空間,或窪洞或縫隙,疏而有秩,富有變化。秀則是富有靈秀之氣。
這四原則的建立,遂成後世的鑑石經典,賞石的標準。而且,直接影響到繪畫、雕塑、建築的造型及結構。宋芾愛石之深、鑑石之誠,以致有此偉大精闢的創見,與其說他是品石家,勿寧說他是藝術家來得恰當。「瘦」,「縐」,「透」三字,簡直是道破中國藝術精奧所綻出的好處。加上蘇東坡對雅石的玩賞又創一個史無前例的「醜」字,以醜形容其變化多端,故曰「醜而雅」「醜而秀」。石之醜者即為石之美,從此觀點的擴大,可以滲透應用到其他任何藝術的欣賞上。這幾個字把我們欣賞外物的能力,引發並推進到更深遠自在的境界;使我們不但看到外物的形,而且更透視了它的質,以及形質交融所生的變化,在這變化中,我們可以看到天生俱來的美,不經人工造作的美,純樸坦率的美。這些美都是我們如不經過提示都將逐漸淡忘的素質。在瘦,縐,透,醜,變化的小世界中,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寸土塊石,而是一個全然開放的大自然。在其間,我們可以臥遊山水,捉摸清冷貞固的氣韻,讓緊縮窄隘的情感得到舒放,呆板疲乏的「人性」得以活潑生動起來。
就研究雕塑而言,特別是中國雕塑,首先該學的就是認識石頭。鑑石四原則也就是雕塑四原則,唯有這四原則的把握,才能創造一個有生機的作品,而展示廣大豐實的內涵。英國雕塑大師亨利‧摩爾的作品,其實就是他參悟了東方美學的表現。他在人體雕塑中打洞,造成透的感覺,成為西方劃時代的創作。
石頭的品質,因產地不同而各異其趣,各具其質。這是因為石頭本是大自然的產物,外在環境不同,影響不同,將使產生不同的變化。以東西而言,東方的石頭色彩較雅純、含蓄,西方石頭色彩較鮮明,圖案較顯明。從這些迥然不同的特質上,我們可以聯想到東西方民族性的差異,也大致與石頭的表徵相同。從這個角度看,我們就不難瞭解東西方民族對石頭,甚至對其他藝術的欣賞,與處理方法不同的原因了。
在西方世界,我們很難想像一個王侯將相會對一塊石頭發生興趣,他不會靜靜地欣賞這塊石頭的美,他覺得這塊石頭會是好材料,可以蓋房子,可以雕刻美好的人體。於是他們用石頭表達了許多外在世界的美麗,如殿堂的雄偉聖潔,人體的優柔溫潤,石頭本身,不過是一種材料而已,不經過人工的改造,就無法成其為「美」。這是在西方環境下人文藝術發展的必然結果。因此,從石頭的認識,可透視民族文化的差異,可分別各民族的特質。
目前,在臺灣,東部的花蓮是出產石頭的天然石園,花蓮地區,因為受太平洋造山運動的影響,經過高度地熱地壓的作用,成為臺灣天然奇石暴露最激烈最廣大的地區。無論河川、深山、溪谷,遍地都是石頭,每遇洪水,經過水的衝流,新石露出,蔚為奇觀。如花蓮的三棧溪的石頭,有薔薇輝石、金爪石、大理石、水紋石、虎石等。這些石頭形色變化萬千,甚至是一塊小石頭,仔細的欣賞,就可以看出其中另有一番石壁飛崖,山水草木等,石頭雖小,卻包含了完整的境界。此外,從太魯閣到天祥的沿途,奇石景觀,更是雄偉壯明,石峰峭拔,巖竇幽深,經石隱現,奇巧萬狀,實令人驚心動魄。
得產石之豐,取石之便,近十年來,花蓮興起了蓬勃的石叢,各種奇石、大理石、遂成奇貨,價值甚高,成為日本商人競買的對象。日本也是受我國文化移殖最深的地方之一,他們也素有玩石、賞石的風氣,如果誰家庭園有幾塊石頭的陳置,那麼這一家就被認為是高尚的家庭。在日本都市裏的家庭面積都非常窄小,但是他們還是想盡辦法在門戶內的小空地上堆置幾塊石頭。因此,稍具形色的石頭在日本價錢很貴,而且也被採得差不多光了。於是商人就到外地收購,花蓮就是他們最近的採購地點。他們在花蓮採購是以噸論計的,然後運到日本再以「一塊」,「一個」論計賣出,轉手之間利潤相當可觀。在石油危機未發生之前,日本商人大量湧入花蓮,花蓮的石頭從業者亦隨之激增。這現象看來很令人興奮,其實不久就慢慢令人喪氣了。
原因之一是同業之間的競爭,競相削價,使買者獲利而降低自己的利益,間接就影響到出貨的品質,買者對這樣動盪浮搖的市場漸失信心。有些人買到便宜貨還不斷疑心相同的貨也許有更便宜的,有些人的便宜貨石質實在很差等等。其次是花蓮的石業者無法從事石業的設計及改善工作,所出的石藝品千遍一律,買者大都不甚感興趣,充其量賣石材而已。因此等到石油危機發生,石業便一落千丈,一蹶不振。我曾經為花蓮的石頭花過工夫研究,可惜所擬的提議一直未獲得採納。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花蓮應該自己充分地利用這些石材來建造自己的生活環境,而不是把它們統統拿來外銷,一旦外銷受阻,就一籌莫展。
運用環境的特產來連結環境的特色,這是建立地方特色和尊嚴的捷徑。
花蓮的石頭,除供觀賞外,更是創作雕塑品的上好材料。為花蓮的景觀美化,我在花蓮榮民大理石工廠三年的工作,使我能很準確地去把握一個方向。我用大量的石頭來從事景觀美化。如我曾為花蓮航空站設計製作了一面壁雕-[太空行]。這面作品最大的特色便是;我利用花蓮所產的所有的大理石做成。把工廠中各種大理石碎片及廢料加以利用、組合,而造成的。它成了花蓮所有大理石種類的展示牆,標本牆。這種設計並非巧合,而是有意如此。這是航空站的一角,我希望觀光客和國際人士一下飛機,往這兒一站,就能產生印象;花蓮是個石頭的寶庫。而且對各種石材有個通盤性的了解。我這樣做,博得許多國際友人的讚賞。這些廢棄破損的石材,在一般人眼中簡直不成「材」,可是卻是我所需要的上好材料,於是我成了利用廢材的專家,站在業主的經濟學觀點,他們感謝我的節省和利用的完美。對大理石工廠而言,倒幫他們發明了一項廢物處理的好去處。他們更由衷感謝。
台北市中山北路的可樂娜咖啡店,在入門處,也堆積了一些來自花蓮的大理石。一如往常,這些大理石在我的指揮下,飛上牆壁,懸上鏡子,透著採石打下的圓洞。組成一副天外有天的境界。
把石頭放在室內,而且是粗獷地把它跟一些現代化的材料混合運用,效果是很突出的。一方面,石頭給室內帶來自然純樸的氣息,增添自然界成長中的生命,來調和現代材料的機械感、人工感。另方面,用現代材料可以表示時間的因素。我們不是站在山頂洞人的時代,我們這個時代,有自己的語言,我們要替現代的自己說話。
「從一朵野花想像天堂,從一粒細沙觀看世界」,詩人威廉‧布雷克以詩人的心靈瞭解了大自然微小事物的奧妙。而今,我似乎也可以說,在一顆石頭中我也發現了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有山、有水、有風、有雲,最重要的,它與自然相通。
對於我的雕塑生命而言,石頭所顯示的意義更為重大,從石頭的認識中,我認識了東方雕塑家的天職。他應像一塊石頭;堅定而含有自己的光與熱充塞天地間。
文章出處
原載 《正聲》,第203期,頁24-29,1975.6.1,台北:正聲雜誌社
關鍵詞
石頭、花蓮大理石、太空行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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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