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與海交會的關島
作品與規畫1975/05/10
地震、颱風、戰爭 曾是它的上帝
愛情、純樸、和平 將是它的子民

  轟着隆隆的炮聲,美國軍艦「查爾斯頓」號緩緩駛入關島的阿普拉港口。

  幾位穿着整齊的西班牙政府官員,乘坐一艘輕舟,優雅敬肅地划行上前來。他們是向「查爾斯頓」號表達最深摯的歡迎之忱來的。並且,這些代表們,還為了沒有回答「查爾斯頓」號的鳴炮「敬禮」而頻頻致歉。當然,他們都沒有武裝。之後,被逮捕押返港口。

  問題出在,駐關島的西班牙統治者,根本還不知道西班牙與美國正在交兵打仗。而,此刻到來的「查爾斯頓」號,就是前來佔領關島的美國先頭部隊。
  據說,美國就是在這麼可愛的情況下,從西班牙手上,拿下了關島,像一部滑稽的戰爭片。(在同時西班牙也把菲律賓交給美國)
  於是,美國結束了西班牙在關島約三百年統治,一八九八年六月二十一月,美國國旗正式第一次在關島升起。

  一九三六年,關島國會為爭取美國公民的身份向美國請願,一九五○年正式成為美國的一州。一九七○年十一月三日,關島的美國公民,在歷史上首次選出了他們自己的州長。

  在太平洋戰爭期間,日軍曾攻佔關島,一九四四年,美國再度奪回它。

 神秘與傳說中的海角一樂園
  一五二一年,西班牙人發現關島以前,關島還是一個完全被神秘和傳說所包圍的無名島。之後,常有探險家與貿易商船來到。

  這個被稱為西太平洋中軸的小島,面積約二百平方英里(比澎湖群島大四倍)是那一帶列島(美克羅尼西亞群島)中最大的一個島,作瘦長形,在地圖上正好像是浮在水上的一顆落花生。

  關島屬於熱帶性氣候,因受海洋的影響,氣候好,平均溫度在二十六度(攝氏)上下,只分雨季和乾季。
  颱風的發祥地,據說是關島。颱風季是十月到十一月。地震也經常很容易震撼這個小島,但是在一九○二年以後就沒有來過。大颱風在一九六二年以來,也不曾登陸過。至於戰爭,三十年來戰爭的烽煙似乎永遠熄滅了。關島於是恢復了往昔的安靜,在海天的佑護下,默默成長。

  驟雨之後,陽光即出,空氣顯得十分清爽。美麗的彩虹經常映看明朗的藍天。海底奇形怪狀的熱帶魚,穿梭於透明的白珊瑚礁之間。六月到八月是花季,鮮艷的花草綴滿海邊,苦於要經得起驟雨的吹打。大多的遊人喜歡在此時來到關島;游泳、潛水、划船、沖浪、打高爾夫、鬥雞、賭博、渡蜜月,變成海天之驕子,恍如隔世而居。

  當地人是加莫洛(Chamorro)人、菲律賓人、西班牙人的混合,後來又加了日本人、中國人、夏威夷人、印尼人、美國人、墨西哥人,成了美國本土以外的「人種大熔爐」。據說加莫洛族是當地的土著,曾因反抗西班牙的統治而與其發生戰爭,加族人戰敗死了很多。如今,在十三萬居民的守護下,地震、颱風、戰爭似乎再也傷害不了它似的。

國際工程師週的參與
  對關島的認識與關心是從這樣開始的: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我經由好朋友于漢經(前花蓮榮民大理石廠長)推介,到關島參加為期七天的工程師週(Engineers Week Feb. 20-26)。這是國際性的聚會,被邀請的都是建築師、藝術家、環境專家、工程師、企業家、設計家等。那年是關島的觀光年,政府當局為研究關島的開發,特邀集與建築環境有關的專家,共同研究議論,同時也舉行公開的個人作品展覽。

  在關島逗留一些時日後,自然就有了一份「參與」的感情來對待它。於是,在我開展覽會期間,就順便研究了一套開發關島的構想向當局提出,並受到普遍的注意。當地的電視台作了三十分鐘訪問,報紙也以大量的篇幅報導。其中特別獲得大會主辦人,也是名建築師麥克奈爾(Murray C. McNeil)的激賞。展出中,他經常與我交換意見,也告訴我許多有關關島的事。

  我當時帶去的作品只有兩件雕塑及過去有關景觀雕塑工作的照片設計圖(因飛機載重限制)。當時,他們對這些特別的工作非常感興趣,尤其是那兩件雕塑。

 夢之塔作為關島的特質象徵
  關島因為過去一直是軍用島,沒有充分開發(只當它是個退守點),近年來對外開放,大量的外人湧入,開發的跡象是有了,但稍嫌混亂。我坦率對記者表示了當我第一眼見到關島的印象。

  關島開發側重觀光,這是很切合它環境美麗的條件的。但是我覺得它在景觀上似乎一直在追趕夏威夷,生活習慣、空間安排都取法夏威夷,這是大錯特錯的。再加上華僑在那裹蓋宮殿,建中國城,日本人也大蓋日本建築,菲律賓、印尼、土族,不甘落後各展所長。當然,這原是多種民族雜處的自然現象,但是應該有計劃的控制,將它們各自的特質融合為關島本身的特質和性格。如果景觀同其他地區一樣,就不必來關島了。關島必須根據本身的情況來發展,否則就變成大雜島了。

  靈感一來,我便以〔夢之塔〕來做為建立關島特質精神的例子。
  〔夢之塔〕是一件上質鋁製雕塑,一九六九年在東京所作,後來為貝聿銘先生收藏。該作品在一九七○年大阪博覽會期間,本要作為中國館前的大景觀雕塑,但時間來不及製作,後來就改為〔鳳凰來儀〕。帶到關島的是木材複製品。

  如果把〔夢之塔〕放大到八十七公尺高,建立在海邊或山頂,豈不是可以造成關島的特點和象徵?正如美國紐約港口的「自由女神」像一般。根據這個想法,我再延伸,於是在八十七公尺高塔的內部裝電梯,分隔成辦公房間,利用自然的透空處開窗子,設遊樂空間、展示空間……等。材料為鋼筋水泥與石材配合。的確是一個在夢中才能想像出來的景觀雕塑建築物,大家覺得挺有意思的,於是政府當局及主辦人就促我製圖設計,想把它實現。後來我回到新加坡工作,把圖製好寄去關島。他們收到後也作進一步研究,終因投資未覓妥,財力不足而告延擱。而我又因工作忙,疏於追蹤,所以此議到現在還是一張紙。

  這件雕塑的造型是取法中國文化精神中的自然法則,表揚我們對中國文化繼往開來的體認。
  小時候常觀察花苞、木頭切開來的情形,覺得其中充滿生命力量。後來研究銅器上的鑄紋,也有相同的感覺,於是就把這種天地間充滿生命力的感覺,成長的力量,塑製成具體的雕塑。

  雕塑外部是整齊的切面,用金屬製的話,可以磨光,表現現代的科技力量和機械文明,如此也兼顧到時代性。關島,是個充滿自然生長力的地方,用中國自然鑄紋來表現及凝結這種內涵。又,現代的科技文明也不能忘記。這樣的造型來做為關島特質的象徵,成為關島的標誌應該是有其妥貼性的。(另外同時展出的是〔新加坡的進展〕景觀雕塑模型,也是一項濃縮新加坡建設精神的建議。)

  關島是一個明朗開放的環境,〔夢之塔〕可以引發它對未來開發的幻想,構成新的發展局面和方向。

飄浮愛情的蜜月島
  美女在海邊展露她們紅褐色健康的肢體,黃昏的椰林風情愛侶追逐,晴空萬里下揚帆破浪,……關島可以說是一個「愛的搖籃」。
  每年特別是花季時,大批的觀光客湧到,其中日本人佔多數,渡蜜月的又是多數中的多數。

  關島是西太平洋的門戶,也是進出美國的自由港,是美國領土最接近東方的地方,因此日本人就把它當作最好的最方便的旅行地點。對日本人而言,它是最近的外國,到了關島,如同到了美國,可聊以自慰。

  除此以外,因為關島的自然,尚未被破壞、被污染,而保持未開發的「處女地」狀態,所以顯得特別純潔、平和、坦然。這種氣氛很像愛情中的伴侶之間的氣氛,所以大家喜歡到此渡蜜月,在旅行業上也把它當作蜜月島來宣傳。

  因此,我覺得如果把關島建設為適合渡蜜月,有蜜月氣氛的蜜月島,在觀光上可以造成特質。新婚夫婦,在這與公害污染喧鬧隔絕的世外桃源,如回到原始自然的懷抱,去親近「天」性、「人」性,才是真正的「蜜月」。就連普通旅客也未嘗不會感染到蜜月的氣氛。

  關島現在蓋有小型的森林旅館,很不錯,小單元房子可以完全化入自然,與自然調和。希望這種蓋法能延伸為整體關島的特點,也更有助於「蜜月島」的性質之造成。不要模倣夏威夷,太多人工,太誇張建築。

  光明、新鮮、樸實的向海天開放,是太平洋獨有情調的濃縮,沒有束縛,人回到發現自己的原位,這不但是人與人結婚蜜月的時地,也是人與自然結婚蜜月的時地。

把智慧投入海洋
  日本把琉球從美國拿回之後,立刻策劃在琉球舉辦一個研究海洋開發的博覽會,希望藉此把琉球的建設做起來,跟本土一樣。而美國把關島從日本的手中拿回後,只把它當作一個基地,並不曾進行整體的規劃建設,這是個偶然的有趣的對比。

  其實就關島島性地理而言,就海洋資源的尋求而言,關島最適合最方便向海洋發展,而不能視它如美國大陸,進行大陸式的發展,或把它當作大陸來建設。

  以關島的地位環境來說,海洋發展的重點還是應該放在觀光旅遊事業上(蜜月島的建設也是其中一環),可利用天然許多美好的觀光資源,構成建設的特點。那麼觀光的收益可做為經濟的動力(而不是像其他大都市純粹發展商業經濟)。

  海洋觀光的發展,諸如連接島嶼,成為遊樂性的整體空間。海上運動如划水、沖浪、划船等。海洋教育的基礎如水族館、海底城市的設置等。海洋交通如輪船航運於各島之間,及造船業。
  其他則以海洋資源探測、研究、運用為副,琉球的海洋博覽會可提供若干參考。

  對海洋發展,關島不只是為關島人,同時也擔任著世界性的角色,引發世界人對海洋開發的注意。就對美國言,發展為海洋人文、科學之資源的據點,也是值得的。該建設的重要性和價值,非今天作為據點的情況堪與比擬。

軍用空罐頭栽花只有今天沒有明天
  住宅大都蓋得簡單,門口有部汽車(島上人大多靠自己的汽車作交通工具)和用空罐頭栽植的花草。背景很簡單,花草種在空罐頭中的景象就非常突出,充分顯示出作為軍事基地的「暫時性」──只顧今天不顧明天。儘管生活很「美國化」,總給人一種漂泊感。

  島上雖然產有玉米、番薯、椰子、香草、木瓜、麵包果、和若干家畜,數量不多,大部份的物質,還是要依賴美國本土軍用品的補給。因此,它的經濟是美國經濟的一環,無法獨立。綜此情形,對關島之未開發的狀態,暫時性的開發,可獲得一個概念。個人認為這種停滯是對關島美好天然的一種浪費,雖然近年來極力推展觀光事業,對經濟略有進益,但一直缺乏整體性的、永久性的建設,成效有限。反過來說,這種環境還沒有被破壞,建設也容易,只要有健全的建設計劃。

藝術家文化人幫助尋找明天
  一九七四年的史波肯世界博覽會,美國人提出了「人屬於地球,不是地球屬於人」的環境建設理念。關島的建設,實可以它做為宗旨,來實現美國人返歸自然的理想。

  這條返歸自然之路,還有賴國際性高水準的藝術家及文化人去參與走出來。所以我認為延請他們到關島來作長期的研究、工作為當務之急。以其觀察自然,關心環境的素養,來幫助建立關島的特質,創造關島的文化生活空間及新的文化風俗體系,但要避免造成混亂。

  從歷史看,一國或一地區的尊嚴之建立,是靠文化而非靠暴發戶似的財力或經濟觀念。一座美好城市的興築更要靠藝術家與文化人。如米開蘭基羅、達文西他們對義大利城市建設所做的文化藝術貢獻,使這些城市名垂千古,特質昭然。

  要使一個空間成為什麼環境,完全要看天然及人為的因素,所謂人為就是要看「設計人」及他的創造了。這些藝術家與設計人也會影響當地的百姓,使百姓成為藝術家與設計人。國際間許多美好的城市就是在這種全民合力創作的情形下造成的。

  關島是最靠近東方的美國領土,所以建設上必然有若干程度的東方氣質,才合乎自然的條件。因此特別是東方的藝術家與文化人的邀請很重要,讓他們受到優待的在當地住下來,跟其他各地的藝術家共同安心、專心地研究適合當地開發的路線。當然跟企業家的合作也是必然的措施。其中並非強調某個藝術家,而是讓百姓都成為藝術家。如此,便能顯出關島的特色,成為未來美好環境建設的示範地區,建立為西太平洋的文化生活空間的基地,而不是任何地方都可見到的建設。人屬於自然,在此得到證明。

自由平等博愛作為二百週年紀念獻禮
  在美國歷史上講,有最週全的民主制度,而今天還沒有真正做到,那便是人種歧視仍然廣大的存在著,這對奉自由平等博愛為宗旨的美國民主制度是一大諷刺。一九七六年,是美國建國兩百週年紀念的一年,美國將舉行一連串的慶祝活動。我覺得,關島應該在此時,認真地考慮實行真正的種族平等,不要再有種族歧視,使在關島雜處的各種族,都有真正公平的機會發展才能,獻身工作,為建設關島而努力。

  這種改善,在小島實行很簡單,以後再擴大到美國本土,使美國的立國精神,維護人類和平,爭取人類自由的最高理想,昭然若揭,完成美國成為人種大熔爐的壯志。關島若能以此行動來紀念美國建國二百年,將是最有意義的,也是關島最具特色的建設。

  關島,據說有三分之二的土地是政府的,果真如此,對關島的建設的整體控制較為容易,若有計劃,按計劃推動建設將不是難事,政府應當好好利用。以時間換取空間,不要等到外人大量湧入,亂蓋亂發展之後再規劃就麻煩了。

  關島,被包圍被保護在海洋中,隔絕了公害,也暫時隔絕了科技文明。然而它的天然本質,將會為它自己開闢一條通往未來天堂的捷徑,如果它珍視自己的資材,如包圍它的自然之珍視關島一般。
文章出處
原載 《明日世界》第5期,頁47-50,1975.5.10,台北:明日世界雜誌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14-123,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62-66,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美國關島、景觀規劃案、夢之塔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96
夢之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