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事以來，大部份的時間，都在美術雕塑上揣摩研討，由愛好而逐漸認識，由認識而深知――一個中國藝術家，對當代國人的影響，對一代責任的重大，對整個中華民族的命脈興衰存亡，息息相關。
　　以我自己的看法，國人如不及早覺醒――尤以藝術家為當務之急――數十年後，中國的一切，恐將逐漸喪失本來面目，到了有一天，國內國外的生活，大致髣髴，豈不悲哉！
　　半生追求藝術的我，可說要說的話太多，尤以近在羅馬躭了三年，眼界一開，對中西藝術的差異，有進一步較確切的暸解，惜對舉筆為文，實感生疏無從下筆。
　　最先，我要強調的，一個真正藝術家的精神，不是屬於大自然的，一個藝術家的作品，是用心靈去體會的，不是用眼睛去看的，是超俗的創作，不是使用的器具……。
 

西方藝術以人為本位
　　西方的藝術，一般說來，一切以人為本位，太重視人的一切，因為一切的作品，都和現實生活有關，都可以應用到現實生活裏面。
　　東方――尤其我國，注重天人合一，和大自然融溶，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渾然忘我的境界，這種胸懷，豈能摹擬。
　　西方藝術，因為滲入現實生活，於是有透視學的提倡與應用，嚴格說來，透視是物質的，科學的，用眼睛看的，有公式的，學來容易。（目前在西方，透視學已逐漸被揚棄，西方的藝術家，已慢慢發現透視學對人性的反映，對宇宙萬物變化的象徵，太過膚淺，雖然在我們國內，對這方面的學問，正在方興未艾。）

第一年在羅馬的感覺
　　我第一年到羅馬，因時間短，而所看的事物太多，好像一個旅行者，走馬看花似的，但所看到的，都是人家最好的作品，在不知不覺中，竟有自卑之感，深覺我們差人家太遠。但是，在我的心靈上，又同時有一種說不出的體驗，那些作品，無論是構圖，是技巧，美則美矣，好則好矣，我對之衷心佩服之餘，卻彷彿有欠缺什麼的感覺，這種感覺，我一時無從具體說出，於是，我決定將我所預定一年的計劃延長至三年，好和他們的作品，藝術家及一般人民的生活多接觸，深入探討，以求較有深度的瞭解。也免以後對自己藝術前途有茫然矛盾的感覺。
　　慢慢的，我發現他們一般人民，都有起碼的藝術認識與修養，他們住的房子，大體上都有符合美術設計的最低要求，他們用的傢具，無論式樣與色澤，都能夠和他們室內室外的環境相配合，對東方的藝術品，他們固然愛好欣賞，但除少數收藏家而外，他們住的環境，無從安置它，如果在他們客廳內，飯廳，寢室，放置一、兩件東方的――中國的藝術品，都是以破壞他們原有現實和諧的設計，而這些中國的藝術品，並非因它是具有東方的情調將他們的和諧破壞了，而是因保守與落伍，缺乏現代的精神將它破壞了。

欠缺中國藝術的「意境」
　　至此，我頓然反省自覺，他們的藝術，一切以人為本位，件件和現實生活不脫節，他們也能吸收接受外來的藝術――中國的藝術，但將外來的溶化在他們自己的技巧和觀點中，直使你無從辨認，而同時，他們也發現初期對他們的作品那種好像欠缺什麼的感覺，原來他們的作品中，所欠缺的即是我們作品中所謂的「意境」，那種天、地、人綜合精神的意境，這種意境，為我們所特有，也是我們所特長，我們藝術家的作品中，意境高超，出神入化，怡然悅性，這種作品，摹倣只能形似，學習則無公式可循。
　　我們這種人與大自然融合成一而二，二而一的作品，由來有自，歷史悠遠，取材無窮無盡，不受任何杆格束縛，以我個人的觀點，比諸西方的現代作品，更能接近藝術的境界，更堪當藝術品之稱。
　　所以我們的藝術家，要自覺自醒，更當自強自信，多瞭解我們的特有特長的之後， 進一步將它發揚光大，使世人從我們的作品中，感到中華民族的存在與得到應有的尊敬。
　　這篇蕪文，只能算是為「新天」紀念一千期的隨筆，以後，如有機會，當較有系統地陳述拙見。

原載《新聞天地》第1002期，頁16，1967.4.29，香港：新聞天地雜誌社

雕塑、西方藝術、中國藝術的意境、大自然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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