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林花園話南海
作品與規畫1975/05/06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南海夜之夢
從小，我就愛作白日夢，一到晚上，就把白日夢作得更神奇、更大膽。譬如白天看到一座山壁，想著上去雕它幾個圖案該多好，晚上於是就上去了，雕得不亦樂乎，最後把山都雕空了……等等。大了，及至現在，習性仍然難改，只不過是晚上不再作夢了，乾脆一起白天作掉算了。於是乎，我的白天，擠滿了「白日夢」，有時，夢還得排隊。像要在花蓮構築一座大理石城啦，在內雙溪開辦一所藝術技能學院啦……雖然，這些夢從不曾實現；但是，我也從不停息。
有一天，我在作一個建設「未來美麗的星加坡」的夢，醒來時，我就正在蕉風椰雨的星加坡。南海的夜空，顯得特別清澈，星星似乎舉手可以抓下幾顆，我以為這個夢就如眼前的星星一般，光明在望，垂手可得。我馬上伏案疾書，逮在湧泉似的靈思，一直激動著寫成「未來美麗的星加坡」一書。封面還是粉紅色燙金的呢。
一九七一年年初，我應星加坡文華大酒店老闆之邀，來到此地，為他設計製作一個「八十七神仙壁」的浮雕，以及後來又增添的幾件雕塑。
於是我在星加坡有了較長時間的逗留。這段期間，我也跟星州政府當局時常過往，交情日深，我私下很佩服他們所進行的各種銳意的改革，覺得成果相當不錯，假如再稍事用心，做整體性物質與精神兩全的規劃，那麼前途是未可限量的，所以才替他們寫了一冊如何建設星加坡的「未來美麗的星加坡」建議。因為該建議牽涉太廣，政府當局一時除了謝謝我以外，沒能做什麼。幾乎就在這個同時，政府方面忽然有了一個靈感，朝我發射而來。
一紙聘函下的委託
星加坡政府方面的那個靈感是請我設計一座花園，在一座叫做雙林禪寺的寺院前。
一九七一年三月六日，星加坡的旅遊促進局（簡稱旅遊局），發出一紙誠懇萬分的聘函給我，由當時的旅遊局局長林秉麟先生簽署的。在這紙聘函發出之前，著名的裕廊工業管理局局長溫華曾跟我談過，關於蓋建此花園的重要性，並口頭委託我設計它，之後，他才通知旅遊局發聘函給我。
當時，我在文華酒店的工作安排得非常緊湊，臺灣、日本，也有未完成的工作，兩頭三處跑，實在很累，本不可能接受這樣急促的邀請。但是，對方的要求實在太殷切了，甚至把我往返臺灣的機票本都準備好了，他們說：你寫「未來美麗的星加坡」寫得那麼懇切，可知你多麼愛護星加坡，現在星加坡的美麗，還要你多多幫忙才行呀！……礙於種種設身處地的理由，我不得不接受下來。況且設計建造一座花園，原是我景觀工作中的喜愛項目呀！
雙林禪寺原是不良少年管訓所
儘管星州的官方報導中，對雙林寺淵源的記載，不曾提到此種敘述，但是還是從當地人聽到了一些關於雙林寺的傳說。這些傳說我覺得比官方的記載有趣多了。
雙林寺是雙林禪寺的簡稱，位於大芭窰金吉路，據說，大芭窰這地區原是森林地帶，為流氓、妓女隱居出沒的地區，因此常有打架鬧事的亂子。
有一天，來了一位普渡眾生為懷的和尚，想感化這群無知的人，就在此蓋了廟宇，主持傳道說教的事。但是，情形未見好轉。最後，這位和尚受不了，便回大陸向少林寺求救兵。於是從少林寺請了一位「功夫」高手來幫忙維持地方上的秩序。這位高手確實高人一著，他不用武功強行制服這批壞人，他就在寺中開設起武館，專門教這些愛打架之徒打架，也就是所謂的練功夫，消耗他們的體力，兼警示他們不要亂來；「本師傅可以收拾你」。一方面再用好言感化他們，於是他們便慢慢棄惡從良了，地方上始得到安定……。
當然，這傳說未可儘信，但是雙林寺至少能發揮某種宗教力量，予人影響，建立功德是無容置疑的。當地人尊拜它不無理由。它的名氣也因此蠻大的；人稱「南雙林，北極樂」是也。（南雙林是指南邊星州的雙林寺，北極樂是指北邊馬來西亞的極樂寺）。它可算是星馬第二大華人佛寺。
雙林寺建於一九○二年，竣工於一九○八年，在六十七的歷史中，逐漸發展成為星州名的佛門勝地。星州旅遊局有鑑於雙林寺的歷史價值和宗教意義，故擬將此地闢為別具風格的觀光旅遊勝地，所以才有了這項建花園的計劃。
此外，大芭窰這地區，自從星州獨立，李光耀總理大力推展國民住宅後，已將林木砍盡，蓋成一個擁有十萬人口的大住宅社區，非常漂亮、整齊，有完善的公共設施和公園。最近，為了方便這社區中的十萬人民工作，就在住宅四週開闢了輕工業區，讓十萬人不必搭車外出工作，而解決生活問題。（間接也解決了交通問題）
因此，雙林寺又成了十萬人民的信仰中心兼練武、學功夫的場所。要進一步美化它，當然作用也相當大。
畢竟撩不起南海的風情
所以，必須替雙林寺蓋個花園，並整理規劃廟寺的四週。當初，有人建議在此地蓋「蘇州花園」。
我一接下這工作，就馬上表示在這裏不適宜造蘇州花園，理由很簡單，因為這裏不是蘇州，時間也不是古代。於是我就不接受「蘇園」的模式，而開始造我覺得合理的花園。
由白色大理石七五○噸（採自怡保）堆疊起來的「假山」，和高高低低的「假山」所圍繞起來的水池，中間夾植花木。因為整個地形是狹長的，所以花園也呈狹長型。不是規則的狹長，而是彎曲變化的，自然發展的。為了減少人工化的感覺，我儘量保持石塊原始的面貌；粗糙平實，坦然無偽。
在若干石塊上，我鐫刻了一些簡單的紋路，好像大山脈上那種強有力的皺紋造成一座山，呈現扭動的感覺，紋路當然是順著石塊的形態發展的。這些紋路是殷商銅器鑄紋的簡化表現，像我經常做的那樣，我認為這種紋路很足以表徵我中國文化含蓄而抽象的自然美學觀念。
花園中有一座橋，設計為一座很平實的橋。橋頭上有兩根用石塊堆砌成的柱子，上面刻了相同的紋路，讓它盤旋。在平實中，又把東方的精神注入，打破其單調刻板。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官方民間也自始就欣然接受這個建設計劃，並給予最大的支持與欣賞。
南海波瀾平地而起
我萬萬沒想到這花園在我完成第一期工程，回到臺灣後，竟掀起一陣談論的波潮。這些評論者，在我工作期間並未反對，甚至還很贊許，在我回臺之後，他們才起而惡意論斷，說我臨摹蘇州花園臨摹得不真、不像。
主要的責問點在於：蘇州花園豈是如此這般的花園模樣……。沒有太湖石、小橋（青石板，作一百二、三十度曲折安排的小橋）、沒有亭臺樓閣、沒有蘇州花園，怎麼能算是花園。
最後歸根結底則責問政府為什麼不用本地的藝術家，是不是遠來的和尚會唸經，本地薑不辣……。對這些事後的批評，我真是啼笑皆非。
後來旅遊局正式宣佈並沒有正式命名為「蘇州花園」，雙林寺也不接受這個不恰當的名稱…。
做「蘇州花園」對星洲沒有意義
星加坡的自然環境、人文環境、時代背景等，皆不同於過去的蘇州環境，蘇園的造景，如何美侖美奐，也只適用於大陸江南。時間、空間、人間的條件改變了，造園法亦應有所改變。所謂法，乃是根據特殊條件而訂定的，當特殊條件不存在，或有變異，所謂法，亦當應時而變。否則硬要一成不變的搬蘇園到星洲，便是造假。造假是最沒有文化的表現。
景園美化，貴在能將當地特殊風情濃縮表現。以蘇園來要求雙林園，顯然是不相宜的。蘇園之美，乃集江南風景湖光之大成者；換言之，也就是江南生活環境中景物的集中化、強調化。而今地處星洲，星洲的人文特點不同於大陸之江南，把江南景物的濃縮法用之於星洲，實屬生硬不調和。又，風景名勝之可貴，乃是其地方性，為他處所無者，方有引人入勝之魅力，此為觀光的要件。而不是把其他地方的特點作為自己的特點。
其次，景園之造就，應有其時代意義，蘇園之美，是屬於過去久遠年代所表現的雅緻。時間的流轉，已經給這個世界加添了很多東西，如汽車道、交通工具、大廈高樓、人群來往、天空飛行體……等。速率、衝激、複雜、緊張、多變，我們無法忽略這些現代生活空間充塞的特色。試想蘇園的優柔雅緻、曲折迴繞，如何能生硬的化入這一幅現代生活圖像中？而對七十年代的地方特色風物又如何交待？雙林花園的存在，應是為星洲特殊風景環境而存在的，為表現星洲現代的自己而存在的。雙林景園有屬於自己的必然性，這種特點移到別處，也同樣的失效。
古代造園的技巧不是不可沿用，但是應限於原則性的。如：石之美、瘦、皺、透、秀的運用，留有餘地、存真遺樸、曲折迴繞……等，值得發揚。但是一成不變的把某種特定的景園移植過來，則有失真實自然，而流於偽飾造假。況且，材料，用真材實料，根本就是難題，在星洲找太湖石何其困難？（太湖石是我國太湖所產）。用其他本地產的石頭來造蘇園，根本上還是造假。
從環境、時代、材料、人文等方面考慮，我始終反對也不曾以蘇州花園之形質來建設雙林景園。我認為雙林景園之美，要建立在對本身特質的考慮上、強化上，而非去借助任何不相干的形質，它是一種創造，而不是模仿。
其實，雙林寺雖然取法我國南廟形式，但也為適應當地的環境而改變許多，並不同於古往的南廟。如屋頂用小瓦片（當地頗多採用者）鋪設，看來有中國味，但已趨簡樸，這改變是順乎情理天理的。
關於怡保白石的選用，因為當地缺少好的石材，所以只好借用氣候、風土相近的怡保白石頭。用白色的道理很簡單，當地屬熱帶性氣候，輕淡的色彩將使人心曠神怡，引發清涼之感，而一系白色，與廟牆的白色相調和，景物很明朗，不至於被四週複雜的景物吞沒。
雙林寺靠近現代化的馬路，處於現代化的生活空間，而非深山幽林，所以橋的造型，我不採用傳統的曲橋拱橋等，我用具現代感的石橋，而在橋頭做些中國況味雕刻線條來加添東方文化的象徵。把這橋當作西方與東方的「媒橋」，其實它也是新社區（大芭窰住宅區）與舊社區（雙林寺）之間的景觀轉變的一座關鍵橋。
雙林花園如今完成的「水池假山」，只是整體計劃中的一小部份，其餘還有素食館、殯儀館、高塔的相關建設等等，因此單從現在的狀況是看不出未來的面貌，所以有很多造園的安排乃是配合那些尚未出現的建築而預先準備的。
再問：還敢作夢嗎？當然敢。因為在夢中才會異樣的勇敢和呆癡，事情往往還是靠這種勇敢和呆癡慢慢做出來的。
南海夜之夢
從小，我就愛作白日夢，一到晚上，就把白日夢作得更神奇、更大膽。譬如白天看到一座山壁，想著上去雕它幾個圖案該多好，晚上於是就上去了，雕得不亦樂乎，最後把山都雕空了……等等。大了，及至現在，習性仍然難改，只不過是晚上不再作夢了，乾脆一起白天作掉算了。於是乎，我的白天，擠滿了「白日夢」，有時，夢還得排隊。像要在花蓮構築一座大理石城啦，在內雙溪開辦一所藝術技能學院啦……雖然，這些夢從不曾實現；但是，我也從不停息。
有一天，我在作一個建設「未來美麗的星加坡」的夢，醒來時，我就正在蕉風椰雨的星加坡。南海的夜空，顯得特別清澈，星星似乎舉手可以抓下幾顆，我以為這個夢就如眼前的星星一般，光明在望，垂手可得。我馬上伏案疾書，逮在湧泉似的靈思，一直激動著寫成「未來美麗的星加坡」一書。封面還是粉紅色燙金的呢。
一九七一年年初，我應星加坡文華大酒店老闆之邀，來到此地，為他設計製作一個「八十七神仙壁」的浮雕，以及後來又增添的幾件雕塑。
於是我在星加坡有了較長時間的逗留。這段期間，我也跟星州政府當局時常過往，交情日深，我私下很佩服他們所進行的各種銳意的改革，覺得成果相當不錯，假如再稍事用心，做整體性物質與精神兩全的規劃，那麼前途是未可限量的，所以才替他們寫了一冊如何建設星加坡的「未來美麗的星加坡」建議。因為該建議牽涉太廣，政府當局一時除了謝謝我以外，沒能做什麼。幾乎就在這個同時，政府方面忽然有了一個靈感，朝我發射而來。
一紙聘函下的委託
星加坡政府方面的那個靈感是請我設計一座花園，在一座叫做雙林禪寺的寺院前。
一九七一年三月六日，星加坡的旅遊促進局（簡稱旅遊局），發出一紙誠懇萬分的聘函給我，由當時的旅遊局局長林秉麟先生簽署的。在這紙聘函發出之前，著名的裕廊工業管理局局長溫華曾跟我談過，關於蓋建此花園的重要性，並口頭委託我設計它，之後，他才通知旅遊局發聘函給我。
當時，我在文華酒店的工作安排得非常緊湊，臺灣、日本，也有未完成的工作，兩頭三處跑，實在很累，本不可能接受這樣急促的邀請。但是，對方的要求實在太殷切了，甚至把我往返臺灣的機票本都準備好了，他們說：你寫「未來美麗的星加坡」寫得那麼懇切，可知你多麼愛護星加坡，現在星加坡的美麗，還要你多多幫忙才行呀！……礙於種種設身處地的理由，我不得不接受下來。況且設計建造一座花園，原是我景觀工作中的喜愛項目呀！
雙林禪寺原是不良少年管訓所
儘管星州的官方報導中，對雙林寺淵源的記載，不曾提到此種敘述，但是還是從當地人聽到了一些關於雙林寺的傳說。這些傳說我覺得比官方的記載有趣多了。
雙林寺是雙林禪寺的簡稱，位於大芭窰金吉路，據說，大芭窰這地區原是森林地帶，為流氓、妓女隱居出沒的地區，因此常有打架鬧事的亂子。
有一天，來了一位普渡眾生為懷的和尚，想感化這群無知的人，就在此蓋了廟宇，主持傳道說教的事。但是，情形未見好轉。最後，這位和尚受不了，便回大陸向少林寺求救兵。於是從少林寺請了一位「功夫」高手來幫忙維持地方上的秩序。這位高手確實高人一著，他不用武功強行制服這批壞人，他就在寺中開設起武館，專門教這些愛打架之徒打架，也就是所謂的練功夫，消耗他們的體力，兼警示他們不要亂來；「本師傅可以收拾你」。一方面再用好言感化他們，於是他們便慢慢棄惡從良了，地方上始得到安定……。
當然，這傳說未可儘信，但是雙林寺至少能發揮某種宗教力量，予人影響，建立功德是無容置疑的。當地人尊拜它不無理由。它的名氣也因此蠻大的；人稱「南雙林，北極樂」是也。（南雙林是指南邊星州的雙林寺，北極樂是指北邊馬來西亞的極樂寺）。它可算是星馬第二大華人佛寺。
雙林寺建於一九○二年，竣工於一九○八年，在六十七的歷史中，逐漸發展成為星州名的佛門勝地。星州旅遊局有鑑於雙林寺的歷史價值和宗教意義，故擬將此地闢為別具風格的觀光旅遊勝地，所以才有了這項建花園的計劃。
此外，大芭窰這地區，自從星州獨立，李光耀總理大力推展國民住宅後，已將林木砍盡，蓋成一個擁有十萬人口的大住宅社區，非常漂亮、整齊，有完善的公共設施和公園。最近，為了方便這社區中的十萬人民工作，就在住宅四週開闢了輕工業區，讓十萬人不必搭車外出工作，而解決生活問題。（間接也解決了交通問題）
因此，雙林寺又成了十萬人民的信仰中心兼練武、學功夫的場所。要進一步美化它，當然作用也相當大。
畢竟撩不起南海的風情
所以，必須替雙林寺蓋個花園，並整理規劃廟寺的四週。當初，有人建議在此地蓋「蘇州花園」。
我一接下這工作，就馬上表示在這裏不適宜造蘇州花園，理由很簡單，因為這裏不是蘇州，時間也不是古代。於是我就不接受「蘇園」的模式，而開始造我覺得合理的花園。
由白色大理石七五○噸（採自怡保）堆疊起來的「假山」，和高高低低的「假山」所圍繞起來的水池，中間夾植花木。因為整個地形是狹長的，所以花園也呈狹長型。不是規則的狹長，而是彎曲變化的，自然發展的。為了減少人工化的感覺，我儘量保持石塊原始的面貌；粗糙平實，坦然無偽。
在若干石塊上，我鐫刻了一些簡單的紋路，好像大山脈上那種強有力的皺紋造成一座山，呈現扭動的感覺，紋路當然是順著石塊的形態發展的。這些紋路是殷商銅器鑄紋的簡化表現，像我經常做的那樣，我認為這種紋路很足以表徵我中國文化含蓄而抽象的自然美學觀念。
花園中有一座橋，設計為一座很平實的橋。橋頭上有兩根用石塊堆砌成的柱子，上面刻了相同的紋路，讓它盤旋。在平實中，又把東方的精神注入，打破其單調刻板。
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官方民間也自始就欣然接受這個建設計劃，並給予最大的支持與欣賞。
南海波瀾平地而起
我萬萬沒想到這花園在我完成第一期工程，回到臺灣後，竟掀起一陣談論的波潮。這些評論者，在我工作期間並未反對，甚至還很贊許，在我回臺之後，他們才起而惡意論斷，說我臨摹蘇州花園臨摹得不真、不像。
主要的責問點在於：蘇州花園豈是如此這般的花園模樣……。沒有太湖石、小橋（青石板，作一百二、三十度曲折安排的小橋）、沒有亭臺樓閣、沒有蘇州花園，怎麼能算是花園。
最後歸根結底則責問政府為什麼不用本地的藝術家，是不是遠來的和尚會唸經，本地薑不辣……。對這些事後的批評，我真是啼笑皆非。
後來旅遊局正式宣佈並沒有正式命名為「蘇州花園」，雙林寺也不接受這個不恰當的名稱…。
做「蘇州花園」對星洲沒有意義
星加坡的自然環境、人文環境、時代背景等，皆不同於過去的蘇州環境，蘇園的造景，如何美侖美奐，也只適用於大陸江南。時間、空間、人間的條件改變了，造園法亦應有所改變。所謂法，乃是根據特殊條件而訂定的，當特殊條件不存在，或有變異，所謂法，亦當應時而變。否則硬要一成不變的搬蘇園到星洲，便是造假。造假是最沒有文化的表現。
景園美化，貴在能將當地特殊風情濃縮表現。以蘇園來要求雙林園，顯然是不相宜的。蘇園之美，乃集江南風景湖光之大成者；換言之，也就是江南生活環境中景物的集中化、強調化。而今地處星洲，星洲的人文特點不同於大陸之江南，把江南景物的濃縮法用之於星洲，實屬生硬不調和。又，風景名勝之可貴，乃是其地方性，為他處所無者，方有引人入勝之魅力，此為觀光的要件。而不是把其他地方的特點作為自己的特點。
其次，景園之造就，應有其時代意義，蘇園之美，是屬於過去久遠年代所表現的雅緻。時間的流轉，已經給這個世界加添了很多東西，如汽車道、交通工具、大廈高樓、人群來往、天空飛行體……等。速率、衝激、複雜、緊張、多變，我們無法忽略這些現代生活空間充塞的特色。試想蘇園的優柔雅緻、曲折迴繞，如何能生硬的化入這一幅現代生活圖像中？而對七十年代的地方特色風物又如何交待？雙林花園的存在，應是為星洲特殊風景環境而存在的，為表現星洲現代的自己而存在的。雙林景園有屬於自己的必然性，這種特點移到別處，也同樣的失效。
古代造園的技巧不是不可沿用，但是應限於原則性的。如：石之美、瘦、皺、透、秀的運用，留有餘地、存真遺樸、曲折迴繞……等，值得發揚。但是一成不變的把某種特定的景園移植過來，則有失真實自然，而流於偽飾造假。況且，材料，用真材實料，根本就是難題，在星洲找太湖石何其困難？（太湖石是我國太湖所產）。用其他本地產的石頭來造蘇園，根本上還是造假。
從環境、時代、材料、人文等方面考慮，我始終反對也不曾以蘇州花園之形質來建設雙林景園。我認為雙林景園之美，要建立在對本身特質的考慮上、強化上，而非去借助任何不相干的形質，它是一種創造，而不是模仿。
其實，雙林寺雖然取法我國南廟形式，但也為適應當地的環境而改變許多，並不同於古往的南廟。如屋頂用小瓦片（當地頗多採用者）鋪設，看來有中國味，但已趨簡樸，這改變是順乎情理天理的。
關於怡保白石的選用，因為當地缺少好的石材，所以只好借用氣候、風土相近的怡保白石頭。用白色的道理很簡單，當地屬熱帶性氣候，輕淡的色彩將使人心曠神怡，引發清涼之感，而一系白色，與廟牆的白色相調和，景物很明朗，不至於被四週複雜的景物吞沒。
雙林寺靠近現代化的馬路，處於現代化的生活空間，而非深山幽林，所以橋的造型，我不採用傳統的曲橋拱橋等，我用具現代感的石橋，而在橋頭做些中國況味雕刻線條來加添東方文化的象徵。把這橋當作西方與東方的「媒橋」，其實它也是新社區（大芭窰住宅區）與舊社區（雙林寺）之間的景觀轉變的一座關鍵橋。
雙林花園如今完成的「水池假山」，只是整體計劃中的一小部份，其餘還有素食館、殯儀館、高塔的相關建設等等，因此單從現在的狀況是看不出未來的面貌，所以有很多造園的安排乃是配合那些尚未出現的建築而預先準備的。
再問：還敢作夢嗎？當然敢。因為在夢中才會異樣的勇敢和呆癡，事情往往還是靠這種勇敢和呆癡慢慢做出來的。
文章出處
原載 《房屋市場月刊》第22期，頁103-107，1975.5.6，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218-225，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20，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75-78，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218-225，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龍鳳涅盤——楊英風景觀雕塑資料剪輯》頁20，1991.7.26，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75-78，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雙林禪寺、新加坡、景觀規劃案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89
頁數：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