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達的春天
作品與規畫1975/04/01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灰濛濛的樓舍,堆壘起「一箱一箱」讀書的孩子。
方方的玻璃窗,關閉住孩子讀書的聲音。
窄窄的操場、孤零零的單槓。禿禿的草地、瘦瘦的樹。
深深的制服、沈重的書包。這一切,再叫一堵千遍一律的水泥牆圍住。
這就是目前臺灣學校環境的速寫——特別是都市裏的學校。育達商職也曾是這種校景的代表者之一,校長王廣亞先生,最近給我一個機會,去思考這種校景的改善。
先天不良後天失調
在環境上,先天不良後天失調的學校很多。只是,時間一久,大家就見怪不怪,或視而不見了。育達,多少年以來,也一直在這種環境下存在著;而且,因為情況的特別,竟成為代表性的存在。
她,育達,處在最狹窄又偏斜的地段上,矗立著最密集的教室,學生眾多,日以繼夜。
從外表看,她「門不正,景不遜」,找進來頗為不易。又,一進校門,就是教室,沒有緩衝的餘地,也沒有變化情緒的時間,你只要認定它是教室就得了,其它,休想。先天之不良,可謂至極,後天之乏術可施,亦達頂點。
當然,這種貧乏的先天,也意味著創校的艱難與刻苦,是不忍加以苛責的。(這種情形當不止是育達)於是,在這種先天條件下,校方所能做的、最好的,就是給學生「一桌之地」上課。至於學校空間的美化,特質的塑造,就更無法論及了。因此,學生進出學校,只能點名、上課和再回家。無法遊戲、運動、散步、研思……,學校成了裝學生的「罐頭」而已。在這種罐頭中作學生,要做個身心健康、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實在不易。
為牆而哭
以色列有堵「哭牆」,聞名全球,他們是有事,就去向這堵牆哭訴、請求。而我,每每一看到牆就想「哭」,特別是學校的牆。大家想做牆就造,絲毫不理與環境配合的問題。
當然,牆的作用在於界分、防盜賊、保護……等等,但是做法難道不能稍加變化嗎?像臺北女師完成的白花透空牆那樣,不是挺活潑新鮮的嗎?(不過顏色又太雪白了點,在環境中太為突出)。老是灰灰慘慘的水泥磚牆,從校門的右邊圍繞到左邊,把學校的氣氛圍得死死的,除了意味著偷懶以外,就別說有多醜了。假如學校的空間本來就狹小,這麼一圍,就像由空中罩下一層天羅地網,把學校變成「監牢」。
育達的狹窄和圍牆恰好就構成了一幅逼人透不過氣來的景象,校舍建築與牆之間,似乎沒有空隙來容納學生活動。然而這堵牆又不能拆除,這種環境缺陷應如何彌補,而且不必太費事……。我終於決定一個簡便的不得已之計——用彩色油漆,來改變一切;包括牆以外的地方。
雖然我是考慮圍牆的美化,但是我不能只管圍牆,而不理其他的東西,那樣就不能求取整體環境的調和與統一。就算需要美化的目標只是一堵牆,也要從整體的環境來觀察、安排。何況,這次校長所委託的,並不止一堵牆。於是我便依照慣例,從樓上樓下、操場走廊、牆裏牆外……等地,各個角落看了幾遍,掌握了整體環境的印象之後,才動手作整體設計,而決定用色彩來扭轉乾坤。
藍波的盪漾
包圍學校的圍牆,看得到最多的部份是操場的圍牆。這堵圍牆之內是操場——完全水泥的地面,圍牆之外是灰綠水泥的雜陳建築物,屬於學校以外的空間。然而這圍牆之內的空間,與那些雜亂的建築物,相隔僅是咫尺。看起來,圍牆並不能真正分隔牆裏牆外這兩種性質不同的空間,那些醜陋的形色,隨時都可以伸到牆裏邊來,干擾到牆裏邊的空間。因此操場四周的景物之雜蕪、零亂、沉悶,常易使人在視覺上誤以為這是操場本身雜亂和沉悶,在景觀上所遭到的破壞,是相當嚴重的。我必須要想辦法清楚地把它們隔開,並把雜景推遠,使操場與雜景之間有若干視覺上的距離,或感覺上的距離。
於是,我便在牆上油漆色彩,把三種深淺的藍色依次由底下往上彩(愈上愈淡)。取波浪的造型,造一道「水牆」。
這道「水牆」,如海水在動盪中濺起的浪花,有規律地在牆上躍動,我稱之為「藍波」。
藍波的邊緣就形成人們眼中的海平線,我需要的就是這道海平線。這道海平線使人忘記「牆」的存在。
通常,人們視覺中所能看到的最遠的極限,就是地平線(或者此地所比擬的海平線);所以,我在這裏造了一條「海平線」,把人們的視線拉向遙遠的極限。換言之,也就是把現有的操場邊緣放遠到海平線,而把牆以及牆外的雜景一下子推得老遠老遠。如此不但擴大了操場的感覺,最重要的就是把雜景「搬」到海的那一邊去了,使它不得再干擾操場的景緻,在雜景與操場之間,製造了一種感覺上的距離,隔離了雜景與操場。
這一簡便的修改,也打破操場水泥地的單調,彌補了缺乏綠地的沉悶呆滯,活潑有變化的線條和色彩,給水泥地平添不少生氣。學生在此運動、嬉戲,至少在情緒上會得到一些鼓舞或感染,笑聲將更響亮。他們可以想像自己是青年的舵手,正在甲板上,乘長風,破萬里浪而去。
其中較為美中不足的是藍波邊緣那平直的牆頭,本來是保留原本的色調,不著任何色彩的(與雜景同一色調),欲求其歸屬到牆後的雜景去,使之不屬操場;這樣,景緻就更為單純,雜景就因為這牆頭的一併跟著推遠,而隔離將更為徹底。然而校方卻在工作中,無意間把它漆成白色,後經修改,始漆成現在的灰色,雖然還能把視線拉遠,但效果總不如保留原色調來得大。
綠毯的飛昇
假如我是育達的學生,每天在學校與家庭中趕來趕去,我敢說,我將不知道春天已經來了。因為家裏和公共汽車都缺乏紅花綠樹,學校裏也看不到。
由於先天的土地不足,育達有限的空間,只能樹人,不足「樹」木,更無法舖植大片的草地和花叢。而做為一個學校,這些都是根本需要的。那該怎麼辦?
於是,我又用油漆而且只能用油漆,跟造藍波一樣,這次是造「綠毯」。
一進校門,左右都是圍牆,圍牆與教室之間,又是一塊水泥地。除了在牆邊排列著看幾株小樹以外,看不見一點綠色;但到處卻塗滿了亂七八糟的色調,學校的氣氛十分雜亂。
相同的,我用了三種深淺不同的綠色,由牆底往上漆,愈上愈淡,於是造成深綠、湖綠、淺綠,三種綠毯,等於在牆上種草。這一來,方方正正的水泥地邊,也有了盈然的綠地。同樣地,在牆上,形成視覺上的地平線,擴大了水泥廣場,而把灰色的牆頭往後推移,間接地把牆頭外的公寓建築也往遠處推移了,這樣用「綠畫」來權充「綠化」,除了顯示苦心求綠以外,是否也召喚了一點春的氣息?紅欄門、綠牆地,看起來舒暢多了,是不?
「綠畫」一直延伸到內庭教室的牆壁上。
四面教室樓舍緊緊地圍成一個四方的內庭(或稱天井),這個內庭的景象是這樣的:四層鴿籠似的教室密接排比著,每棟建築時間不同、形式不同、材料不同、顏色不同,蕪雜已極。地面同樣是水泥地,四週放置著紅鋼磚的草壇,上面好不容易地種起幾棵樹,內庭的綠色,唯此而已,不足以調和教室樓舍的單調。
「綠畫」也以不同深淺的綠色,在三面教室樓舍的牆壁上、走廊的水泥欄牆上彩塗。於是,一條一條的綠草地便「種」上樓舍,每一層樓舍都似乎有一片綠草地,站在地面上看,宛如飛昇起來的綠毯。
「飛昇的綠毯」除了綠化了內庭的景象,彌補沒有綠地的缺陷以外,最重要的是它統一了不同的建築、不同的材料、不同的顏色,使三面樓舍有了一致的性格——而且是較為柔和輕鬆的性格,給學生的讀書環境憑添一些活潑的氣息,也給視覺上帶來休閒的片刻。
飛昇的綠毯,似乎也減輕了建築的重量。使樓舍之間原本緊迫的距離增大,去除了樓舍與樓舍之間的壓迫感。
這個原來對外完全形成封閉的「天井」,現在已經可以憑藉著這幾張「飛昇的綠毯」,而與頂上的藍天交通了,天空偶而掠過的飛鳥,也會在其中擇一角而停棲。
遲來的春天
這種用顏色來使人忘記牆的存在的方法,我又把它用在教室的內牆和外牆上,否則光有其表而無其內,又將形成內外不一致。
當然,這些顏色必須跟綠色調和,如棕色、土黃色等,也是由深入淺,由下往上彩。
在教室內也把牆的下半部漆上較為「冷」的顏色,一方面求室內的顏色有變化,一方面由於冷色有助於學生安定情緒,再一方面又可跟外面的藍波、綠毯調和。
學校的環境所容納的對象是學生;因此環境要以能配合學生的活動為要務。
過去的育達,跟其他大部份的學校一樣,在沉悶蕪雜的建設群中,把學生吞掉。尤其是在冬季,學生穿著深藍、黑色的制服,在灰濛濛的建築物中出入,更掩蓋了學生活動的地位與景象。學生成了活動佈景了。
這樣的彩色一著上校舍,就可以很清楚地把學生的活動襯托出來,而使學生成為環境中的主體。
學校畢竟是個較嚴肅的場所,故避免用暖色系來美化,以免造成較強烈的刺激。這兒所用的色彩都是屬於寒色系,如綠、藍、黃、棕等,求其較為鮮朗而又不強眼地把學生的活動烘托而出,也容易使學生的精神安定下來。
學校的環境是學風構成的主要影響因素,辦教育的人士,大體上也瞭解這一點,重視這一點。只是大部份的人或囿於經費的限制,無力作改善,或是基本上缺乏整體性美化的觀念,即使花了很大的力氣,也無濟於事。其實,美化不一定要花很多錢,學校不需要做什麼豪華的裝飾。重要的是,在計劃中,每一個設施群都不是單獨存在的,都是彼此相關而調和的,無論形、色、質,都走統一的性格。不管有沒有能力去實行這樣的計劃,而必須先備好這樣的計劃;那麼,一有能力做,自然就會慢慢朝這個整體計劃去做,點點滴滴做,也不至離了譜兒。
先天不足的育達,略經後天的這麼一「調息」,氣氛煥然不同。其中並沒有花大經費,只依恃一個整體的觀念。
需要春天的學校,我想不只是育達吧,付出輕微的代價而得到春天,難道不值得盼望與努力嗎?在育達,春天雖然來得遲了些;但畢竟還是來了。不信,您來看看!
文章出處
原載《房屋市場月刊》第21期,頁97-100,1975.4.1,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另載《景觀與人生》頁166-171,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關鍵詞
育達商職、景觀規劃案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