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行─—從花蓮看世界
作品與規畫1975/03/05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太空行〕是一系列大理石的景觀雕塑,在花蓮飛機場,一九七○年完成。
「花蓮是個好地方」,在小女的國語課本上曾知道這個說法,並且親身數度去花蓮,證實了這個說法。我在一九六三年從義大利回來之後,兩相比較,的確更深深地這樣想。於是我便應花蓮榮民大理石廠于漢經廠長在義大利時會晤之邀來到花蓮工作;為這裡的石頭工作。
花蓮,因為受太平洋造山運動的影響,是臺灣岩石暴露得最厲害的地區。經過長時期以來造山運動地熱地壓的作用,我們可以看到,這些岩石以千奇百怪的姿態、形色,展露在我們眼前。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數量最多的,令我感興趣的,要算大理石。因此,我甫進入當時的榮民大理石工廠工作,便從此為大理石所迷。
從那時候起一直到一九六九年,我總算為我自己找到大理石的新用途、用法——這就是〔太空行〕的誕生。在這以前,我一直不滿意於大理石的傳統運用:做建材、雕刻藝品、盆景等。
石頭和太空
〔太空行〕是民航局局長毛瀛初,及前花蓮航空站主任廖煥昕給我的一次機會,使我如願以償。
一九六八年的花蓮機場,為花蓮天然美景所吸引來的觀光客,開始大忙特忙起來了。毛局長遂敏感的覺得連機場的「環境美」都不夠用起來。於是,找我共商改革大計,以期美化這北東部唯一的「空中港口」。
在設計桌上,我很快的就把「石頭」和「太空」連在一起了。
太空時代,一切講求精簡有效,我們必須使遊客在極短暫的時間內,抓住花蓮的特色,甚至是遊客從下飛機起走到停機坪的這麼一瞬間。而航空站又是一個多麼適宜表現地方特色的一個「關口」啊!
用花蓮地方特產的石頭來表現花蓮的特色和性格,是確切無疑的了。接下去的問題是:我要用石頭做什麼東西,什麼內容?
六十年代中期以後,人類對文明的探索,開始全力推向太空:火箭、人造衛星、太空船紛紛奔向其他星球。太空活動似是一種風尚,一種智慧、金錢、文明的比賽。我們雖然末能發射任何衛星參加太空巡遊,但也感染到熱烈的氣氛,獲得情緒上的興奮。我想,這是這個時代向前跨越的一大步,我要把它銘記下來,用我所熟悉的方式——雕塑。
於是,我用石頭做了這個〔太空行〕。
太空巡行
且讓我們把花蓮航空站當作一個起站,來作一簡單的太空巡行吧!
「咦!一塊石頭。」不錯,一下飛機,走上停機坪,你就可以看到這塊石頭。它佇立在極其平整的機坪邊,足以成為一個特別鮮明的標誌。是的!我確實希望把它做成一個標誌:「自然與力量的標誌」——代表花蓮的特產和純樸的氣質。它是一塊選自花蓮三棧溪的綠色大理石——蛇紋石,未經琢磨,自然天成。我把它大方地搬到機坪邊,下層配以小塊的石頭與它結伴,希冀它以原始的面貌大方地面對人們。替花蓮訴說一點生命的痕跡。
我這樣把石頭立在停機坪上,還有一項意願。機坪充分顯現的是機械呆板的氣氛,把天然原石搬來,希望把機坪變成庭園;或至少有點庭園的氣息,讓自然的原石強有力的存在,沖淡機坪線條予人呆板、沉悶之感。恰當的運用原石,是中國造園的傳統技法,我並非創新。許多遊客經過這塊石頭,都喜歡摸摸它,好像摸的是「花蓮」這片大地。如今,它的表面已經十分光滑了。
大約就在一九六九年吧,兩位太空人乘坐的登月太空船發生故障,太空人回航的機會險惡難測,詹森總統和全美人民為此徹夜祈禱。記得當時我亦不安地守在收音機旁聽候消息。從來沒有一個時刻像那個時刻一樣,覺得太空那麼遙遠,也那麼接近。太空問題也竟使我神往不已。我自覺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應該敏感地感知生活中的事故與變遷,進入生活,以生活做為創作的起點與終點,甚至反映時代的重大改變,幫助歷史家刻下人類「生活的痕跡」。因此我得以常常「追隨」太空人的冒險,同進遨遊太空境界。並且最後終將以我的作品,來表現我所體認的「太空行」,在「太空」與「航空站」之間,找到一條溝通、相關、契合的途徑。
我利用航空站的一面牆,做成的〔太空行〕,主要部份是一面浮雕,高三米,左右寬一八.三米。整面牆係用各種大理石片、石皮組合鑲嵌成抽象圖案,模擬「太空的遊獵」。仔細看,可看出整體圖案朝著上方的一個方向迸射而去,其中以一塊最光滑、顏色最深綠的蛇紋石,作為月球的象徵,四週圍繞著其他大大小小的各種「星球」。不規則的石片拼組,象徵宇宙萬象的構成與變化,間或亦有助於動態的造成。有一條梭形的石片鑿痕,斜斜的指向「月球」,說它是奔月的太空船也未嘗不妥。總之,我意欲表現的是太空一種神秘、悠遠、永恆、萬變的生命,人們以機械力探索它所感到的自我的渺小、脆弱,以及冒險犯難的勇氣、意志。
在這裡所用的石片有兩大特色。其一,它們全是大理石廢料,也就是被損壞的石材;破裂的、粗糙的、零碎的等等,堆置在石材廠的角落,準備花錢載出去丟棄。然而從藝術的眼光看這些廢料,的確比整齊完全的材料還要好用,只要充分利用每塊石片的長處,互相組合、彌補,效果絕對完美。用這些有缺陷的石材,造出來的圖案才是鮮活而自然的,既合於經濟原則,亦合於美的要求。其二,這些石片種類繁多,舉凡花蓮所產的石材全都包容在內,看這面浮雕也等於看花蓮石材樣品展示。這也是我讓人們在短時間內認識花蓮特產的方法之一。
我認為一項作品,能夠代表地方的特色,使用地方的材料是很重要的,作品的存在不僅是為作者,更要為它所處的那個特定的時間和空間。〔太空行〕裡,我能儘量做到這點,覺得很安慰。因為唯有地方的材料才能代表地方的生命。
竹山是竹製手工藝品的著名產地;可是,當地的人不會運用竹材造成生活環境的特色。據說謝主席巡視竹山時,曾對此種現象大表驚訝,他明智的指出,竹山除了人們製造的竹製品外銷以外,看不出老百姓真正運用竹材的地方,竹山並沒有在生活環境中表現竹山的特色。我相信這個問題不止是竹山的問題,恐怕全臺灣的物產名產地都犯同樣的毛病。在花蓮,我對石材的運用就特別在這方面加以關心。我想,用大理石製造一些工藝品做買賣,並不足以表現它出產大理石的特點,花蓮必須運用大理石來建設自己,用得很好,才能推廣。在〔太空行〕這一系列的建置上,我是確切地運用這地方性的材料來表現地方的特點了。
在〔太空行〕浮雕的正對面,是一座水池,長六○米,寬一二米。這水池以及水池中的石砌雕塑,我名之為〔魯閣長春〕,與〔太空行〕互為一體,相互呼應。
太魯閣到天祥一帶,是花蓮最具代表性的景觀,許多遊人為它而來,長年來我對它的感動更是有增無減。它壯麗奇偉的山川,常常使我渾然進入國畫中危崖疊嶺的境界。因此,我把感動的印象具體地用〔魯閣長春〕再現,希望那靈山俊川的氣魄和神韻,在此濃縮的雕造中,略表一二。在此所用的材料也全是花蓮本土所產。在大量的自然石中也砌置了一些有人工切面的平整石片,以示人工曾經致力於石材寶藏開發的意義。
假如人們要以傳統的水池假山來看它,也許會不懂,甚至失望。這裡必須請觀者諒解的是:我是以雕塑的造型來處理它,而非單純的造園造景。而且,即使是造園造景,我也要用屬於我們這時代的方法,說我們的話,而不必模倣蘇州花園水池假山的造法,做「假古景」。中國人論石品石質的「瘦、皺、透、秀」四訣,是我一向欽佩遵奉的準則,並依此作為自己安排石頭、組合造型的章法。
〔魯閣長春〕在此濃縮了花蓮景觀的精神,代表花蓮的另一特質,企圖予人另一深刻印象。
從通往機場的公路轉入機場的入口處,佇立著一座龐然大物,名為〔大鵬〕,是一隻停棲的大鵬的簡化造型,它的頭部指向航空站的方位。〔大鵬〕高一五米,長二○○米,寬七○米,全部以白色大理石片及石塊、碎石建成。鵬身整個以泥土堆置其中,然後外貼廢料的石片。
〔大鵬〕取其飛揚四海、邀遊長空的意思,象徵航空事業的精神及實質。這隻白色大鵬停留在準備起飛的態式,是萬里前程的一個起點。
當我們進入機場區,無論從天空,或陸上,都可以遠遠地看到這個〔大鵬〕,所以用它作為航空站的標誌是很恰當的;事實上,它也無形中成為一座標誌了。
從停機坪上的石頭,到〔太空行〕浮雕、〔魯閣長春〕、〔大鵬〕,甚至貴賓室前的花園佈置,都屬於〔太空行〕一個系列相屬的製作,有統一的主題、統一的材料,互相呼應並溝通。這是一個整體環境的美化雕作,而不是單一的、各自的作品,我稱之為「景觀雕塑」。在環境美化的工作中,唯有採取這種整體性的建置才能奏效。
在工作進行時,我必須啟用大型的吊車等重機械,幫助搬運和堆砌、接合等,像進行一般建築工程。但是這種工作又不同於一般建築工程;它無法在設計圖上精準的描繪出每塊石頭的方位,在沒有選定石頭之前,甚至該是怎麼樣的造型都不便確定,全憑臨場臨時「見材行事」。所以我必須自己參加工作,憑即刻的觀察體驗來安排或更動石片、石塊的位置。還有,「因材施用」也很重要。所以我的設計工作是隨同現場工作進行、設計,與工作幾乎是同時完成的。
這種性質比較特殊的工作,無法全交給工人做,要隨時帶著他們,最好使他們也變成一個藝術家。起初工人們很不習慣,久之,也就摸清竅門而以玩耍的心情來做工,效果奇佳。
當〔太空行〕工程進行之際,政府另外又委派我設計製作七○年大阪萬國博覽會中國館前美化工作。葉公超先生打電話通知我要即刻趕往日本進行此事時,我甚為惶恐。好在毛瀛初局長能體念此事而願意犧牲機場一系列工程的預定進度,放我前往日本,對我情深意切的鼓勵與支援,使我不但如期趕完了大阪的鳳凰,也同時趕完了機場的景觀美化——〔太空行〕(這期間我來回在大阪與花蓮工作著)。當時花蓮榮民大理石廠于漢經廠長及航空站主任廖煥昕、建築師張亦煌先生,亦不時提供我方便的工作程序;例如不必比價,開列預算明細表,不干涉工程製作等等,以及無數機械人力的援助,使工程順利推動,快速完成;至今,我仍要向他們四位等虔誠地致深深的謝意。
花蓮有天然勝景及豐富的石材;又,因遠居東部,開發較緩,至今仍保持自然原始的面目,實在是一個最有發展潛力的地區。然而,如何開發,不損其天質而增其特質,實在是一個重要的課題。如果我們能合理處理這個課題,我們就可以把花蓮建設成一個國際性的觀光特區。如考慮運用大理石建設一個大理石城市或大理石專業區,做示範性的生活,工作「展示」就很容易建立花蓮世界性的聲譽。
〔太空行〕所蘊含的意義,最後在於:從花蓮起飛,作太空及世界之旅,從花蓮可以看到整個世界,而非只看到花蓮。相反的,從世界也可以看到花蓮。這一切的可能性繫於此一行——追尋自我特點與尊嚴的行程。
文章出處
原載 《房屋市場月刊》第20期,頁51-54,1975.3.5,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80-187,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70-74,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花蓮機場、太空行、魯閣長春、大鵬、于漢經、榮民大理石工廠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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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