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展的初航
作品與規畫1975/02/05
楊英風/口述  劉蒼芝/撰寫

〔鴻展〕是一座美化環境的景觀雕塑,如今已立在新店裕隆汽車工廠的辦公大樓前。(於六十三年九月十四日正式揭幕)。
今天,在這裏談談它,不是要述說我造了一座如何好的雕塑;而是要說,我如何想造一座好的雕塑──與環境有關的雕塑。
 
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一九七四年的七月,艷陽下,裕隆汽車工廠的員工們開始皺起眉頭,議論紛紛:
「開始我還以為是三層樓什麼的,愈蓋愈不像,怎麼搞的?」
「跟你說不是,你偏不信,我看這是一隻船。」
「嗯!有點像,不過……不對,在這裏蓋船做什麼?」

兩個年輕人邊談邊走過去。
「聽說,這是一座假山,你看,哪有假山的樣子?」
「是啊!我在××處看到的假山,真是像山像極了。」
「不懂,聽說是藝術的……」
「什麼藝術不藝術,簡直是大怪物,沒有意思,隨便一小角的錢給我,也比它好!」
他的意思是說這個「怪物」身上,隨便一小角落所花的錢,拿來給他做,都會做得比我好。

  從一開始,他們就這般充滿了自信與不屑的說來說去的目標,不是別的,就是這座〔鴻展〕的雕塑。而且,隨著〔鴻展〕的日漸成形,評論日漸激昂。經常,我都是跟我的助手們,站在他們之間靜靜地聽。我的穿著像工人,他們差一點沒有對著我罵起「它」來。我沒有臉紅、沒有心跳,總是靜靜地聽,看他們研究它是個什麼東西。我想,這一天遲早會來的,這一步遲早要走的。而,不管〔鴻展〕在我心中蘊育得如何成熟,它敢於「出生」,就要敢於接受這註定要在疑惑及排斥成長的命運。這一剎那,我感覺到,這一步雖然走出去了,可是接著必須走下去的路,更加漫長及遙遠。

它,必須是什麼東西
  當裕隆汽車公司的董事長嚴慶齡先生把我找去,把這塊地方交給我,我就開始了一連串的思索、掙扎和嘗試。
  嚴先生的意思很簡明扼要:美化這塊地方,並製作及安置一座員工獻造的銅像。

  製作一件寫實的銅像,不是難事,而把銅像安置在這塊地方卻是難事。這塊地方,在辦公大樓前面,離辦公大樓正門面的直線距離只有二十八公尺,非常迫近大樓;換句話說,是大樓相當迫近銅像的預定位置。而更麻煩的是,這個位置無法再往後挪(把與大樓的距離拉遠些),因為後面是一排短牆,阻隔著牆外一片無法拆遷的房屋。短牆又不夠高,不能完全遮擋那一片雜蕪陳舊的亂景。因此,大樓前的空地就甚為狹窄,而大樓卻顯得很壯大(雖然只有三層),整體看起來不相襯。加上短牆外的干擾,破壞了空間的純一和整齊。假如,就這麼把銅像在這塊侷限的地方豎起來,大樓勢必對銅像產生極大的壓迫力,而相對的削弱了銅像本身應有的力量和氣魄。然而,銅像又必須成為整體景觀的重心。做為一個景觀設計者,毫無疑問的會遇到這些環境上的缺陷,也毫無疑問的必須彌補這些缺陷。因此,最後我認為:「它必須是個什麼東西」遠比「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來得重要。

  首先,它必須是個屏障,足以把短牆之後的雜亂景象擋掉,使大樓前有限的空間單純化、統一化。而且,這個屏障需要氣勢壯大,才能與大樓互相呼應。這屏障也必須是銅像的屏障,具有護衛、陪襯銅像的作用,使銅像感染一種偉然的力量,來抗拒大樓逼迫所造成的壓迫感,真正成為景觀的重心。

  於是〔鴻展〕就慢慢從設計中誕生了。

鴻展的造型及意義
  在諸多評論〔鴻展〕到底像什麼的談話中,「像一塊木頭」這種嘲弄,倒是有些接近於我的原始構思。
  對我的作品稍加注意的人,看〔鴻展〕一定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錯,我在近幾年當中,做了不少這種線條連成立體造型的東西;那些線條像是從內部擠壓出來的力量,非常簡單的朝一個方向迸射而去。它們的表面起伏,像樹皮,有時也像山壁,露出時間的過程和生命的痕跡。當然那也表現了我個人生命的斧痕。我這一系列相關的作品,其靈感來自花蓮太魯閣、天祥一帶巍峨的山壁,而不是任何一段木頭。不過植物的木理和紋路、球結的樹根等,也給我深刻的印象,使我更鮮活地去運用、去改變那得自出山嶽的造型雛形。

  因此,〔鴻展〕跟我其他的作品一樣,不是「山」、不是「木頭」、不是「船」,不是任何有名字的東西。我很抱歉地說:它什麼都不是,也該是。它只是我藉以表達一種精神、一種力量,甚至一種作用的媒體。它可能像山、像木頭、像船,但是絕對不是它們。我覺得一旦它是什麼,就要被那個「什麼」限死在固定的範疇中。我希望從中所表達的力量、精神、作用是無限的,因此我不能讓一個「什麼」來限死它。然而,這並不是說,我就可以不必經由「什麼」過程而任意造作它。老實說,我為此種造型所花的研究時間,至少有十五個年頭。而在此,我也把這種線條迸射似的造型用於〔鴻展〕,以其雄渾之力象徵二十年來的汽車工業成果,和表現汽車所特具的速度感。

  在〔鴻展〕的左上方,有一方透空的角落,從這裏可以射入較強的光線,指引一個方向感,及表達一種企業光芒四射的意欲。
  在決定採用這種造型的當初,我最先考慮的是:這個地方需要一座屏障,這種造型可以發展為一座屏障嗎?它能有屏障的功能嗎?研究結果,我認為這個線條發展出來的立體,是非常適合於做屏障的(也適合做屏風或牆壁)。雖然,我沉迷於此種造型多年,但正在應用的時候,我還是首先考慮它的功能問題。建築上常用的一句話:「造型追隨於功能」,此時也適用於說明我的思索過程與設計要求。近年來,我極力提倡景觀雕塑:就是與環境發生密切關係的雕塑(當然,〔鴻展〕即屬於景觀雕塑)。同時,我也極力主張,這種雕塑絕非裝飾性的存在於某個環境裏,它必須成為環境連鎖關係中的一部份,一種必要的存在。能達成某種程度的缺陷的彌補,或者能強化某種環境的特質、氣氛。對於〔鴻展〕,我亦有同樣的要求。

  我給它〔鴻展〕的名稱,當然是象徵公司鴻圖大展、鵬程萬里的意思,雖然很商業氣息,但我覺得這並沒有什麼不妥;基本上,我希望我的雕塑不只是一件雕塑,而是能負載更大、更多社會意義的永久存在物。唯有如此,我才能把〔鴻展〕擺在這裏,展示人前。

 鴻展的骨器與肉身
  〔鴻展〕長二十八公尺,高八點五公尺(約二層半的樓房高),厚度平均為四公尺,算得上是個龐然大物。
  在思索用什麼材料來造它時,我曾煞費心神。因為它是如此的高大,而且必須長期暴露在室外,接受風吹雨打太陽晒。用金屬不銹鋼之類做,固然很理想,也很合於時代的潮流(在國外,不銹鋼的室外雕塑造型物風行一時),但是造價高昂,不合業主的預算。最後我想到用鋼筋水泥和石片,內部用鋼筋水泥做支架和粗模,外部貼大屯山產的灰褐色石片。因此工程進行中,需要動用吊車、工程架等大型工具和設備,所以才使部份觀看的人誤以為是在蓋樓房。

  我用水泥和石片,還有一個特殊的原因。
  這是一個汽車製造工廠,從設備到作業,一切都是規格化和機械化的,員工們每天所接觸的也盡是刻板生冷的「人造物」,長期與自然隔絕了。如何在此彌補這種工廠的必然缺陷,是景觀設計者的職責。因此,〔鴻展〕的出現也肩負了調和機械感的「天職」。我用了大大小小不規則的石片貼附在鴻展的外表,讓它以有限度的「殘缺」和「不整齊」來減低人工的造作感。使它能儘量沖淡工廠所透現出來的機械感。此外,這種做法,很樸實,也很簡單,甚至有點笨拙,讓人覺得誰都會做,這也正是我事先所要求的;讓這塊屏障以樸拙、自然、粗獷的面目出現,才能成為銅像的背景,把銅像襯托為視覺的焦點,不至於喧賓奪主。

  在我許多工作中,我喜歡用石頭,大量的用。我覺得石頭最能代表中國人堅定、樸實的秉性。石頭是自然力的結晶,有時間的痕跡,能給予人一種「年代」久遠的感覺。而且,中國人是最早懂得欣賞石頭的民族,從玉石的應用到盆景到景園設計,石頭深入了幾千年中國人的生活中。在此,除了石片,我還用了很多整塊未經修飾琢磨的蛇紋石,嵌在石片中或〔鴻展〕的四週地面上。除了景觀上的美化外,我要藉它透達中國人的氣質和民族性:一種純樸厚重的感覺。

  因此,這樣的骨器──鋼筋,和肉身──水泥、石片與石頭所塑造出來的〔鴻展〕,佇立如山,如大自然中萬年常在的山石的一部份,有永立不移的力量,把自然的韻息帶入,以沖淡工廠人工化的感覺。

  把銅像豎立在〔鴻展〕的中間,因而得到恰如其需的強調與襯托。假如我們說〔鴻展〕代表自然,銅像代表人,那麼就是象徵人化入自然,以求「天人合一」的境界。

 鴻展的其他配置
  在〔鴻展〕的四週,我安排了一個小小的庭石花木區,以陪襯〔鴻展〕,穩定它,使它看起來如生長於地上一般。這個地區,散佈著自然形態的大小蛇紋石,使石片給人的堅實感更厚重些。在石頭之間,植以鐵樹,取其剛毅堅韌之性。再夾植細小的花草,襯托銅像的壯大。〔鴻展〕的兩旁,種植整齊的福木,如此便綠意濃郁、生意蓬勃。有了植物,倒是可以調和石頭的呆笨之氣。

  水的安排,在中國庭園中是相當重要的一環,有山必有水,山水調和,取剛柔相濟之美。在這座山的象形石雕附近,有了水的流動,景緻才會生動鮮活起來。因此,在〔鴻展〕的左右兩翼,我又安排兩個順著地形發展的水池。如此,另一方面可以延伸〔鴻展〕龐大的氣勢,與大樓相抗衡。

  水池為長方形,分列左右,水池底舖以天藍色的瓷磚,池中也散佈著幾塊自然的石頭,及供遊人踏跨的紅鋼磚踏墩,遊人可以走上面通過水池,或坐在上面濯足。當注滿水之後,藍天白雲映於水池中,〔鴻展〕的影象也進入水池,輕風徐來,水波微興,確有一番韻味。

  左邊的水池,有泉湧式的噴泉設備,(非西洋的噴射式噴泉),此種噴泉系中國風味的流水處理,噴泉的水不是向上直冒射出來的,而是經過一塊石板的阻擋,水從石板的邊緣流下來。我們尊重「水」由高往低流的「天性」,而不必把它壓迫得往上冒再落下來。以水的湧冒不絕,象徵該公司的源遠流長,而且如此才能與整體莊嚴靜肅的氣氛配合。銅像置在如此的環境中,便有了依山面水的勢態,無論在氣勢、氣氛上講,都恰如其所需。

  銅像本身高一點二公尺,面對大樓的中央線,為鑄銅半身造像。銅像下有方形的大理石貼片之台座,象徵「地」,方形台座下有圓形的台盤,象徵「天」,因「天圓地方」是我國古代的宇宙觀,天地始合為宇宙。

  嚴格說起來,〔鴻展〕這座景觀雕塑,不僅是指這座似山壁的造型物,它應該是指以上說的每一種安置。包括花木、水池等。否則就不成其為景觀雕塑。這種雕塑,與此環境中的每一存在事物,都構成一種組合相依賴的關係。一旦它脫離這種環境,就失去意義。所以我們應該把這塊地方所有的建置看成一個完整的雕塑──它就是〔鴻展〕。

企業界的新廣告術
  不怕藝術界的朋友笑話,我敢說這種雕塑的建置將成為企業界的最佳廣告術,在我們這兒還算得上是最新鮮的。這種廣告術,在國外之發展成熟,早已蔚然成風了。在我旅行各地的時候,特別注意到人家在這方面的作為。不論是工廠、辦公室、百貨公司、旅館、公眾會堂,還是私人的花園、農場、工廠,都或多或少的設有這樣的建置,有些手筆之大會嚇人,特別是工商企業界的人士。在他們的工廠中沒有花園、沒有雕塑,將會被視為低級無知的工廠。在他們的大廳中,沒有畫、沒有若干雕塑的設置,也將被嘲為沒有文化。因此,在他的社會裏,不管自己懂不懂這些「勞什子」,他們總是花不少心思在這上面,聘請專家,搞得蠻像回事的。當這些東西豎立在他們的生活環境中,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他們企業、身份、修養、地位等的鮮明門面。這個門面,往往幫助他們在人們心目中,建立一個完好的企業印象,它是在替這門企業的整體做廣告,而非替這所企業的某一項產品做廣告。套一句廣告術語,它是在做企業廣告。

  的確,當你走進一間工廠的大門,先看見這麼一個象徵著工廠精神、濃縮著工廠性格的造型物,你會被它抓住甚至吸引。你也可以立刻從中抓住這個工廠的基本特質,進而較容易地去瞭解整體狀況。企業家們也大致明白,要讓人們在剎那間建立好印象──所謂先入為主的好印象,捨此別無捷徑。要等參觀者從頭到尾,把工廠看個透,那必定太浪費時間了。基本上,他們都充分瞭解到「環境就等於自己的臉孔。」這臉孔的美與醜當然關乎一種氣質的表現,在這裏做廣告,是最經濟、最有效的廣告。因此,他們也充分把握住在這種地方「投資」的機會。當然,他們當中也不缺乏真正的鑑賞家。

  站在藝術從業者;譬如我──雕塑家的觀點來看,雖然是替別人在做「廣告」,難道不是也在替自己做「廣告」嗎?藝術家躲在工作室中孤獨創作的時代早已結束,他該站出來,走到活生生的大眾當中,把作品展示在永久的人前,而不是美術館冷冰的櫥窗中。他應該對這個芸芸眾生環境的美醜直接負責。這時候,他最需要的也就是企業家的支持和欣賞。在今天,及可見的未來,企業所能推動的仍然包括藝術。藝術對企業的直接依賴是無法打消的。而另一方面,我深深覺得,當藝術家跟企業家達成完美的結合時,企業家也同樣擺脫不了對藝術家的依賴,因為藝術家替他們解決造型問題、精神問題,甚至於長遠的未來問題。藝術家能算出電子計算機無法計算的問題──構想與創意。

  因此,〔鴻展〕雖曾被誤為一條船,我仍願意接受它是一條「船」的命運;不過,在臺灣,它算是一條初航的新船,乘風破浪之餘,前途的艱險仍是未可預料,然而它已經開航,就得走下去,而且也一定會走下去,盼望的是在這條航線上,它不會孤寂,當它回首眺望時,將看見順著浪花追來的其他夥伴。
文章出處
原載 《房屋市場月刊》第19期,頁84-88,1975.2.5,台北:房屋市場月刊社

另載 《景觀與人生》頁194-201,1976.4.20,台北:遠流出版社
   《楊英風六一~七七年創作展》頁125-130,2000.12,台北:國立歷史博物館
關鍵詞
鴻展、新店裕隆汽車工廠、嚴慶齡、景觀雕塑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60
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