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中至少有兩種不可否認的「存在」：一是現象，一是精神（即本質）。現象是現實的，精神是超現實的。
　　永恒、快樂、幸福，與華貴是現實的，是西方的。
　　唯美、至善、寧靜，與和平是超現實的，是東方的。
　　自古來，一直有兩隻各居一方的鳳凰盤據著這兩邊迥然不同的世界。有兩則小故事，可以分別說明這兩種東西不同的理想境界。

　　古阿拉伯某地有一年老的賢王，治國有道、國泰民安。其國都中有隻鳳凰，甚受君民珍惜敬愛，但已逾三百歲，毛色衰退殆盡，形容至為醜陋。一日，王死，鳳凰也隨著死去，國人為之舉行火葬，瞬間國王屍骨盡化成灰，而鳳凰，卻眼見在烈火燃燒中漸漸形成一隻年青的、健壯的、美麗的新鳳凰。這種由死亡毀滅而復得永生的鳳凰，在西方有些非基督徒教人們心目中，幾乎足以取代其對神明的信仰，而支配其生活的動向和目標，這是一隻西方的鳳凰。

　　東方的，特別是中國的有關鳳凰的神話傳說更是不計其數和極盡神妙之能事。這裏有一則是個好例子。

　　唐明皇好彈琴，於是敬拜當代一極負盛名之琴師學彈琴。約莫些時日後，明皇急向臣下探詢自己的琴藝造詣如何，諂臣唯恐得罪明皇地胡亂稱讚一通。明皇求好心切，不敢確信，再問琴師，奈何琴師的回答也不過與臣子一般。明皇終不禁猶疑納悶，復請教琴師，此番明皇似有不得其解不甘罷休之決意。琴師為其誠心所感，思索良久方言：請寬賜二日方作答覆。二日後，琴師帶來如是的回答：陛下攜琴往深山幽谷中去，獨自虔心會神不斷彈奏，彈到某時刻，會有一種雅緻精妙的音樂從天空傳下來與您的琴聲相應和，甚而鳳凰也會感動。至於從天降臨，這就表示您的琴藝已達高深純淨的境界了。這是一隻中國的鳳凰。

　　因此，在西方，鳳凰象徵著永遠可以存在的理想，可以實現的希望；即使死亡，還得永生。是快樂、幸福、美麗、華貴的表徵，它是從現實世界生長出來的。而東方的鳳凰則是永遠不存在於現世的，它的出現在於一種至極；在唯美、至善、和平與昇華的境界，這是一種未知的、未可限的、無盡的境界，鳳凰在世界外，豎立起東方人、特別是中國人在現實世界中努力追求完美純淨的一座指標和希望。是一種超然的人生觀照。

　　我這次在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中，把這兩隻東西方的鳳凰用鋼鐵做材料焊合為一隻高七公尺、寬九公尺、以紅色為主調的新鳳凰，佇立在中國館白色雄偉的建築物前，象徵著東西兩隻鳳凰在現實與超現實的融合中所建立的新意義。此意義也正好扣住了這次萬國博覽會的主題：「人類的進步與和諧」在物質與精神相互交融進展的時代觀念。

　　此外，有一更重要而具體的意義是：中華文化今天在世界文化中已經確定了一個被世人接受、尊敬、愛慕的場所，並表現了具體的成果，所以該是鳳凰出現的時候了。

原載 《建築與藝術》第11期，頁2，1970.6.1，台北：建築與藝術學會

日本大阪萬國博覽會、鳳凰來儀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50
［鳳凰來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