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不為人注目的、象徵開發的石片
作品與規畫1967/11/01
中國的庭園設計,講求「人世之外別闢幻境」,並要「善用條件,師法自然」。我不知道我所設計的梨山賓館前庭,能做到多少,但在有限的時間與預算下,我確信我已朝向這方面,很努力地做了。
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在整個梨山賓館的設計來說,當初只被認為是一個極不重要的部份,那宮殿式、古雅、雄偉的賓館早已落成,最近我的被徵召,接手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是在人們發現這座巨大的宮殿建築,孤伶伶地懸在山頭,希望我能在賓館的前面增添些東西,好使這座突出在橫貫公路中點的宮殿,調和在群山的懷抱之中。
我所設計的梨山賓館前庭並不值得由我自己寫一篇「歌功頌德」的文字以誌,但當我發現要探討今天庭園設計的許多問題時,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正是一個值得一舉的例子時,我又忍不住要記述一下,我在設計梨山賓館前庭時,所想到的或是正在試探摸索去做的許多事。
梨山是橫貫公路上很美的一站,梨山賓館則建築在梨山山巔一塊並不太寬闊的坡地上。限於地勢,梨山賓館前面所留下的廣場很小,若要與寬廣,雄偉的梨山賓館去比,是頗不相襯的。
廣場所接臨的,是一個很陡很陡的坡,因此梨山賓館所給人心理上的是,一種不平穩,以及往前滾墮的感覺。那裡所面對的遠山很美,但有山無水,而且附近的山頭是光禿禿的。
因此,很顯然的,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最少需要能給遊人帶來一種平衡與潤澤的感覺。並且它的氣氛必需要能配合那古雅的宮殿式建築之外,還要負起將人們的心境,從古老、深遠的過去,導向今日與明日的幻想。
那是今年的五月中旬,我將梨山賓館裡裡外外,以及可望見的四週,先拍攝了一系列的相片,相疊連地貼在簿子裡細細研究之後,我決定了要將梨山賓館前庭築成一個水池,並且要設計高層奔流而下的小瀑布以及很大很高的噴泉,以彌補那裡水的不足。我同時決定了將廣場上原先築起廿八公尺寬、廿五公尺長的橢圓形平台,在地勢上加以變更,接近賓館的一面,使與賓館前面的空地相平行;離開賓館的一面,加以挖深。水池的建造,便築在這一塊橢圓形的平台上,平台外接近廣場邊緣的地方,種植一排龍柏,並安置一條條的石橙,以補救賓館往下滾墮的感覺。水池內再襯以大規模雕刻。
預定完工的日期在八月,而那裡的七月經常有阻礙工作進行的大雨,實際能工作的,只有六月份一個月。我原先決定的藍圖中,階梯式瀑布,以及大規模彫刻的構想,便只有在時間的追迫下打消了。
輔導會榮民工程處花蓮大理石工廠所出產的大理石,早就讓我垂涎了,而這次負責前庭構建梨山賓館前庭工程的,恰好正是花蓮大理石工廠,因而我決定要以臺灣出產的名貴大理石,去興建梨山賓館的前庭。
整個計劃的經費,自然不足以大理石去興建,但花蓮大理石工廠,有的是廢材,而廢材與成材的價格相差極大,但二者在應用價值上,對我的興建梨山賓館,卻相差極微。利用廢料去興建一個大理石花園,也正合我推廣臺灣大理石應用的理想。
花蓮大理石工廠的于漢經廠長,在這次的工程上,給予我最多的幫助。他的工廠中最吸引我的,是一塊六噸重,像黛綠的玉一般,形狀雅緻的蛇紋石。
那是一塊在工廠的大機器下,鋸了四天三夜才只鋸下十數公分的大理石塊,于廠長告訴我,由於巨石內所含礦物質太多,本來想鋸成大理石片的,現在只有棄置牆角了。
這塊巨石形態的美、色澤的美,深深吸引著我,因而我決定再找一塊類似的巨石,做為點綴梨山賓館前庭的主體。
找到的另一塊巨石重約九噸,它亦屬於泛現著墨綠玉石色澤的蛇紋石,並且在它許多紋路上,隱現著白玉的花紋。這兩塊石頭,雖然沒有包括中國文人選石的「皺」、「透」、「漏」、「秀」的條件,但它的形、骨、神以及它的色澤,仍是美得讓人百看不厭。
用自然的各種奇石做為點綴庭園主體的花園,在臺灣已很少見了,臺灣雖然仍有許多喜愛玩石頭的人,在花蓮還有探採奇石、收集奇石的組織,但設計庭園的人,大多已忘記採用大自然奇石以點綴庭園的妙用。我決定以石頭做為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主體,正是希望做一些拋磚引玉的工作,以激發我國故有的這種欣賞奇石的藝術。
梨山賓館前庭的水池,水面分成兩層。我決定將兩塊巨石放在高的那層上。陪襯著這兩塊巨石的,是隱現池水中的、潔白而晶瑩的小粒桂石。巨石上我以細膩的,仿著我國青銅器時代的紋路趣味、雕刻著我對上古文化的追念。離開巨石不遠,那分隔著另一層較低水面的白色大理石片,是經過切割後的毛邊廢材。它顯示在人們眼中的一條條,粗獷的、機器鑽成的直紋、與泛現著古玉色澤、細膩的、帶有殷、商花紋的巨石,恰是一項強烈的對比。它那機械的,讓人心煩的線條,讓人恍然悟出今天工業社會的醜陋。
面對著堂皇的、古典的、宮殿式的梨山賓館,人們心中所產生的,將也正是這兩種不相調和的感觸。古代的中華文化是美的,美得像晶瑩的古玉,我們追撫過去,但我們無法永遠沈醉於過去;工業社會雖然是那麼機械的,讓人心煩的,但我們決不能逃避眼前的醜陋,跳回昔日的,古代的,早已遠去的美好裡。這是工業社會、機器掌握了世界後,無法解決的矛盾。
低的一層水面,有不規則的石塊,帶著人們踏向池心。斜斜的池邊,是大理石碎片砌起的盤龍,那是經過變形後龍的圖案,我用白色與綠色兩種大理石的碎片,以嵌瓷的作法去處理。我希望用那古老線條、古遠的色調,以及古色古香的盤龍造型,去配襯那明清形式的宮殿建築,以增加宮殿應有的莊嚴古雅,以增添遊人思古的幽情。
然而,在盤龍的造型上與兩巨石的紋路趣味上,我用的是現代、抽象的手法,我絕不放過任何一個將人們的幻想帶回今日與明日世界的機會。我要將人們的思想誘向現代、誘向未來。我認為這是一個現代藝術工作者,責無旁貸的重任。
宮殿的建構、宮殿的琉璃瓦、宮殿的石欄與石階、以及守護在宮殿兩旁的大石獅,其所構成的氣氛都是繁雜的,因此我在設計盤龍與巨石紋路的造型時,用的是單純的線條與單純的色調。
水池中噴起的水,是我這次全部設計中感到最不滿意的部份了。原先我打算建造的一支大噴泉以及不規則的七個小噴泉,都用中國那自然形態的泉的作法,使噴出的泉水,有些像半截的蠟燭,有些像林中的竹筍,有些像湧起的激流,但有人認為這種噴法不夠熱鬧,因而受命改為西洋那種直線噴起,機械而規則的噴法。噴泉在噴起時所配置的燈光,在我計劃裡的本是統一的色調,這時也在「熱鬧」的要求下,改為紅、黃、藍、綠的燈光。
其實,中國人一向是喜好自然的,中國式的那種自然泉的做法,正是師法自然的,但可惜是很多人卻不能體會東方那種動中帶靜的,含蓄的美。
中間的那支大噴泉,我原來的計劃是噴出高度八公尺,水在噴上去以後,不散開,而從當中流下的,但是最後噴起的是十二公尺的水注,並且散開後,在旁邊流下。有些人雖然覺得這樣更為壯觀、更熱鬧,但我所希望的那種單純的、安祥的、動中蘊靜的美,卻完全消失了。
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中,代表我整個設計之中心思想的,是一塊不規則的、扁平的,象徵著「開發」的石片。
它並不醒目,在熱鬧的氣氛中,它更易被人遺忘,它浮沈在那塊巨大的、細膩的、刻著古老花紋的、幻現著綠玉色澤的石頭之間,並且遙接著那滿佈粗醜,機械線條的慘白色大理石片。
這塊不為人注目的、象徵開發的石片,機器在它上面所刻劃的許多筆直、有力、縱橫的線條,連接著一圈圈只有在中國青銅器上才能找尋得到的花紋。
我要以它說明,古老的中國,該怎樣向現代開發。我們永遠無法忘懷古老、光輝的、博大的過去,但我們必需有力的,毫不遲疑的開向未來。
我要以它說明,世界已在自然的、安詳的日子裡,跨上機械的、繁複的,滿是缺陷的境遇。
我要以它來暗示,現時代的人們,該如何調和自然與機械、融合往日農業社會的單純與工業社會的繁複,以便向新的世界開發。
我要以它彌補宮殿式建築所缺乏的現代感,並提醒人們,在沉醉於古老文化之餘,該怎樣準備著為今日與明日的問題開發。
梨山賓館前庭建成後,使我產生一些感觸:臺灣有蘊藏豐富的大理石,但我們的建築,我們的庭園設計,在大理石的應用上卻很少見,假如臺灣的大理石能更大量的開發,並作有計劃的外銷,臺灣的大理石將成為一項重要的經濟資源。我這次的設計,全部採用大理石為建材,其目的正是要向國人,作這件事的提示。
作品與求好的表現,未必一定要用最好的建材。重要的是,對於當地的特殊材料,能作充份的利用。因為唯有如此,才能使你的作品,更能表現出獨特的鄉土風格。我認為,梨山賓館前庭的設計,便沒有任何一項材料,能比大理石更能強調那個地方的色彩。
城市的繁雜,以及山野的寂寞,都不宜於人類的生活。住在山野的人,嚮往城市;住在城市的人,嚮往山野,我們為什麼不將城市中的所有大小庭園,都設計得像山野的自然、憩靜呢?
然而我們所看到一些庭園設計,卻剛好反其道而行之,它被構建得那麼繁複,人們在設計這些庭園時,以為非要滿滿地構築很多東西,才能顯示出他已為這些庭園作了很多的貢獻。但當人們從繁複都市環境,想要踏進這些庭園舒一口氣、鬆弛一些緊張、平靜一下情緒時,滿眼所見的卻是更繁複的東西,因此無怪乎很多人要發瘋,或者患上嚴重的精神病了。
我在這裡談的是庭園建設,其實我們的社區環境、我們廣場、我們都市中預留的綠地、觀光環境的建設、闊大馬路所種的花樹與圍籬設計,又那一項不是應當除去人工繁雜佈置,以使它接近自然,以使人們得著自然的呢!
這正是我那象徵「開發」的石片所要暗示的,我們已踏進了繁複、機械、醜陋的世界,我們必須齊心合力,為人類未來的新世界準備,朝向綺麗的大自然開發。
文章出處
原載 《東方雜誌》復刊第1卷第5期,頁100-103,1967.11.1,台北:東方雜誌社
關鍵詞
梨山賓館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