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女與開發——建築不與藝術結合、永遠是可憎的!
作品與規畫1967/10/24
大多數的人雖然都承認這項事實,但他們卻經常忘記這項事實。這是今天建築停留在呆板、枯燥、乏味、可壓形態裏的最大原因。
很多想要將建築與藝術結合在一起的人,忽略了建築本身便是一種雕刻造型藝術,他們不知道良好的建築,應是一件最能表現時代文明的藝術品,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建築不單是鋼骨、水泥、木石的堆積,而且在超脫於物質之外,更蘊蓄著人類精神的一面。
我們大多數的建築,既使想要與藝術結合,也只把雕塑藝術視作建築物裝飾的部份。人們假如能去除原有的觀念,將建築與雕塑藝術在同一單元下,研究相互間的調和與配合,這樣建築,必能使居住其中的人,忘卻生活裏的煩惱與功利,引導人性的交歡,在無窮的美的感受裏,獲得最多的歡愉與寧靜。
撇開完全不理會藝術功能的建築不談,單單那些著意以雕塑藝術以求增添美感的建築,往往仍存在下列許多讓人難以容忍的缺陷。
最常見的現象是「雜貨店」的形式,設計者忘記了該在建築的造型或室內的裝璜上表現某種獨特的格調。他們善意的表現各種技巧,各種味道。因而每一面牆,每一個房間,都以各種不同的手法,不相調和地堆砌在一起,他們不知統一的重要,讓住在裏面的人,增加更多的繁雜。
或許這不能怪設計家,因為我們的生活藝術觀念便一直不停地灌輸給我們一種繁雜的觀念,並且我們從小便生長在一個繁雜而不協調的環境裏。
你可以在人們的每一個客廳裏找到明證,因為那經過人們善意佈置的客廳,便是包羅萬象的,不像雜貨店,也像博物館。很少的家庭知道統一、單純、調和。
我們以往以及我們今天的藝術教育,要為這件事負責,單有特具藝術觀念的建築師,沒有具有藝術觀念的主顧,這件事是永遠做不好的,何況許多特具藝術觀念的建築師或設計家,為了迎合業主的趣味,聽任著業主的指揮,放棄他們在藝術上的見解呢?
另一種存在於建築界的現象是,缺乏對現代生活的認識,他們不知將舊時代的很多東西加以處理後,以適合今天與明天的需要。
因此在建築的表現上,不知創造工業社會新生活環境的幻想與計劃。建築上如此,我們的工藝品也如此,因此我們許多銷往歐洲的工藝品,雖然讓歐洲人覺得新奇,但買的人不多,因為這些工藝品在創作時,沒有考慮到與人們現實生活的調和,使買了的人產生沒有地方放的感覺,人們往往只有買來作為「收藏品」了。
建築上不能為今天的生活環境去著想,這樣的建築在今天的環境裏便成為一件類似的「收藏品」,它非但不配樹立在此一時代的環境內,並且不能給居住其中的人帶來應有的安適,以及現時代的感覺。
推其原因在於建築家未能針對今天的建築材料與方法,發揮建材極效的緣故。
宮殿式建造是否仍應大力地興建的問題,正可從建材特質的發揮上探討。
誰都瞭解,宮殿式建築是木造材料特性發揮的極致,當建築家針對木造材料加以創造的階段裏,宮殿式建築正是此一階段最光輝的一頁。然而,很多人忘了,今天的建材,已從木、石、進而為鋼筋、水泥,更多,更高的建築技術已被建築家們研究出來了,以鋼筋、水泥,以及今天的建築技術去興建宮殿式的建築,無異在建築史上大開倒車。
人們總以為唯有宮殿式的建築,才能代表中國的建築,但他們沒有想到,今天的中國,並不是明、清時代的中國,為什麼我們不能在五十年代的中國,合力創造屬於今天,屬於我們的建築造型呢?
我們似乎不能怪業主指定我們非用鋼骨、水泥等今日的建材,去興建屬於明、清時代的宮殿。因為他們無法在我們今天的建築裏,再找到一種建築的造型能比宮殿式更能代表我們中華的氣質。我們也難以告訴業主,怎樣的建築,才能代表今天中國的造型。
做為一個現代中國的建築家或藝術家,因而責任是沉重的,因為他們要在中國現階段的建築史上,對此一中心的問題要有所交代,否則便將使民國時期的建築史,永遠呈現空白。
要為中國建築史的這一頁,繪出民國時代的建築造型,便非要由建築家與藝術家,緊密地攜手合作不可了。但是可悲的是,建築家與藝術家的結合,在藝術教育仍未普遍的今日,卻非易事。
我願意從下面我所親身遭逢的幾件事上,訴一訴苦。
四十九年,我應當時擔任教育廳長的劉真先生之邀,給日月潭畔的教師會館設計一些雕刻品。這座會館是名建築師修澤蘭女士所設計的,屬於現代建築的風格,新穎而優美。我看過圖樣以及正在進行的實際工程後,提出了我的建議:與其在建築物兩旁長長的窗戶上,安排若干雕刻品作裝飾,不如將雕刻作為整個建築物的一部份,讓二者和諧,親密地結合起來。
我很感激修澤蘭女士,接受了我的意見,給了我一個嚐試的機會。日月潭教師會館的建築,反映著這位女建築師的秀氣與細膩,因此我不能用太粗笨的線條,以破壞建築物的氣氛。
日月潭給了我在構思時豐富的靈感,因而我決定要以「日」與「月」去構成兩幅浮雕的造型,牆壁上用深赭色的磁磚以襯托那白水泥,像剪紙式的浮雕。
我在「日」(自強不息)的那幅裏,以體魄壯健,精神奕奕的男子象徵太陽。他高舉的雙手隱沒在雲霧中,掌握著宇宙的一切;他兩手的上方,有一圈橢圓形的環,代表行星的軌道,其上一顆圓球是行星,也是原子能的象徵,他的腳下和身旁許多強而有力的線條,顯示出他無上的權威。而概略地看來,這一部份的圖形,宛如一條躍起的大魚,又像太陽之神乘著寶筏,在廣大無垠的太空滑行。在他的右方,點綴著日月潭清秀的山峰,左下方有寫意的日月潭光華島縮影。
在「月」(怡然自樂)的那一幅裏,我原先的造型構想是:彎彎的上弦月上,坐著一位裸體的美女,她代表月。在她的下方有許多柔和迴旋的線條,表現出恬靜與安寧。有一條綿長、蜿蜒的帶子,像是一條神秘的途徑,將人們從現實帶回美的境界。一對男女在月的下方,靜靜地坐著,彷彿在平和柔美的光輝中陶醉。
當我從構圖踏上泥胎製作,水泥翻模,以及翻成的白水泥成品的階段裏,真是備嘗艱苦,三場大雨裏,每一場大雨都幾乎使我所進行的一切毀於一旦而前功盡棄。正當時間的摧迫下,好不容易把翻出的浮雕正要裝上牆壁時,更大的暴風雨來了──
有人認為月亮上坐著一位裸體美女,實在「有礙觀瞻」。於是在情商修改之下,由我替裸女加上了衣服。
接著又有意見,認為教師會館大牆壁上,竟有一個女郎坐得如此之高,不免令人「觸目心驚」,因為這很可能會招惹出若干「義正詞嚴」的議論來,所以必須再改。
不久又有高見,認為月亮下方坐著一男一女,也易滋誤會。孤男寡女月下卿卿我我,出現在教師會館的牆壁上,也就難免不「惹是生非」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實在困惑而灰心了,要不是劉廳長(我在師大時的老校長)的一再鼓勵,以及我對這次嘗試的熱望,我真想就此作罷。
終於我只好再作修改,將神話中的女郎嫦娥配在月亮上,農夫與耕牛代替了右下方的「孤男寡女」,而且連象徵太陽的男子,也給穿上了短褲。
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五十一年十月,有位女立法委員,在院會中就臺中市及日月潭兩處教師會館,「缺乏文化氣氛」,「充滿觀光色彩」事,向行政院提出質詢。
其中質詢的第二點並說:日月潭教師會館「觀光旅社的色彩太濃」,該館門口兩旁繪製的所謂「日月神」圖樣設計,在教育上毫無意義與價值,純係市儈作風,與商業廣告色彩,未能顯示出我國目前教育文化的發達等等。
立即先在報上看到了劉廳長透過報紙:「對外傳日月潭會館浮雕為『商業性』一節加以否認」。
接著我又看到虞君質教授在新生報「藝苑精華錄」上為此一風波加以評述。他說:「就我這一個局外人親身經歷的事實說來,若是批評兩處教師會館尚不夠『現代化』是可以的,倘批評它們充滿了『商業性』,則充份表現了評論者對於事實的蒙昩與對藝術的無知!」
他在文章中還有一段令人臉紅的話,我之所以要引述在下面,因為它多少為那兩幅浮雕的是否是『純係市儈作風與商業廣告色彩』,作了有力的辯駁。
這一段令我臉紅的是:「在自由中國的年青一代的雕塑家,楊英風……觀察敏銳,熱情熾烈,從他的手裏成型的作品,除了富有活潑的生命與熟練的技巧以外,往往表現了為他所特有的那種深遠的冥想與豐富的魅力。前次他接受了劉廳長的委託,從事設計塑造日月潭教師會館門外的兩件浮雕成功了。現在被譏為『商業性』的象徵『日』『月』的兩件天才流露的傑作,凡有鑑賞能力的遊客,面對這兩件高八公尺,寬十三公尺的巨大雕塑品,內心彷彿馬上被一種磅礡的大氣所鼓蕩,在無限清新與無限雄偉的美的領略中,似有『虛空粉碎,大地平沉』的抽象感覺,從靈府躍動!」
日月潭教師會館的工作之後,我有一些感慨,我認為建築本來即是抽象藝術;在建築上採用繪畫或雕塑等,其意義即是在加強建築本身應具的藝術價值。與建築相配合的繪畫與雕刻,其表現內容,自應隨建築的性格而變化。
在這種體認下,藝術品自然不是建築完成後的裝飾,而是在建築設計時,即需相互考慮配合的。
藝術的創作自由,是藝術的生命基礎,可是創作自由常不免受一般人的文化水準與欣賞能力所牽制影響。「裸女穿衣」與「商業性」之爭,亦正反映著我們社會,在藝術教育尚待努力。藝術家在克服這許多問題時,他們需要具有多大的衝勁與耐性啊!
一座建築若有心與藝術結合,不應當像目前一般,當建築物建成後,發現有必須靠藝術裝飾,無法解決的問題時,才匆匆忙忙想到了藝術家。使臨時被拉差的藝術家,在很短的時間內,在追加的有限經費下,在建築物已無法改變的條件裏,做急就章的創作。
民國五十一年我所設計的中國飯店浮雕,以及最近才完工的梨山賓館前庭設計,正都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臨時拉差,限期完工的。
中國飯店即將完工時,他們發現一樓空洞的大廳,需要找藝術家配合些東西,因而追加了些預算,要我在限期的一個月內,為那座大廳完成一巨幅的浮雕。
我提出了兩項苛刻的條件:
一、工作交給我後,不准任何人多嘴,因此在工作未完成前不許來找我談任何有關浮雕的事。
二、浮雕設計與造型列入『極機密』,要等安放大廳的牆壁之後,才許人看。免得人多、嘴多、意見多。
沒想到這些條件被業主欣然答應了。我說過,自由是藝術創作的生命,由於這件事的勝利,使我在中國飯店的工作,情緒上獲得最多的愉快,從構想到完工,一個月內從容地趕了出來。我為那幅浮雕題名為[愉適之旅]。圖上主要的是一對前來臺灣旅行的情侶,以及一隻他們所駕御的巨鳳。圖中的人物都是半抽象的。我用雕塑上「氣氛濃縮」的手法,將鳳的尾巴塑造得像一條船,尾巴伸出的兩條羽毛又像一對鐵軌。在我這樣構想時,我的腦子裏曾泛起遠古時黃帝巡狩南行的情景:乘龍御鳳,水陸兼程,正是「卿雲爛兮,糺縵縵兮」。
來到這幅浮雕前的旅客,雖然距離此一啟人遐思的譎奇神語五千年了,但他們正是以陸行、以海泛、以憑虛御氣而聚集於此的,這正彷彿傳說中黄帝的南巡。我接著又將鳳凰的尾巴的翹起部份,塑造得像臺灣廟宇的一角,又像臺灣節慶時所划的龍船;一部份的尾巴,又像包紮紙。我將這對情侶的造型,更塑造得像中國玩具圖中的少女帶著一雙古玉的大耳環。人物的上面有車船或飛機的窗子,窗外飄著一朵如夢的輕雲。
我希望一切能牽引著人們產生一連串如夢的遐想,想到他們旅途的鮮明愉快,想到他們在這裏所曾見到的什麼廟宇、龍船、節慶、古玉等中國文物,所購買的心愛土產。更想到他們在這裏的種種溫馨遇合。我為中國飯店大門前地板上所設計的強烈線條,是將一株繁榮、茂盛、延伸的植物加以抽象化。它像植物的欣欣向榮,像國劇的臉譜,命題為[美的歸趨]當人們踏入這些線條時,由於眼睛的高度,無法看到線條的全部,使他的心境,像被那強烈線條所造成的流動氣氛吸進門內。我所構想的這一切,由於沒有類似「裸女穿衣」的干擾,終於都能在我的作品中表現出來了,能否達到我所盼望的效果,仍待藝術界的指教,但單單因著能自由創作而加給我的這種嘗試的機會,已使我心滿意足了。
最近我為梨山賓館所完成的前庭設計,同樣是在建築物的若干年後,發覺有將其前庭重新設計的需要時,才急急找我限期將之完工的。所給我的工作時間異常短促的現象正如前面二例。由於時間的限制,我希望在那裏建設許多階梯式小瀑布的構想取消了。但是,當我接下此一工程時,正如以往一樣,我懷著最大的熱望與抱負,我希望能因我在這件工作的表現上,讓人發現建築與藝術是不可分的,好讓日後的許多建築,在計劃興建的同時,便想到要讓藝術家在這座未來的建築裏貢獻些什麼:讓他們發現,無論在建築物的造型上,建築物內部的設計上,建築物外的庭園設計上,都不能缺少藝術家的腦汁。我設計這座前庭,全部都用花蓮出產的大理石,建築的費用雖不多,但是我用花蓮大理石工廠廢棄的大理石,達成了我興建大理石花園的計劃。
梨山賓館是一座古老宮殿式的建築,宮殿的屋瓦、石梯、欄杆、氣氛上都是繁雜的,古老的,因此我必需使前庭的設計配合並調和這一切。並將「遠古的」導向「明日的」。
我以墨綠與白玉的大理石片,在前庭所砌起的盤龍,正是依據著這項原則,用殷商的花紋,用古樸的色澤,以調和宮殿的古舊。但我同時以現代的手法去處理盤龍的造型,使殷商的氣質復又幻化出現代的感覺。
圖中有兩塊自然的,像綠玉般的巨石,重六噸與九噸,我用細膩的、古老的線條加在它的上面,目的在更顯出它的貴重與古雅。浮沉在兩塊巨石間的,是一塊不規則的、扁平的、象徵著「開發」的石片。機器在它上面所刻劃的許多畢直、有力、縱橫的線條,連接著卷曲在中國青銅器的花紋。
我要以它說明古老的中國該怎樣向現代開發,我們永遠無法忘懷古老的、光輝的、博大的過去,但我們必需有力的,毫不遲疑的開向未來。
我要以它說明世界已在自然的、安詳的日子裏,跨上機械的、繁複的、滿是缺陷的境遇。時間帶著我們往前急進地奔走,我要用它暗示現時代的人們該如何調和自然與工業社會繁複的一切,以便向新的世界開發。
我要以它彌補宮殿式建築所缺乏的現代感,並提醒人們在沉醉於古老文化之餘,該怎樣為今日與明日的人類開發。
其實,我們在建築的天地裏,談建築師與藝術家的結合,不也正是企求著大家攜起手來,為今日與明日的人類,為建立今日與明日的世界,以我們古老的歷史文化做基礎,向真、善、美的境界去開發嗎?
文章出處
原載《藝術與建築》創刊號,頁7-12,1967.10.24,台北藝術與建築雜誌社
關鍵詞
日月潭教師會館、自強不息、怡然自樂、愉適之旅、美的歸趨、梨山賓館前庭
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