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年五月中，承蒙教育廳劉廳長的盛意，要我給日月潭畔的教師會館設計一些雕刻品，來增加這座建築物的藝術氣氛。這是一項相當艱鉅的工作；然而，極富有此時此地開創風氣的意義，並且又與我素來的興趣相符合，因此，我便鼓起嘗試的勇氣，愉快地承擔下來。

　　這座會館為名建築師修澤蘭女士所設計，屬於現代建築的風格，新穎而優美。我看過了圖樣以及在進行中的實際工程，便提出我的建議：與其在建築物兩旁長長的窗戶上，安排若干雕刻品作裝飾，不如將雕刻品成為整個建築的一部分，讓二者和諧親切地配合起來。我的此一建議獲得了劉廳長和修女士的同意，實在令我興奮。接著，我幾經考慮，決定把建築物兩旁突出的部分，不開窗戶，改為兩面大牆壁，而龐大的浮雕就安置在這上面。（這部分屋內所需的光線，改由後方射入。）牆的表面用深赭色的磁磚，浮雕的質料用白水泥。

　　這兩大塊浮雕的造型應該是怎樣的呢？這是重要的問題。我確定的原則是：採取半抽象半寫實的手法；線條是中國風味的；基本上要和整個建築設計的風格調和一致。在這樣的原則下，我最初的構圖為一對經過變形了的鳳凰，這古中國的瑞鳥。線條大體融合古器物上的鳳紋而成。可是，廳方以為用鳳凰作浮雕，題材及立意方面有不盡適合之處，主張另闢蹊徑，並給予作者在創作上的最大自由。（鳳凰浮雕的一部分，改安裝在噴水池中。）

　　第二次的構圖被劉廳長欣然同意了。日月潭給了我以豐富的靈感，我的兩幅浮雕底造型，一幅代表「日」，另一幅代表「月」。在「日」的這幅裡，以體魄壯健、精神奕奕的男子象徵太陽神，他高舉的雙手隱沒在雲霧中，掌握著宇宙的一切。他兩手的上方，有一圈橢圓形的環，代表行星的軌道，其上一顆圓球，是行星，也是原子能的象徵。太陽神腳下和身旁有許多強有力的線條，顯示出他無上的權威。而概略地看來，這一部分的圖形，宛如一條躍起的大魚；又像太陽神乘著寶筏在廣大無垠的太空滑行。在他的右方點綴著日月潭清秀的山峰，左下方有寫意的光華島縮影。在「月」的這一幅裡，彎彎的上弦月上，坐著一位裸體的美女；她代表月神。在她的下方有許多柔和迴旋的線條，表現出恬靜與安寧。有一條綿長、蜿蜒的帶子，像是一條神秘的途徑，將人們從現實帶向美的境界。一對男女在月神的下方，靜靜地坐著，彷彿在平和柔美的光輝中陶醉。

　　構圖既成，我遂開始試作，將「日」「月」二圖合併成一幅浮雕；看到了實際的效果還不錯。然後，我動身往日月潭去實地動工。

　　我在十二月中到達日月潭。為配合建築的進度，浮雕須要在兩個月內完成。這實在是急促的。我很感謝農復會秘書長蔣彥士先生和豐年社社長劉崇曦先生贊助這項工作，給了我這麼長的假；另一方面，復興美術工藝學校徐學中校長，允許了四位同學跟我實習，使我有了得力的助手，也令我銘感。這四位同學是：熊三郎、葉松森、徐金松、何恆雄，另有兩位直接跟我學習的同學是李正義和陳廣惠，這次也參加了實習。為了加速工作的進度，我又前後請了六位工友幫忙。

　　在教師會館後面的球場上，我們日夜趕工，忙著先做泥胎。在這段時間內，為怕泥土乾裂，費了好多的工夫；可是，先後歷經了三場大雨，每一場大雨都把做得快要完成的泥胎，沖洗得一乾二淨。泥胎做好了就切片；然後是用普通水泥翻模型，最後再翻成白水泥的成品。這兩塊浮雕各高八公尺，闊十三公尺，由此可以想見在製作時的費時費力。差不多花費了兩個月時間，才結束這一過程。

　　第二步，是將牆壁上畫好圖樣，打好洞，完成裝浮雕的準備。不料這時竟發生了意外的問題。有人以為月亮上坐著一位裸體美女，實在「有礙觀瞻」。於是，在情商修改之下，不得不設法補救。我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有替裸體女郎加穿衣服。可是，又有一種意見，以為教師會館大牆壁上，竟有一個女郎坐得如此之高，不免令有些人觸目驚心，或許會招惹出若干「義正辭嚴」的議論來。所以，必須再改！同時，又有高見，認為月神下方坐著的一男一女，也易滋誤會，好像是在卿卿我我。如此情景出現在教師會館，也就難免惹是生非了。這樣的情況下，我實在頗為困惑而灰心，很想就此作罷。不過，想想劉廳長的一再鼓勵（我就讀師院時，劉廳長那時任院長，就對我的學習鼓勵良多。）再看看年輕同學們的辛勞與熱望；同時，我也不諱言我自己對這次嘗試的興趣過份濃厚；終於只好再作一次修改了。我只有把嫦娥──這神話中的女郎──配在月亮上。農夫與耕牛代替了右下方的一雙男女。而且，連太陽神也給穿上了短褲。這樣一改再改，自然耽擱了不少時間。

　　最後，我們把浮雕的每一部分裝上了牆壁，才算大功告成。這一步裝置的工作竟也費了一個多月，使原定完成的時期延長了一個月時間。三月初我準備返北時，站立在完工後的浮雕前面，我真是滿心喜忱；然而，也同時產生了若干的感想和感慨：

　　建築本來即是抽象藝術；在建築上採用繪畫或雕塑等，其意義即是在加強建築本身應具的藝術價值。與建築相配合的繪畫或雕刻，其表現內容自應隨建築的性格而有所變化。所以，藝術作品在這樣的體認下，自然不是建築完成的裝飾，而是在建築設計時，即需要考慮配合的。在推進現代建築的今天，建築師與藝術家同樣具有責任，二者需要密切的合作。這一次教師會館的浮雕設計，在個人來講，是一種嘗試，期待高明的指教。對整個社會的藝術界來說，是一種新風氣、新開始，我願意它產生深遠的影響。

　　藝術的創作自由可說是藝術的生命基礎。可是，創作自由常不免受文化水準，欣賞能力等的牽制與影響吧？設計這兩塊浮雕時，教育廳對於我的信任，使我在構思與繪製過程中始終沒有受束縛的感覺，令我心感。以後所發生的裸女穿衣等問題，實在反映出我們的社會，在發展藝術方面同樣需要迎頭趕上。這一任務必須多方面的協力，而藝術家的責任是尤為繁重的，既要有衝勁又要有耐性。

　　在這次製作浮雕的過程中，我曾回憶起就讀師院時，學校特允撥出一間房間，供我練習雕塑之用。這在當時校舍不敷應用的情形下，是一件極難得的德政。我身受此一德政的恩惠，我又看到跟我實習的六位青年同學，他們的熱情、智慧，以及孜孜不倦的好學精神，代表了藝術界有為的生力軍。由此，令我感到對於藝術人才的培養與教育，也和其他學術、教育方面的發展一樣，是當務之急。然而，我們在這方面也確實需要更大的努力。

　　我把最先作的一塊日月交輝的浮雕，名為［日月光華］。（現裝置在會館餐廳裡）「日」的一塊名為［自強不息］，「月」的一塊名為［怡然自樂］。回到臺北後，承蒙藝術評論家古蒙先生，替它們作了詩意洋溢的說明。茲依次附錄於後，供給讀者參考。

（一）日月光華，旦復旦兮。
　　太陽是光與熱的泉源，能與力的動因。四時運行，萬物滋生。他是創造的主力，男性的象徵。

　　月亮是美麗故事的詠託。當上弦月的夜晚，窈窕的仙子，駕著一葉扁舟，緊隨著萬古長新的太陽，乘風破浪，駛向明天。

（二）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人是大地之子，接受日月的孕育和愛撫，智慧而健壯。憑著雙手與大腦，認識自然，控馭萬有。

　　日月逾邁，人從遠古把經驗教育下一代，要從危難中謀生存。七十年代是太空時代，我們應從大地飛躍，如一條巨鰲，凌空而上。

（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月子輕叩著時間的船舷，飄向長空遠引。當夕陽西下時，洒落著柔靜的清輝，讓辛勞竟日的人們，嚮往於遠古美麗的傳說。

　　廣闊的田野，一片恬靜，農夫攜著那耕作的伙伴，以悠閒的腳步，踏和著如夢的輕歌。

原載 《文星》第7卷第6期，頁32-33，1961.4.1，台北：文星雜誌社

另載 《教師福利通訊》第24期，頁4，1961.4，台北

日月潭教師會館、鳳凰噴泉、自強不息、怡然自樂、景觀浮雕、修澤蘭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4卷：文集II
頁數：30
［自強不息］、［怡然自樂］、［鳳凰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