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生態美學看米羅的夢幻世界
序、評論1991/12/01
一、         前言
 任何文化的成就,都是由環境造就而來,是環境創造文化,不是人創造文化。自然環境與人造環境,經過長時期孕積、演變,成就出世界各地不同特質的文化景觀:文化在生活中展現,藝術則表現生活境界。自然環境、人造景觀和生活文化相互影響依存,綿延展現宇宙造化圓融和諧的生命。

  東方歷史文化孕育自農耕生活型態,七千年的人類文化,循時序、配合自然的變化生息,生命因此綿延存續。浩瀚江河、層巒山岳、無垠漠野,祖先們生活其間,對大自然由敬畏而順服而和諧,謙卑的明瞭「人」只是宇宙的一部分,「大人者,以天萬物為一體者也。」中國人「天人合一」精神的傳承,至王陽明的推演文化意涵更豐富。

  魏晉南北朝時代佛教興盛於中國,安定人們徬惶無助的心,提昇精神文明,使生活境界臻於高峰,為中國歷史上最燦爛輝煌的文化生活奠定基礎,終以造成豐足圓融的漢唐盛世。天地不語,生養萬物亦葬眾生,像是無怨無悔的母親。佛家重視自然生態,保護生靈、照顧生命、利益眾生,是佛教對生命的態度,亦即中國生態美學的宗旨,生活境界的展現,由對人生的觀察體驗發展出「天人合一」的生活境界與圓融和諧的生命智慧。

  萬物靜觀皆自得,透過發掘物與物之間的互動和潛能,米羅將事物重新轉換組合,傳達其即興、幽默、天真的夢幻世界。其取材自大自然、順應並表現自然的創作方式,正與中國人「天人合一」的思想相契合。適逢米羅作品系列展覽的機緣,和各位探討米羅創作生命的泉源,東方美學圓融淨化的生活態度、中國生態美學慈悲護生的生命開悟,三者之間相通相契的微妙關係。

 二、         米羅的童年、成長、轉變
  米羅是一八九三年四月生於巴塞隆納舊市區的中心。米羅的童年時光大部份是在科紐德拉與從事獸醫工作的外祖父共度。秀拉那是科紐德拉的鄰莊,也是米羅初識山川之美,並影響他日後畫風甚巨的地方。

  一九一○年米羅從商工職校畢業後,受父親安排從事出納的工作,一九一一年因病到蒙特羅伊的農場靜養,米羅在農場每天觀察山峰和田裡的植物,一邊寫生自然的種種姿態,一邊使健康逐漸康復,由此堅定了他當畫家的決心。

  一九一二年米羅回到巴塞隆納,進入加利藝術學院,該校的特色在於對抗遲鈍的官方式藝校訓練,並能迅速回應當代的各項前衛藝術運動。該校主持人加利是一個對新藝術動向很敏感的藝術家,在巴塞隆納的文藝中頗負盛名。他開啟了米羅雕塑的天賦,訓練其渾厚的表現技巧,對米羅的藝術生命有著不可忽略的影響。

  一九一五年米羅結束加利藝術學院的訓練,在巴塞隆納和巴黎,米羅陸續認識畫商達茂、結交畢卡索、海明威、米勒等人,經過野獸派、達達主義,成為現代主義的最後一位開山祖師。米羅基金會於一九七一年五月正式在巴塞隆納設立,讓西班牙愛好藝術的青年能擁有一良好的學習環境,達成米羅提攜後進的心願。米羅的藝術生命對後世有著廣泛的影響,位於西班牙巴塞隆納的米羅美術館,隨時都陳列著琳瑯滿目關於米羅的作品,令人嘆為觀止。

三、         米羅與歷史因緣中的東方和西方
  西班牙文化比之西歐各國,帶有一些東方色彩,同時也融合了一小部份的非洲文化,這由西班牙的歷史可以證明。

  一九四二年,西班牙政府資助哥倫布橫渡大西洋,發現美洲新大陸。並在中南美洲建立殖民地,拓展了西班牙的海外貿易,使大量金銀流入西班牙,造成十五到十八世紀西班牙經濟和藝術的黃金時代。哥倫布原來的目的地是中國,因為十三世紀時,義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曾到中國遊歷,回國後寫成「馬可波羅遊記」,書中對中國豐盛的財富有詳盡的描寫,引起歐洲人對中國的興趣和嚮往,之後歐洲人往外發展時,總希望能到中國。

  十五到十八世紀中國的主要貿易國是葡萄牙、西班牙和荷蘭。十六世紀正值文藝復興時期,十六、十七世紀歐洲重商主義盛行。中國在此時開始普遍用銀作貨幣,對銀的需要大增,但中國銀礦產量有限,供不應求。美洲銀多而價低、中國銀少而價高,但物產豐富,許多中國商船經由廣東、福建將商品運往菲律賓,把貨物賣給西班牙人,西班牙商船便以菲律賓為媒介,購買中國的絲綢、茶和商品,中國則買進白銀。

  乾坤不設藩籬,只要溝通有方,人類可自在遊歷貿易。根據李約瑟博士的研究,希臘字SER來自中國的絲,中國的絲綢在服飾和文化方面對於歐洲的影響,散見於希臘羅馬時代的傳說和史料。米羅生平特別仰慕東方文化,並直覺認為東方文化對於西方有深遠的影響,史實同時證明這影響開始的很早。

  東西方由於自然環境不同,文化型態亦有差別,但是就廣大的空間,就整個地球來看,東方和西方、自然和人類之間,一直有著相互影響的循環關係,西方經由貿易體會中國美好的生活內涵,擴展了東方文化和藝術的影響。

  偉大的藝術通常根植於鄉土特有的風格裡,米羅亦不例外。西班牙的語言、民風及景觀深深融入他的思想中,使其創作靈感源源不絕。中國文物經由貿易輸進西班牙,中國文化沉潛無邊圓融豐富的藝術境界,跨越時間空間至近代更深深影響著西方的藝術。

四、         米羅與中國圓融淨化的自然觀
  自文藝復興至十九世紀中期,西洋藝術受東方藝術的影響,起了很大的變化,探討各民族的原創力,嘗試以各種不同的現代藝術型式來表現發揮。

  米羅的創作追求詩意,旨在表現自然本身的概念,他用二十世紀成人的理智,像原始人或孩子一樣描繪自然。對米羅這位藝術家園丁而言,自然其實指的就是地球上所有的現實情況。他從未失落與大自然本身的呼應,每一根線條和筆觸都只是表達自然形象的宇宙,輕快活潑的表現大自然的韻律、領域和精神。大地的景物投影於內心世界,經過夢幻意境重新思索、轉換組合,米羅讓我們明瞭天堂就在我們周遭的生活環境裡。

  近年來,中國道家回歸自然與天地萬物為一體的思想,佛教淡泊的精神境界,中國文字的造型和藝術的審美觀,正不可遏止的影響西方藝術形上領域的探索與運用。然而西方藝術家大體還是承襲著奔放熱情、具象寫實的傳統精神。米羅許多關於人物的作品,仍偏重以表現人體美的方式,傳達其豐富激烈的感情。

  東方文化中所蘊含的生活自然觀,與充滿競爭、征伐的西方文明有很大的不同。中國人把自然環境看成一個有機的生命體,尊重愛護它,產生「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包太虛,量周沙界」的天人合一思想。天人合一是中國哲學的基本精神,它所追求的是人與人,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關係。祖先們注意到人必須符合自然界的規律,要求人的活動規律與自然的活動規律相應,易經說的:「天地之大德曰生」「贊天地之化育」都是肯定生命,要求人順應自然規律積極的有所作為。中國生態美學最動人處即這積極的生活態度,生命境界。

  近年台灣經濟富裕、傳播事業開放、自由思想發達,在藝術的表現上更多彩多姿:如洪通、林淵、吳李玉哥等素人藝術家,都是源自中國文化系統,反映傳統道德觀和豐富圓融的生活境界,展現中國民間生活的藝術。

  中國人所謂「正德利用厚生」的「利用」意指盡物之性、順物之情,儘量和天地萬物協調共存,而不是征服。這與西方一心祇想征服自然、控制自然、改造自然的態度截然不同。西方式的戡天役物發展到極端的結果,破壞了自然中原有的平衡和和諧,由現代走到後現代的過程中,西方人正主動追求東方傳統理念再闡釋。我們更應在經濟富裕之餘,將中國悠久的藝術文化去蕪存菁,創造具有現代性的中國藝術文化。

五、         中國生態美學與未來展望
  儒家思想以天人合一為中心,注重宇宙秩序的平衡安定,「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以仁愛之心厚生養民。道家法自然,順萬物之本性運行,追求與世無爭、恬適安詳的生命情調。佛家重視自然生態、保護生靈、照顧生命、利益眾生,以「淨土」意涵萬物生存環境的理想。

  佛家說:「一切唯心造。」「心淨國土淨。」眾生清淨,大地清淨,則莊嚴無污染的世界就是人間淨土。這種關愛眾生,萬物平等,追求和諧圓融的生命態度,發之於藝術創作,便是直覺觀照、心驗體悟、安頓精神、表現道德內涵,進而與日常生活合一,擴展美的形式,「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取之左右逢其源」,調和精神和物質,平衡抽象和寫實,藉有限的藝術表達無限的境界。佛教重視形上精神境界的探索,昇華為藝術空靈寧靜的「禪」境。對於二十世紀西方藝術創作的衝擊和啟發,可由一九四九年德國畫家蓋格(R.Geirger)首創「禪49」(zen49)以禪的藝術精神創造可見一般。

  西方科技文明富足了人類的物質需求,卻犧牲了生態環境的均衡。唯有大地常新,生命永不停息,文化藝術的存養蘊藉,才得以綿延存續。真正要救我們的生存環境,唯有從人心救起,關懷眾生,予萬物一個自然生存發展的空間,才能常保自然、樸實、圓融、健康的生活環境,使生命順暢舒適的運行。

  希望我們在對米羅的藝術欣賞、讚嘆之餘,更能從華夏精神和固有的藝術思想出發,以中國幾千年來豐富的藝術文化為基礎,讓二十世紀的時代精義與歷史會流,創新具世界性的中國現代藝術。使中國的藝術文化在國際舞台上有新的存在價值和適當的表現。
文章出處
1991.12.1於台中台灣省立美術館之演講稿
關鍵詞
中國生態美學、米羅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