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理性中尋覓傳統中國的哲思──談孫宇立的雕塑創作
序、評論1991/04/01
一九八五至一九八八年間,我往來新加坡和台灣之間製作大型景觀雕塑作品,如一九八五[飛翔的風箏](布料、鋁架/玻璃大飯店),一九八六[新加坡天際線](大理石浮刻∕新加坡郵政儲蓄銀行),一九八七[大佛主題牆](鑄銅/東方大酒店),一九八八[向前邁進](鑄銅/華聯銀行前)。得力於建築師孫宇立先生的協助甚多,也因之結緣,指導並協商其藝術創作理念。一九八九年孫宇立先生正式拜我為師,專心致力於雕塑的創作,至今努力不懈,作品甚眾。
由於孫宇立是位建築師,也從事建築設計規劃多年,其雕塑作品的結構也從建築的角度出發,方正、平穩、厚實、理性。他曾自述中國的雕塑要看其虛無透空的表現,因其鏤空部份含蘊空間的範圍很廣,能將雕塑融入空間中使之成為一體,呈現虛實掩映、方圓互現的理趣。這和中國傳統美學中強調以有限包容無限,於咫尺傳達千里之勢的道理一樣。因為孫先生在學校教育受到的訓練是理性的、邏輯的,他本身又喜愛閱讀哲學、數學、語言學、考古及探討空間的書籍,他的雕塑便表現出強烈的思維邏輯,以理念為出發點,不著重雕塑技巧的表達。在塑原型時,他裁切紙板塑型再翻製成銅,這迥異於傳統的雕塑以土塑型的方法,他認為這是由線而面而體的思維方式,正如他追求的是「雕塑的雕塑」,有如語文之文法,以概念和結構之原型達到創作者和欣賞者的溝通互動。
雖然孫宇立的作品是理性的、井然有序的,畢竟感情的歸宿是東方的、中國的,所以在剛直堅硬的線條塊面中多寓有圓柔的表現以軟化冷冽堅硬的感覺,而作品的內涵也以天圓地方、緣、融、痕、回等簡潔又富哲理的意味為主,質材他偏愛「青銅鑄作」,因為青銅蒼勁古樸的色調令人發思古幽情,憶起前人艱辛草創的規模,歷歷至今。
再由他的雕塑中我們可尋覓出現代中國雕塑的創作發展的軌跡。
十九世紀始,歐洲工業革命和新文化運動強勁地帶動了西方在經濟、科技、軍事和文化方面的強大優勢,亞洲地區先後也都曾淪為歐洲列強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區,文化上也受到沖激,因而變遷沿革,這其中包括了抵抗和接受。一度我們的文化迷失在「全盤西化」的迷霧中,但悠久的歷史文明根基穩固,不是短暫而強烈的沖擊所能摧毀的。經過時代的動盪和抉擇,古樸、單純、典雅、神秘的東方藝術反而令西方人著迷。因為東方藝術中的單純和簡潔、象徵和變形的運用,充滿了趣味和諧,這正是西方藝術中所欠缺的。在遭受西化沖擊後,東方藝術無論在質材或題材都變得複雜而多樣起來,以雕塑而言,中國雕塑在清末以前,主要還在佛教雕塑和民間工藝雕刻方面,民國以後,一批藝術家至歐洲、日本求學,回國後成為我國近代藝術的開拓者,受到西方的影響,也有標榜純藝術的創作,為藝術而藝術,脫離了生活美學的範疇,成為欣賞或抒發的工具,但在不斷省思和回歸傳統文化的內省中,亦有一批藝術家追求一種不失民族傳統特色而又具現代性的藝術特色,嘗試用最新科技質材傳達中國傳統哲理的精髓。
孫宇立在這方面算是有了起步,以西式邏輯和建築中的精準平穩去詮釋中國古老哲思,在勉勵他在傳承傳統文化的精神上繼續努力外,亦慶賀他這次參展的成功!
文章出處
原載 《雄獅美術》第242期,頁194-195,1991.4,台北:雄獅美術月刊社
關鍵詞
孫宇立、新加坡建築師、師徒、雕塑展覽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4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