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大自然
創作自述1968/01/01

  蔣經國部長這次訪日時呈獻給日本天皇的一套石桌石櫈,以及文星藝廊最近一次的「設計家」展覽中我所參加展出的三項石景,可代表我向自然開發的若干意念。
  向大自然追求,往自然界開發,是我這四件作品製作時的主要動機。並且,我企圖利用這四件猶未成熟的作品的創作,推動這項向大自然開發的意念。
  對大自然的喜好與追求,本是我國故有文化重要的一部份。並且,那是中國文化所以深遠而燦爛的重要因素。翻開中國以往的古籍,無論文學、藝術、音樂、繪畫、庭園設計……以至於中國許多哲人的偉大思想,都在歌頌自然,追尋自然,結合自然,形成中國的古老文明。
  然而,我向大自然追求,往自然界開發的呼籲並不是復古。因為單純的復古,將使你的作品成為故宮裡的複製品而已,它適於存在於中國古代的農業社會,在今日,它只能適於放置在故宮博物館或歷史博物館了。
  中國人對自然的喜愛,確曾形成了中國古代農業社會燦爛的文化。然而今天我們已踏進新的文明,工業社會的機械已在我們的生活環境裡運轉了數百年,各式各樣的機械雖然在役使著人類,而使人類遠離自然,忘懷了仍有自然的存在,然而我們今天去追尋自然,去開發自然,並不是拋棄此一並不美滿的世界,而企圖生活在古遠的,仍未開發的生活環境裡,以享用大自然。
  機械的利器,並非不值得歌頌,我們向大自然開發,銳利的機械,正是我們的利器。這項重要的意念,也是我那四件作品所希望表達的。
  我要向大自然探索,有太多的理由與目的。最重要的,是要將對大自然理解的生活,加入現代生活之中,以抵消現代生活中機械化的矛盾。
  在充滿現代化的西方社會裡西方的先知們已然發現,機械所造成的現代化,若再繼續如此長期下去,將不可收拾。他們開始向東方探索,向代表東方古老文明的中國文化探索,正是希望吸取東方對大自然所理解的那些,以補救西方機械化所產生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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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愛台灣的山石,我愛每一塊未經琢磨的山石的古樸;當我用機械將這些滿帶風痕雨漬的山石切開時,我更驚異每塊山石的斷面,竟蘊藏著一個我難以想像的天地。因此,這些山石成為我創作這四件作品的唯一素材。
  在花蓮的海邊,我找到一塊古樸的頑石,它並非全合古人玩石所企求的「皺」、「透」、「漏」、「秀」的標準,但很顯然的,它具有另一種誘人的媚態。
  我決心要把它陳設起來。依照一般玩石頭的人,必先在頭上加一番功夫:磨去石上的風雨痕跡,塗上一層透明的油脂,並以一只鏤刻著繁複花紋的木架去安放它。但我沒有那麼做,歷經風霜後的古樸,正是這頑石的一層自然之美。
  我將這塊頑石反覆把玩,我找到了一個最能表露其最多美點的安放姿態。然後我用機器將底部切平,並安放在一塊透著一層層波紋的大理石圓片上,切下來的底部,也放在頑石的一邊。
  托著這兩塊切開之頑石的大理石圓片,是經過機械磨光的,一層層波紋,像透明的碧水,像湖光的盪漾。波紋較密處,又像一片片繁茂碧綠的水草。
  我依著大理石圓片上的紋路,適當地放上這一大一小的石塊。大理石片像湖水倒映著石塊的儷影,石塊的四週是水草,我在這石景內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那自然的,古樸的,歷經風霜雨露的永恆與奮鬥之美,寫出了宇宙的力量與生命的可貴。與其對比的,是那塊光滑的經過人工與機械琢磨的,透著石紋之美的大理石片,相形之下,更能增添相互之間不同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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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設計家的展覽所展出的第二個石景,是以一塊雜夾著許多不同石質的石塊為主題的,將它鋸開並打碎後,安放在一塊四方的大理石片上便完成了。
  製作時,我用同樣的方法將石塊底都切去使之能平放在大理石上,切下的底部都打碎成三小塊,襯托在四週,使小的碎塊能襯出主石的巨大。
  我所選擇的這塊頑石,除了它具有一種特有的神態之外,外圍並呈現著一絲絲的雖裂,使它顯得更形蒼老與高雅。
  頑石的外表,我仍保存其歷史的痕蹟,但當你翻開覆蓋在大理石片上的切口時,你都可以看到深藏在頑石之內的天地是何等的美麗可愛。那是另一個蘊藏豐富的宇宙!
  同時你會發現,這一外表粗醜的頑石,竟有如此豐富的內涵,只是我們以往未曾去探發過而已!
  每當我走過這一堆石景時,我總忍不住要伸手掀開那覆蓋斷面,然後思潮與幻覺便跟著斷面那美麗幻化的石紋而神遊。
  我驚訝宇宙的奧秘,覆蓋在平淡無奇的表面之下的,該有多少可探發的寶藏啊!
  那雖裂、蒼老、怖滿時間痕蹟的頑石,正是我們待開發的大自然,而造成大自然的斷面,正需要現代化的銳利機械。當機械切出大自然的斷面時,更光輝的寶藏便被開發出來了。
  這樣的頑石,堆滿海邊。藏在看不到那綿延起伏的山嶺中的,更不知千千萬萬。然而那蘊藏著一個綺麗宇宙的,只是一塊粗醜的頑石而已,在無盡的山嶺下,在浩瀚的海洋中,在整個大自然裡,還有多少比頑石更珍貴的東西開待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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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參加的第三件石景展品,是一項將「醜陋」轉化為「美好」的嘗試。
  我在堆積於花蓮大理石工廠邊的堆堆廢材裡,找尋到一塊被認為最醜陋的廢材。原先它在大理石的廢堆裡,它確屬最醜陋古怪的。然而,我將它安置在一塊不規則的,四週未經琢磨的大理石片上,却能引導入一個美好的抽象的境界。
  因而我發現,宇宙間非但蘊藏著無盡的寶藏,而且大自然裡任何的一草、一石、一木都是美好的,雖然那堆大理石廢材,已在人工機械的破壞下成為醜陋,然而只要我們有美好的意念,將一切所謂醜陋的事物加以適當的處理,醜陋將可幻化為美好。
  我確信美好的意念,能產生良善的靈性。只要我們能有這種美好意念的訓練與習慣,良善的靈性將能帶引你如何去處理所謂的醜陋,而將這一切導向美麗。
  或許這個世界存在著許多多醜陋的事物,因此你無需悲觀喪志;你也用不著企求先將這一切全部剷除,然後建立新的,美好的。最重要的該是你如何去自己訓練,以養成美好意念的習慣了。因為良善的靈性將能引導你去安排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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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經國部長這次應邀訪日,行前我被邀設計若干大理石的禮物。送給日本天皇的石桌石櫈是我這次設計中的一部份。
  我在設計這套桌櫈時有一個原則,它必需是代表中華的,它能說明中華的悠久歷史文化,它也要能表現出民國時代的藝術創作。它要能引導人們踏進大自然,但也要能在現代化的生活環境中顯得調和。
  假如可能的話,我還希望它能代表若干的中國民性,或中國人民的若干美德。
  在石桌的設計上,我以厚重、堅硬,帶著綠玉色澤的大理石片做為桌面,它呈不規則的圓形。桌面雖然磨得很光,並透出美麗的石紋,然而它的圓邊,卻保持石塊在切開前的自然形態,只是在它的上面刻上些許帶有中國色彩的紋蹟而已!
  支著桌面的是三塊更厚重的石片。在中國殷商時代所留下的許多銅器已顯示著,那時的中國人已知利用三個腳的原理,因為三個腳的支柱,比四個腳來得更平穩。
  所配的四只石櫈也採古代的形式。以一塊開鑿出來的橢圓形大理石,切去兩頭,一面使它能平放於地,另一面可做為櫈面。石櫈的中腰部份,加上一個洞,一則可減輕重量,二則可作為裝飾。石櫈只有上下兩面與所打的洞是經磨光而透出美麗的大理石花紋的。其他部份則仍保存其毛邊的形態,只在必要處鏤刻一些花紋而已,而這些花紋則是中國特具的。並且從許多古銅器幻化出來的。
  這一套石桌石櫈中,最特殊的莫過於它不像一般家具的重視表面的裝潢與技巧了。其實中國人一向是重視內涵而不看重外表的,中國人輕視「繡花枕頭」,而對不露鋒芒的人,名不過實的人,以及守愚的人最為看重。相信這套石桌石櫈也能多少表現出中國人的這種傳統的民族精神。而且我深覺,一部未經磨光的毛邊,也才更能使磨光的部份,對比出它美的效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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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石頭將使你接近自然,使你瞭解台灣所蘊藏的大理石的綺麗與豐富。我們在玩石頭中,要發揚中國人對大自然的喜好與追求,而從事任何一件作品的雕刻時,也莫不應當如此。僅重視表面的裝潢與修飾,無論在一件工藝品的設計,或是一項大規模的庭園設計,國土設計或風景區的整建,則將只會見到你的破壞自然,而非開發自然了。
  在你的作品上保留一點真,用你善良的靈性去創造,你的創作必然是美的,並且是踏進自然的。
  西方已經開始向東方追尋了,西方的文明,使他們踏入一個全然機械化的生活環境。沒有機械,他們將成為一個廢人,因為汽車是他們的腿,印刷機所印成的報紙,以及電視機、電話、無線電等是他們的眼睛與耳朵。起先,他們以為他們在役使著機械,其後,他們的一舉一動無不仰仗各式各樣的機械時,他們知道他們是被機械所役。機械所造成的摩天高樓,使他們的生活環境見不到天日,見不到自然,甚至於忘懷了自然,他們開始煩燥與不安,他們發現只有東方的自然觀念能拯救這一方面的日趨敗壞!
  然而,許多求進步的中國人,在創作時,在為人類生活環境設計時,卻放棄了我們本有的自然觀念,而向西方學習,向西方追尋,這是今天的東方人,尤其是東方的設計家所應警惕的!
  你擔當為人類生活環境設計的重任,因為你是受人尊敬的東方設計家,為何你不從我們故有的東方文化的自然觀念中,設計一套開發自然的利器與觀念呢!西方人畢竟是西方人,他們雖已向東方學習但也只能學到有限的皮毛,改造世界的任務,正落在東方設計家的身上,我們豈又能枉自菲薄呢?
  但,你應記住,這是廿世紀的六十世代,我們不是要將今天的社會拉回以往的歷史中去,因此我們大可舉起代表今天文明的機械利器,去為今天與明天的世界人類創造,保留大自然裡的真,應用你善良的靈性,美的世界將在你的雙手中產生。
文章出處
原載《設計家》第5期,頁31-33,1968.1.1,台北:設計家雜誌社
關鍵詞
大自然、蔣經國、日本天皇、石桌椅、花蓮大理石工廠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