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應自然、忠於生活映照的朱銘
序、評論1990/04/01

  近日朱銘以海綿為材料,創作出運動的人間諸貌,對他大膽地求新創變,並不斷嘗試新題材及新材料,反映出現階段人群生活的形態,不禁感到欣喜和安慰。

  昔日朱銘困於傳統手工技藝無法突破創新,毅然決定放棄家鄉優渥的待遇,攜家北上虛心請教。而當時一席放棄或堅持木雕的深談,至今憶起依然記憶猶新。當時因鑒於他長久用功傳統木雕技藝,又精熟於刀法和技巧,斷然揚棄實屬可惜,便勉勵他於觀念上求突破,並從自然、生活中去體會大環境孕育萬物的生機妙趣。由於他來自農村,又曾因身體因素勤練太極,從農村生活的苦樂到太極天人合一的啟示。朱銘一次又一次地從周遭生活環境擷取菁華,並去體會大自然巧斧神工的洗練,他學會了捨棄蕪雜的技巧和力求精緻的匠氣。嫻熟的刀法,配上木頭的質感紋路,朱銘大刀闊斧地劈出了獨特自然的風格。

  當年鄉土論戰濃厚,知識界期待出於草根的朱銘成為農村生活的代言者,並不斷創作出屬農村系列的雕刻,用以符合他們的鄉土情懷。但實際上朱銘已離農村久矣,在勤練太極並體驗深奧的文化內涵後,豈可靠不斷地回憶來限制他創作的發展呢?因此,他忠於生活,勤刻出每個階段賦予他的感動,從太極、人間到今日之運動系列,他心如明鏡般映射出他對人對事的感受和周遭生活環境的變遷。上進勤勉的朱銘雖不斷求變,變的是創作觀念、題材和材料,不變的卻是他對生活的忠實,和追求自由壯闊的自然氣概。

  這種創作態度,固然是藝術家的性情本質,卻也是淵源於中國傳統美學的創作精神──師法自然。中國大畫家石濤曾言:「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與予神遇而迹化也。」而中國的藝術境界所欲達到的氣概又如王船山曾言:「繪畫者曰,咫尺有萬里之勢……。」咫尺有萬里之勢便意指物相在自然中創現的空間和流動的韻致。所以朱銘在創作這一系列的運動景觀雕塑便擷取自然賦予人群在運動中的氣韻,使他們或立或臥,奔馳跳躍,在一片晴空蔚藍的襯托下,氤氳出人與自然環境互動的整體氣勢。莫怪乎他曾言:作為一個「人」及作為一個「藝術家」,他最感謝的是──自然。

  而「自然」,不但是藝術家創作的泉源,也是從事景觀雕塑者所欲呈現的空間。英文的Landscape,意指一部份可見的風景或土地外觀,20多年前我譯為「景觀」,景是外景,是形下的感官經驗;觀是內觀,是形上的反省思考。中國人的景觀是內蘊外包的整體世界,也與自古天人合一的廣袤宇宙合而為一,是故我們常言:「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包太虛,量周沙界。」在微至個人感受,廣及自然環境影響人類生存的景觀設計,藝術家的參與和美化,就得細心體會環境蘊釀的整體氣勢,和人類於此環境所感受的造化,然後「外師造化,中得心源。」才能「取之左右逢其源。」是故,朱銘體察到現今社會在經濟富裕之餘,運動風氣也日益昌盛,便構思出一組以大地藍天為背景的景觀雕塑,在晴空碧藍下,或跳傘、跳高,或賽跑、飆車,將人於動中的形神凝聚起來,賦予鮮豔的顏色,使觀者體會運動的人群在空間中所呈現的活力。

  至於他運用生活中的素材作為創作的媒體,將大塊海綿構思切割,以竹料、木料和鋼筋為支柱,再以草繩結紮處理,充分運用了海綿漲圓、浮腫的效果,切口的毛糙和挺鼓,形成一種質樸古拙,未假人工雕飾的痕跡,也是體察生活、順應自然,擷取現今生活隨手可得的材料來創作。早期的木頭、保麗龍、陶土,至今海綿、鋼筋、紗網,朱銘純以「興緻」去運用,並未刻意去符合什麼現代主義或思想,只不過是以敏銳觀察力,擺脫舊有自我的執著,嘗試用新材料去表現萬物萬相共通之理。其精神正如傳統雕刻家,在土木石之外,嘗試運用象牙、樹根,甚至米粒的意趣一樣。

  順應自然,體察生活,並不斷從師法的人事物脫殼而出,朱銘已如春蠶脫繭般褪去昔日窠臼。從牛車、功夫、人間到活潑躍騰的運動者,他創作的題材是愈來愈豐富,而運用的材料也愈來愈廣泛。在虛心忘我不斷地向最好的老師──自然請益下,朱銘躋身國際藝壇,成為知名的雕刻巨匠之一是可期待的。
文章出處
原載 《雄獅美術》第230期,頁212,1990.4,台北
關鍵詞
朱銘、太極系列、人間系列、順應自然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