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思於一石
序、評論1989/09/09

  在我的工作室中,有一塊林岳宗先生的石頭。我時常看它、想它,真的很好。小小的一塊,但又大的很,像一座山,什麼都有。奇巖飛瀑,老檜蒼松,青山萬疊,流泉清淺,孤雲殘霞,物換星移,胸臆千里,浮生若夢……。工作累了,便游移其上,絲毫沒有造作的美,非人為之所能,便能將人超脫而使其豪放於物之外,這便是自然的神奇。我終生所致力,信守的造型藝術,不過也是想說這句話,一塊石頭全替我說了。

  由林公的石,我想起自己的石頭經驗。

  一九六六年從義大利留學歸來後,有機會進入花蓮榮民大理石工廠工作,以後的十數年間便跟花蓮的石頭結下不解之緣。在指導工廠的手工藝品設計、製作中,我整日與石為伍。許多時候,我佇立於石礦場,眼見整座山都是大理石,氣勢浩壯,令我屏息。石形、石質、石紋、石色,瘦、縐、透、秀、醜,千變萬化,鬼斧神工,每令我感動震撼不已。那期間我做了花蓮航空站的[太空行]大理石浮雕等展現花蓮石之美的作品,同時設計了花蓮太魯閣大理石城的規劃,航空站景觀大雕塑等。我的作品開始放大到去創造一個大環境,去關心一個大空間的問題。「景觀」的觀念,乃至於景觀雕塑的新路,便是由此時此地而誕生的。在歐洲三年留學,我看過無數大師的偉大傑作,學到了雕塑造型的重要技法、觀念。但是回到台灣,進入花蓮,才發現該怎麼運用這套東西,那便是與自然結合,運用自然,再現那個有了「自己的小我」也有了「自然的大我」的大自然。為什麼會有這種領悟呢?無他,因為我身在山中,時有山即我,我亦山的激動。我的景觀理念便是被山所撐持、充實起來的。在這個起點上,我澈悟了中國藝術家應往何處走的問題。我在花蓮的石山中找回自己,同時也將自己推放在中國的歷史軌道中去參與一部分的藝術創造活動,獲得無限的安然與快樂。

  從林公的石,想到自己的石,便可理解為何我對林公和他的石有如此深刻的認知和認同。林公前幾年得了幾種最嚴重的老人病,一度完全癱倒。現在不但恢復,而且又能寫字了。大筆一揮,腰身旋動中,飽含生命的墨汁又源源流出──美與力的氣勢,構出風骨堅勁的乾坤世界,那又何止是書法而已。他四十年的堅持石頭,終於成為一塊敲不破、推不倒的石了。一個藝術工作者,形可殘,氣不可缺,林公這次展石,可以感知何者為氣之飛凌於形之上,何者為無用之大用。一種最無實用價值的東西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天地萬物皆可觀,為何選它?

  如果一塊石頭都能美,那麼人間有何者不能為美?

  如果能在石頭找出美,那麼你心中必早有美。我們試著在林公的石之旅中找尋自己的石頭吧,一塊能鎮定自己生命步伐的石,一塊能煉化自己心靈純度的石。

跋:本文作者楊英風先生,為享譽國際藝壇的我國當代雕塑大師,林岳宗先生為台灣樹石藝術宗師,二公對藝術創造、鑑賞,心契互通,此文為楊先生於七十八年春節,當林先生在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石藝時所作,特為披露以嚮同好。(編者)
文章出處
原載 《松青》第5期,頁10,1989.9.9,台北:台北市老人休閒育樂協會
關鍵詞
林岳宗、樹石藝術、歷史博物館、展覽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