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法自然、意造胸中─1989中華民國現代雕塑展觀後
序、評論1989/05/13

  透過歷年來幾項大型現代雕塑特展,我們隱隱可見到:國內雕塑界的工作者們,已漸漸省思到中國當代藝術如何在西潮衝擊之下有所回應,並逐步回歸到傳統美學中去尋找創作題材、造型乃至思維形式。雖然,目下仍未達深入,也並未造成普遍性影響,但相信這股趨勢對我國藝術未來的發展,將是一個清新的萌點。

  從歷史演變看來,中國傳統的藝術表現,大都從靜處出發,著重心靈的內觀及意念的轉換,將生活智慧的內涵,昇華為具有靜謐、沈思特質的抽象理念,這是與西方的創作觀迴然不同的。我們簡要歸納而言,西方之藝術以捕捉動感、反射現象界的外觀為主,具有波動、變化的具象表現,對於現代物質文明的表徵更是刻劃無遺;這固然源於東、西方民族的差異,然而除了政治因素的誤導外,造成我們對於自己文化信心的全面破產,無非是缺乏深入的認知所致。

  在探討本土藝術時,我們無法迴避,曾有過一段漫長的時間,是埋沒在惟西潮是尚的窘困期,我們所有的造型理念、材料運用、審美態度乃至教育制度均全盤移植自西方。雖然蔡元培先生曾於民國初年倡議「美育救國」,但是連我們自小到大的美術教育都沿襲西式體系,摒棄了自己民族對於藝術的認知傳統,漠視自己文化中的美感經驗,復以民族自尊、自信的淪落,我們的美育斷絕了傳統的滋潤,自然一心視西方為鵠的,以致於蔡元培先生當初一番深心宏願,歷經了七十餘年,迄今我們藝術仍在為中西之體用、主客性質爭論不休,距理想有段相當的距離。

  藝術文化是民族智慧與感情的具體呈現,是長久生活經驗的累積,更是民族精神命脈的寄託。中國文化從山水博大宏偉的氣勢和宗教圓融無我的境界上,落實到敦厚、樸實而理想的人生理念,進而發展出百家爭鳴的華夏美學,歷代迭造巔峰、各擅勝場,表現出不同的藝術風格,但卻能相融鑄於同一深厚恢宏的文化傳統體系之中。

  在西方強勢的物質文明席捲之下,崇尚不斷推陳出新、求異求變的藝術精神,遂成為世界藝壇的圭臬。乍看之下,中國藝術重視傳統且偏於靜觀、和同的恒態,的確讓青年創作者們,易感到侷促而無法滿足他們的創作脾胃。但是更深思一層來看,尊重傳統,是因為此中有太多取之不盡的寶藏,值得去發掘與運用,並不就意味著墨守舊制或一成不變,這個迷障不去,則永遠無法談到品賞中國美學的真價值。

  在中國,雕塑是生活造型的實現者,它既不被孤立在博物館的檯座上,也不僅附屬於建築的裝飾價值,而是深深地與「人」相結合,從國之重器、宗教石窟到日常器用賞玩,乃至於葬墓的華表、俑塑等等,均是講求物我的鎔鑄、彼此交映,是故從典章政教、生活、信仰上、處處都蘊藏了美感,時時欣悅自然的陶冶,在此中得樂趣和啟迪,化解了物我對立衝突,充滿圓融,和睦的氣氛,這就是中國美學之精華所在。

  我國文化中崇尚與自然合一的澄觀,現已被舉世的哲學界及藝術家視為人類未來發展的核心思想之一,這個認知促使西方在極度擴張之後,逐漸定靜而有所瞻顧。綜觀西方在文化體系的推進中,不停地以嬗變遞移作為動力,雖然不斷地產生新的藝術,但藝術如同文化一般,應存在於一個具足圓滿的體系中。新的媒材、新的語言的介入,只能豐富它,卻不能以此判定這就象徵了進步;因為美學不同於科學的縱向發展,無法用時代的先、後,經驗的累積來評量價值,舊文化也未必遜於新文化,在藝術領域中,新固然富創意,但新並不完全等於好,而應視其能否就所選擇的媒材,作最淋漓盡致的發揮,否則科技物質的日新月異,何嘗是藝術們所奔逐得上的?

  一九五九年,維也納南方聖.瑪嘉雷頓村(St.Margarthen)正在進行一次豐盛的「雕塑野宴」(Sculpture Symposium),雕塑家在主辦者卡普蘭(Karl Prantl)的邀請下,相繼來到這裡,在風雨烈日下展開創作工作、交誼、娛樂及生活的全部活動。卡氏並非第一個將作品搬到戶外的人,但他所倡議的這種聚會式的創作形式,點燃了世界各地雕塑家熱情。各國爭相籌辦各種主題的「雕塑野宴」,作品也漸漸從野外、草原、丘陵延伸到市鎮的公園廣場及建築前,他們引動了生活在週遭的人,來參與、關心瞭解自身環境與藝術的真諦。藝術從美術館、畫廊、收藏家的廚櫃及陳列台中向外流瀉,走進了人群裡,與廣闊的自然間,展開真摯動人的對話。

  讓我們再回顧一下維也納雕塑野宴的作品,它們一如自然中天成的岩石,粗粗笨笨地堆砌在一起;但是只要你站在它們面前靜靜地仰觀後,你將發覺其任何一個角度,都要比任何刻意的雕鑿更完美、更蓄滿了生命力。它們是以大自然的風霜、雪雨和陽光所共同雕鑿而成的。看來似乎殘缺粗糙,但卻是以樸拙的面目示現,將我們從偽裝修飾的薰習中拉出來,去體認坦誠的、敦實的情感與力量,真正虛心地去聆聽自然的清香與美意。這不啻呼應了中國文化中對於自然的律規秩序之相融相忘的情感。這個東西文化匯流的必然趨向,映現人類跨越種族、國籍的共同心靈需求。

  在國際間,原本是存在一種以歐美核心、東方為邊陲的文化偏見:以為東方的古文明均已殆亡,毫無發展潛力可言了。事實上,近來西方也發覺中國文化有一種與時推移之嬗變機制。其寬容博大,並不會為一時求新的浪潮所掩噬,反而在變局中靜靜地蓄起力量,以更宏闊的襟懷去融化一切外來力量,此即中華文化的特質與延續力所在。正如此次由大陸學生所契發的民主浪潮,其弘毅、理性、溫和而悲壯,如同一闕「敢有歌吟動地哀」的史詩。這種超越個人利害的理想與熱情,乃是足以令人肅然動容的。我想所謂的華夏文化之慧命,便是由此涓流而匯為波瀾壯闊,衍化昇華、重生的契機吧!可見中華文化所能提供的創作美質,絕非僅是仿古的、虛靈的、或是一種鄉愁的情調而已;而是一種內在的力量、淵遠的生活智慧、宏闊無際的精神領域,當我們體會到這些時,藝術家將會認真地思考到:西方是不是唯一的藝術天堂?

  現代都市中的機械性、冷漠感、疏離感、已經侵蝕了我們原本活躍自然間的靈思,我們之間的大多數人已遺忘了如何去親近自然、禮讚自然,甚至還以工業公害無限制的擴延,去危殆這個滋蕃萬物的母親,自然的反撲力量是人力所無法抵擋的。這個巨大的恐懼與壓力,遂成當代人類共同的陰影。此次雕塑特展中,蕭麗虹所創作的[途徑],便強烈地傳達出那般無奈、無力、乃至瀕臨毀滅性的自詰。這是因為這個時代的中國人,已淡忘了中國悠久深遠、含蓄內歛的文化之源,悖謬了祖先的美學與智慧,因為缺乏創作飽蓄的原動力,而易埋首在自己的工作室中,沉浸在自我的情緒波動裡,苦悶油然而生,更在文化的承續中,產生了嚴重的傷害與鴻溝。「途徑」是唯一的途徑嗎?這個命題頗值得我們深思。

  此次有許多作品是涵泳於傳統的氛圍中,而又發為意象流變後所創的,雖然在媒材的運用上無有東、西分野,但仍可視如文前所言的「萌點」。陳正勳的[回位]是以陶土,薰磨過的木材等,經過樸拙而單純的構組後,讓人一眼便聯想到五行的交互運用,或增益,或減損,每個元素經過簡練的佈局,既是工具、也是材料:象徵了個體生終將歸依於自然的大律則中,這種超越物質現象、終下又始的統合觀,是中國人一種特殊的思考方式。

  [同船共枕]的作者蔡根,採用了複雜的合成材料,卻毫不見斧鑿之痕。意象都是最單純的,與孩童們對於船、海浪等印象輪廓相去不遠,而這種去繁入簡的形式,訴說了中國倫理與人際關係中的一種微妙牽繫──緣。

  董振平的[山水系列],以水渦、風紋等自然中的造型,加上古典庭園建築中的門洞和漏明窗等符號,作為點的銜接,共同佈局為對於自然乃至意造自然(園林)的整體觀。這種符號的轉換亦見於徐文哲的[水、壼之間],除了壼蓋、壼嘴及柄的破題法,又利用篆字之 ,來象徵無形無色的水,並以之貫連虛實、動靜之間,惟壼的各種代表部位處理過簡略,若能加上一些靈透感,更能精微地表達壼、水兩者間的互動。李林的[漸]所用的材料,是利用他人雕或塑(或者說增或減)之後的廢材(雖然,這些材料仍可見曾刻意的檢選過),但「無用人之用」的思辯,饒富弦外之音。

  我很慶幸,此次展出之總體面貌,已不致令人產生誤入西方的雕塑展覽場之幻覺。但這離我們共同期望的具現民族整體智慧的藝術,尚有一段距離。
  開放大陸探親政策以來,我個人已數次前往大陸去探晤久已嚮往之山川、文物及宗教石窟。返台後,凡有與青年接觸的機會時,我均不憚其煩地再三強調,身為藝術創作者,要有廓然大度的胸中丘壑,用真感情去喚醒創作的靈思,才能引起廣大而深遠的共鳴。面對這樣一個苦候四十年,才揭幕的文化交流契機,有許多自然的博大性、文化的豐富的內涵,值得我們如饑似渴地去吸取,無所「溫故」、何以「知新」呢?所謂「取法自然.意造胸中」茲以此與共同為昇起中國現代藝術之曙光,孜孜不倦的藝術創作者相期勉。
文章出處
原載 《1989中華民國現代雕塑特展》頁11-15,1989.5.13,台北:台北市立美術館
關鍵詞
1989年現代雕塑展、看展心得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