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林岳宗是用一生堅持石頭的人，是石文化的傳人。他家裡從門口到樓梯、到床下桌上無一不是石頭。沒有財力為它們整理，用塑膠布包著、綑著，在幽暗的燈光下蒙塵，粗陋而怪異。然而就在這裡卻埋藏著他用四十年寶貴的時光所信守的理念：中國的文化在自然。

　　今天，承歷史博物館相邀，讓他有機會重新站起來（四年前中風）為他的石頭說話，讓他的石頭展現中國文化的氣勢之美和闡釋美的宏觀，真是意義非凡。這不僅是林公多年夢想的實現；得到藝術界、文化界的肯定，同時也是做為一個現代中國人的驕傲，我們終於為這一脈彌足珍貴的石文化找到一個傳續光大的立足點，讓它回歸歷史，定位於學術，將石文化做了應有的提昇。

　　林岳宗是福建人。福建恰是中國文化南傳台灣的一個重要據點。從民國三十六年林岳宗隨政府來台開始，林公就在台灣大力推動樹石藝術的傳揚與生根的工作。由於小時候受父親嚴格教導（父親精於書法、樹石、茶藝等諸種國粹），因此承傳父親的絕技和理念是自然之事。例如父親命他用樹枝在沙盤上練字，是書法的要課之一。練腰力、練全身（神）貫注的靜定功夫。不久前他出示十幾歲時所寫的字給我看，真是早具有大家的筆勢與風範呢。沈潛於家庭濃郁的文化氣息，把茶玩石、植樹弄枝，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行事，自然培養他深厚的根基於不知不覺。

　　林公回憶說：福建多奇峰、奇樹，自然環境就是眼前的活標本、好老師，只要稍具經濟基礎的人家，無不承襲古風，調製自己屬意的山水景石、花木盆栽，蔚為一股文人雅士的風尚以彰顯其詩禮修為、書香卷息。因此家父之專精於此，亦算不得什麼奇巧之士，不過是在那種時代與環境下過著一種中國人的精緻生活而已。

　　這正是中國人的特出之處：崇尚自然的真性力美，將自然收攝於生活之中，眼前咫尺，臥遊山川，提昇自己，放任自己於那一方小天地所含蓄、幻化的大天地之中，從而凝倲自己於高遠清曠的情操志節，企與宇宙同化一體。然而這也並非高深莫測之玄理，而是人人易懂的民俗文化之一端，是成熟文化的表現。比諸西歐文化，純將石頭當作建材，築城堡造高塔，或將石頭當作素材來雕刻造型，真有天壤之別。因此，我願強調；這就是中國人的「石文化」與西歐人的「石器文化」大不相同之處。中國人會對待一顆石頭起嚴肅尊敬之心，將石頭獨立成一個完整的實體來欣賞，他看到的不只是一顆石頭而已，他看到的是這顆石頭所從出的自然，及跟那自然對話、溝通，呼吸那另一度空間的空氣。石頭代表的是宇宙大而鮮活的生命。

　　西歐人看石頭，不過是一塊石頭、一種物質而已。物質是材料，要能被使用，或做成器物才能成立，單單一顆石頭是不成立什麼的。從這裡來區分，就很清楚的知道，中國人是一個最善於體認、理解抽象之美的民族。反之，西歐人就大大的囿於具眾的拘限了。在這層無用之用的精神面來講，中國人所拓展的領域是與自然同大、同高、等深的。比諸西歐的「利之，用之」的物化觀念，吾寧是具有超越性與前瞻性的，甚至是寬大為懷的。東西文化根源或發展之差異，由此例可以明證其相當的極端。

　　中國人傳統文化的結構，由「石文化」所表徵的以小見大，直會自然，神會山水的形而上的心靈視野之探索和超昇，可以剖見中國文化成熟而偉大的特質。這是從石文化的建立和流傳中，我們應當參透、體認的理念。這也是林岳宗四十年來一直在告訴我們的。

　　林岳宗教導過無數向他學石的學生，士農工商遍佈全省，受到大家衷心的尊敬和愛戴。四十年來苦口婆心的說明點化，帶著學生上山下水，翻山越嶺，尋找石頭，認識石頭，成立石頭的理論基礎，歸根結底來講，乃是在這漫長的石文化之旅當中，他是虔誠的領著人們在追尋一條接續中國文化的歷史之路。他開啟了人們從一塊頑石中去穿透它的結構、形態、質感、量感的心眼，去感受天地造化的精妙偉大。甚至是要人們提昇自己，向自然看齊，歷練成一個有骨氣的中國人。

　　說到骨氣，這是林岳宗所倡導的石文化的重要精神旨要。「石者，氣之核，土之骨也。」（李時珍《本草綱目》）。石是大氣的核心，是大地的骨胳，是天地的結晶。反過來說，骨氣亦是代表石頭的精神力量。從石頭體會何者為骨氣，愛石頭是尋找自己的骨氣，培養自己的骨氣。把石的天地純正之氣轉移到人的心中，豎起人的浩然正氣。

　　林公行事為人，不為名利所惑，堅持一生，只為推動一塊石頭。他所推動的乃是這塊石頭所蓄含的凜然正氣啊！
　　我最喜愛他書法作品的「正氣」二字。在拜訪他的一次晤談之中，眼見牆上懸著一方裱軸，赫然「正氣」二字。真有排山倒海之勁勢，優美凌空，氣象超絕，可謂神品。那已經不只是書法了。那是關乎他這個人一生的事的說明，或者可以說是一筆說盡石頭的一生。他從石頭走過來的路所歷練的精華心念之揮灑，僅此二字卻包藏萬有。那不是字，那是一種又還原於宇宙大氣面貌核心的石頭，是一種又隱埋於大地骨胳之中的石頭啊！不僅如此，他這個人，自嘲「又臭又硬」，就像石頭。最後，所成就的自己原只是一顆簡單質樸的石頭。他堅持著這樣成為一顆石頭的自己傳下去、滾下去，在歷史中傳出他鏗鏘的響音。

元月十日，一九八九

原載 《國立歷史博物館館訊》第29期，1989.2，台北

另載 《松青》第3期，頁38-39，1989.3.9，台北：台北市老人休閒育樂協會
　　 《新莊雅石會選集》頁17-18，1993.10.25，台北：新莊雅石會

林岳宗、石雕、歷史博物館、展覽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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