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實狂熱的雕塑家─王英信
序、評論1988/07/01

  中國雕刻藝術起源甚早,雖然風格代有興移,然而其豐富的形象、精美的紋飾與和諧的造型,可謂世無其匹。近代以來,先秦遺址的陸續發掘,更證明了中國造型藝術在立意、構思與形式掌握上,極為發達;具極大的寬容性和變化性,形成了東方雕塑藝術獨特的風格。

  雕塑藝術的限制性遠較其他素材來得大,它不像繪畫具有繽紛的光線與色彩感受,但其藝術的魅力正來自寓動於靜的韻致,及與周遭環境的交感融通,這底蘊是其他所有素材所無法比擬。因此創作者一旦得以接觸到雕塑世界,便會如痴如狂地喜歡上這種在拘束的素材上發揮無限自由意象的樂趣,王英信先生便是這樣一位樸實而對藝術充滿了狂熱的雕塑工作者。

  我與王英信先生僅有數面之緣,得知他雖非藝術科班出身,然而論及其對藝術工作用功之勤,投入之深,恐為一般人所自嘆弗如。由於未受過正規的學院教育,他的創作歷程,較其他於藝術環境中薰習成長的創作者,來得更漫長艱辛,幸而他能秉持對藝術的誠摯信念,一一克服種種外來的衝擊,絲毫未減其狂熱與幹勁。

  近年來社會的繁榮富庶,造就了青年實現理想的坦途。王英信放棄他所專修的「機械」,毅然地選擇藝術作為畢生事業,藉著一筆青年貸款,他默默地從事雕塑工藝十多年,漸漸地在摸索中,體會出創作的無窮樂趣,注意力從實用工藝轉向藝術創作。在寫實技巧的純熟度和人物動態的掌握上,王英信有著難能可貴的表現,因此得以在國際性美展上連連展露頭角,獲得相當的肯定。

  大凡藝術工作者在掌握了技巧的難度之後,緊接著所須突破的瓶頸,便是真正面對藝術奧義的核心──風格的塑造。因為藝術之所以能感動人心、激起共鳴,並非得自於模擬再現的能力而已,否則照相術、攝影機甚至雷射全像攝影的再現能力,早已取藝術而代之了。藝術的可貴處在於透過藝術家獨特的意匠手法,將人類生活的共同經驗凝鑄、錘鍊之後,或取捨或意造,經營出作家個人的視覺形式,此風格中透露出的真實,遠較現實世界的真實更為感人,因為這裡涵藏了藝術家的人生觀、審美觀,藉著作品我們透視了藝術家豐富的心靈與壯闊的胸襟。

  以今日世界文明交流之頻繁而言,藝術必得具備了區域文化的特質,才能突顯出自我的風貌。我國於史前便已產生了簡拙的雕刻,殷商之後日趨成熟,就抽象之圖案紋飾成就尤高。佛教於東傳之後,更以氣勢雄渾、壁立千尋的佛雕藝術傲世,龍門、敦煌、雲岡、大足等藝術寶窟,造相莊嚴,雕飾奇偉,將中國造型藝術推向波瀾壯闊的最高峰。綜觀千古以來中國美學成就,之所以能獨步於世,端在中國藝術昇華形下肉眼所見的物質性,而至形上精神層面,即中國人向所最為推崇的「境界」二字。中國的藝術工作者若捨自己國族之精粹而就西方文明淺簡之理論,豈不殊為可惜,是故唯有恢宏民族深厚悠遠的美學傳統,才足以立於瞬息萬變的世界舞臺,而能歷久彌新。

  王英信的作品正是必須經過這番蛻變與民族文化的洗禮,必然能塑造出自我的風格,邁向格高韻勝的進境,在此希望獲獎的榮譽,成為王君日後創作出中國美學風格的契機,俾為現代中國藝術開創新猶。以此相勉是為序。
文章出處
原載 《第一畫刊》第5版,1988.7.1,台中:第一畫刊雜誌社
關鍵詞
王英信、雕塑家、中國雕刻藝術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