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研習雕塑到從事雕塑的五十年之間，我所涉及的歷程和範圍，大致可說涵蓋了東西方的幾個重要的藝術據點。

　　在中國北平的八年，我初悟到中國文化醇厚精深的包容力。然後是赴日本研習建築，在關東派的代表──東京，染濡國際派的流風，在關西派的代表──京都，見識傳統派的典範，體認到日本移植消化中國文化的理性、精緻層面。然後赴義大利專攻雕塑，看到西方文化以人為本位的藝術思潮之興盛演變。同時，我這段學習空間的轉換自然也經歷了時間的更替；從二次大戰前到大戰後，經歷了本世紀盪動變化最激烈的時代，無論是在文化、經濟、科技、和思想等各方面。因此，從中我學到不少東西，最重要的領悟就是「回到中國」的這個大主題的尋覓和徹悟。

　　第一次對中國文化發自內心的感動是在日本求學時。在接觸日本之初，就立刻比較出中國文化是何其深遠浩大。在環境上，日本的山水如同經過人工的修飾般整齊、劃一，比不得中國山水的源遠流長、靈秀萬千。在人文上，日本更是中國文化的衍變和精緻化，雖然頂真、完密，但亦難避呆板狹氣之拘謹。不似中國之詳和、寬大所釋出的自然舒坦氣息。因此，在京都、東京，我才發現了北平所代表的中國文化的廣蓄天地，放懷今古的博大之美。

　　第二次的感動是到了歐洲之後，看了義大利所代表的西歐雕塑、建築之精華，才悟到憧憬多年的西歐原來如此：充塞著帝國的驕霸和蠻力，予人強大的壓迫感。以前對受的美術教育中所一味崇尚的西歐，其境界比諸中國的含蓄溫厚，中庸均衡及乎精、氣、神的形而上造型要領，真有天壤之別。由是即知西歐的美學尚停息於人的「物形」的堅持階段，處處表現著人的私慾、自我標榜、自我誇示（連宗教藝術都不脫此本質），是典型的人定勝天的演化過程。相形之下，中國也會有輝煌的世界統領地位，但沒有霸氣逼人、奴人、役人的文化質地，而是容人、化人的文化消化融合所有成的精美圓熟氣度之表現。

　　這樣的比較後令我大感吃驚與警惕，由義大利回國後，立刻進入花蓮的大理石山中，接受自然的洗鍊及反思中國文化之種種。我從中國出發，在西歐世界兜了一大圈後，終於找出自己的創作之路──承習中國人祖先的美學智慧，回到自然的單純中，也恰切的符合了現代人所需求的素簡造型要領。至今，我仍常說：西方的美學訓練教給我的僅是技術面的知識，而中國的文化體系（不僅單純的指涉美術一項，而是生活美學）卻教我思想形式之上的境界之攀昇。這形而上的精神一直指引著我的創作之路。

　　我想說的是：在研習和創作的漫長五十年歷程中，我不停的在做著尋找中國文化本質的努力，有了這樣的體驗來看陳哲敬先生的中國歷代佛雕收藏品，其間的感動和喜愛是難以言喻的。

　　陳哲敬先生長年旅居紐約、香港。並經常在歐美亞洲各地從事古物鑑定及收藏，約有三十年之時光。由於他本身是美術、雕塑學校科班出身，眼光深遠、器識不凡，才會注意到這批零散各地的佛雕文物，而默默進行著這系列藝術品的回收工作。他早已理解這批文物的回收工作。他早已理解這批文物的重要性和珍貴的價值（歷史及藝術上的），故自感責任重大，三十年的投入，辛苦倍嚐，為護持文化財產而竭盡心力，實令人感佩萬分。

　　民國七十二年，陳先生攜帶四十數件的石雕佛像回國開展，這是陳先生第一次公開這批佛雕國寶，轟動海內外藝術界。當時的許多藝術團體如漢聲雜誌和雲門舞集甚至發起運動，促請有關方面重視此事，設法留下這批流落異邦的古代石雕，彌補國內石雕收藏的空白。其意義不僅是讓國人領略祖先雕刻藝術的偉大成就，更是如藝評家、畫家楚戈先生所言：以前我們美術教育的缺失，癥結是缺乏石雕的實品，年輕人無從吸收傳統精神紮穩根基，創作具有中國風貌的作品。因此認知這批藝術品對美術教育實有重大影響。而七十四年，陳先生二度在歷史博物館開展石雕收藏精品，再次震撼文藝各界。

　　陳先生的石雕收藏，其中不乏來自雲岡、龍門、天龍山的精品，多為一千三百多年歷史，跨越南北朝隋唐等時代，是中國佛教藝術最輝煌的時代。陳先生以一己之力購蒐異域漂泊的佛頭，使重寶回到中國，證明中國雕塑藝術的偉大高超造境，實有別於西歐的宗教藝術之本質，其意義非凡重大，貢獻良多。中國的佛雕之美，在於以宗教哲思，淨化了俗念，收攝了宇宙天地的均衡大力，而表現出無我的大美，為世界雕塑領域中所獨有的創革，如今在世界各地的美術館中、博物館中，中國佛雕備受推崇，譽之為人類文化瑰寶，其原因乃肯定石雕佛像的深刻又簡化的造型美及氣質，技巧的完熟與高妙。

　　由這批回到中國的佛雕藝術，我看到了我民族文化的自信，以及在美學藝術上的不朽碩果。多年來我個人以回到中國作為創作的指引，現在仰視這系佛雕所代表的千年美術歷史精華，不由得自感渺小起來。然而，藉此我第三度的肯定、堅信自己在走回中國的大目標上是慶幸無誤無悔的。陳先生貢獻這批展品，這次在桃園文化中心展出的是放大精攝的照片，頗能表現佛雕的質美、形美，以及神態上所蓄含的光明、澄澈的生命力。其歷史意義和藝術價值對推促我們理解中國雕塑藝術的內含有著莫大的助益。

原載 《桃園縣立文化中心年刊》頁33-35，1988.4.30，桃園：桃園縣立文化中心

陳哲敬、石雕收藏、中國佛雕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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