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夢的世界
序、評論1982/11/02

  小時候,我們仰視天上的雲朵,常常就會加上自己的幻覺,把它想像成我們所曾經見過的各種事物。譬如一排捲雲看似一群綿羊;譬如一朵積雲看似一隻蹲著的老虎或是一條狗。這種半抽象的形象,往往在我們腦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現,甚至可以把它們編織成一個故事。

  同樣的,當我們拿起一塊石頭要雕刻時,也總會先看看這塊石頭像什麼,再著手去加工。譬如這塊石頭像一條魚,我們只要稍微加工雕琢,就會變成一條很可愛的魚。如此保留了石頭原來的特點,順著石材的本性去雕刻,才能顯出造型的風格。

  但是,無論我們把雲彩想像成狗或把石頭雕琢成魚,它們都和真正的狗或魚的形象有一段距離,換句話說,我們所想所刻都只是我們腦海中狗和魚的個性。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牠們的神態舉止作了種種觀察和領會,無形中產生一份相映的情感,同時對牠們生動活潑的模樣有深入的理解,等到一有機會,就會把蘊藏在心中的印象和靈感抒發出來,因此雲彩成了我們心目中的狗的形狀,石頭經過重新揣摩就傳神的雕出一條很有表情又很可愛的魚了。這種半抽象形像的形成,仔細的想來,也就是寫意的境界,正是我們中國藝術精神高明之處。此乃有別於西方的寫實技巧,假如只儘求與實物相像,而沒有境界,便不算是藝術品了。

  事實上,寫實的精神是西方社會的產物,抽象的精神才是東方文化的本質,中國的藝術尤以「寫意」見長。中國祖先從畜牧生活進入農耕社會,過著安定的生活,在觀察自然,關愛自然中產生了中國文化,這是生活與自然相結合,生活與藝術相通契,由動到靜到境界產生,藝術完全是生活的寫照,感情的流露,這就是中華文化的精髓。

  我們看中國最早的象形文字,是由觀察自然,模擬生態而創造出來的。例如日、月、山、水、火、烏等字是。又例如「草」字,刻作「 」,不正是小朋友畫草的圖形嗎?象形文字的創作,由對萬物的印象繪成符號,演成文字,不就和我前面所述對雲彩石塊的聯想有同工之處?正說明人類創作慾產生的最原始過程。我們再看中國人畫山水,豈真存有那樣的山水景色?也不符合西方的透視原則。然而這完全是畫家行旅各處,把所見到的錦繡山川都融入腦中,之後再以手繪出印象中的山水,因此我們看到的是畫家腦海中的山水美景,是真正的「印象派」呢!再看看中國傳統的雕塑,也沒有完全寫實的,是觀察實物(如……花)的生態,產生情感,願意保護它,愛憐它,如同照顧小孩般,之後,有一天再刻出生活中有感情的那花朵。也許所刻與實物完全不成比例,但是中國藝術的重心不在比例,而在意境,藝術家把腦海中的印象具體化便是作品,境界愈高,愈遠離俗世,作品亦愈趨抽象,愈富寫意了。

  林淵正是以石刻抒發出自己夢境的人。他的石刻所反映的,就是他思維的世界。

  埔里鎮是一處壯美的盆地,周圍崇山峻嶺環繞,境內訓練產生的,更不是現代化摩登的工作室或工廠製造出來的,完全是生活文化與大環境共同配合孕育產生的。是林淵生活的點點滴滴,日積月累形成的。他的手巧,他的心敏,或許來自天賦的資質,但是他創作的思維則是由大環境大宇宙造化的。於是當他開始創作,會像泉水般湧溢出來,源源不斷,因為他心中已有太多的境界。他的作品完全是以氣氛取勝,完全是寫意的,可以說,林淵之所以突出,正因為他保留了中國生活文化的根,他的作品充分顯示中國美學的思想,真正代表中國人的藝術精神,文化特質。

  林淵又是個充滿愛心的人,他從小照顧殘障的弟弟,親手做很多東西給他,直到幾年前這位弟弟去世為止,數十日如一日,用心如是,我們看他,廢物利用,東拼西湊做成各式各樣很可愛很舒適的桌椅、草帽、玩具等,組合奇特,功能優異,充滿幻想,人見人愛,對小孩如殘障者,尤能賦予滿懷的喜悅,引發他們無窮遐思,如果沒有一顆智慧的愛心,如何能成就這些「作品」(不只是用具,而且是作品)?

  因此,起初《埔里鄉情雜誌》的黃炳松兄,伯樂識千里馬,「發掘」了林淵,將之介紹給朋友,有些朋友就準備馬上為林淵開個展,「捧紅」他。當時,我經過仔細的觀察,長久的考慮,為了不希望把林淵造成第二個洪通,提出了相反的意見。

  我以為林淵剛從農稼退休,好不容易找到另一個自己滿佈清溪飛瀑,山清水秀,氣候怡人,早已有「小洛陽」的美譽。由埔里入山進魚池鄉,沿途蜿蜓於青山翠谷之間,田園景色十分迷人,如同進入世外桃園。因交通的不便,鮮有的外賓訪客及觀光團體,反而保持了該鄉純樸的民風,濃郁的人情味,正是中國傳統典型的農家生活,林淵生於斯,長於斯,未受到絲毫現代公害和西化毒素的侵擾,在這樣優美的環境中潛移默化備受薰陶,孕育出他純樸無華的氣質,也產生了他腦中無數的夢境。

  我們看林淵的作品,線條樸實,自然純真,不刻意裝潢,非常老實,再一邊聽他訴說石中的故事,格外親切。他拿到一塊石頭,先作觀察,細細揣摩,看看它像什麼,可以雕成什麼。再著手去做,他在農耕社會生活了一輩子,生活在大自然中,眼所見,耳所聞積七十年的人生經歷,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要說,有太多太多的印象要傳。彷彿他是以石頭來傾訴他的夢境,夢遊於他所想像的世界,在這片田園中,有他的工作,理想和愛。他動腦筋,變花樣,樂在其中。這就是文化──有思想,有境界,用雙手,創出來。

  我說,魚池鄉的大環境造化了林淵,同時透過林淵的雙手,呈現出魚池鄉的特色,他是屬於魚池鄉,魚池鄉是屬於他,要真正了解林淵的作品,就必須置身埔里鎮山清水秀的佳景之中,也必須先了解魚池鄉民的生活形態,才能更體會出林淵作品中的神韻和大自然轉移於他身上的境界。我更要說,這份境界的轉移,絕不是學校教育或技藝熱愛的世界,慢慢在走進去,慢慢在成長。要幫助他使他不斷地走下去,使他有更美好的夢境可以發揮,這才是真正關愛他。他剛開始雕刻,有意境,有氣氛,但作品不多,只是一株方萌芽的奇葩,不可能一下子開花結果。如果立即為他宣揚,捧紅他,有利於名,無助於創作,甚至萬一在他未臻成熟之際,就為外界的名利所惑,產生向外炫耀的心理,這時候,整個返璞歸真的天性就破滅了,夢境也不再,天真更不存,一切創作只為了名,為使人家看得懂,為了利,為討人喜歡而作,林淵也就不再是林淵了。

  所以,當時我和一些關心林淵志同道合的朋友商議後,一致決定先為他作保護性的安排,使他生活安定,情緒安穩,天天可以做自己喜愛的東西,儘量多做一些作品,多表現一些境界,久了,他的技巧慢慢也會成熟起來。另一方面,也幫他安排到日本,韓國遊覽,開開眼界,看看外界其他人的作品。這期間一切的安排,並不表示拒絕外人的參觀或認識林淵,慕名之士仍可親自到魚池鄉飽覽,主要是要排除世俗名利之擾,使他創作的成長更康健,更順利。

  果然,幾年下來,林淵已頗有成績,作品更順暢,自己可以通達於自己喜愛的工作,並且依然保有他純樸農民的本色,更值得高興的是,這幾年,他的創作慾不斷提升作品量增加,技巧日益成熟,故事越創越多,表現的境界也越來越高,環境與生活的結晶一一呈示在他的作品中了。

  西方文化源生於畜牧生活,中國文化啟發農耕社會。畜牧生活充斥競爭、征伐、佔有,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非常現實。農耕社會,人與自然合一,生活安定,寧靜致遠,心靈中可有無限遐思,人人有夢。前者造成美學的寫實主義,後者則為寫意的美學思想,愛鄉、愛土、愛自然,境界無窮。正是我們中國藝術精神的特質。

  環視國內部分藝壇,一味西化,全盤失真,真應回頭繼續中國人傳統的美學思想,中國人的意境,中國人的精髓,絕不能用西方的尺度來衡量甚或詆毀。
  今天林淵在台北市公開他多年來的作品,大眾對他的喜愛和關切當預期可見,也必受到廣泛的重視,觀眾若能親往埔里魚池鄉林淵的家鄉,實際體驗該地的農居生活,享受大自然的魅力,當更容易深入了解林淵作品的意境和形成之因。我一本初衷,仍希望大家在熱心之餘,不要忘了讓林淵永遠保有自己的夢境,自己純樸的本性,千萬別因外界名利之誘惑,損毀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天地。要保護林淵,就要照顧他,使他今後創作的旅程更順利,更康健。同時,從林淵作品的路徑,期待人人都有自己的夢境,以自己的雙手和智慧,如草木之應時開花結果,塑造出屬於自己的天地。那麼,人人都可以成為如林淵所享受藝術意境的作家了。
文章出處
原載 《老人與頑石》頁50-53,1982.11.12,南投

另載《懷思林淵》頁10-13,1991.9.29,南投
  《楊英風景觀雕塑工作文摘資料剪輯1952-1986》頁143-144,1986.9.24,台北:葉氏勤益文化基金會《牛角掛書》頁143-144,1992.1.8,台北:楊英風美術館
關鍵詞
林淵、素人藝術家、石雕
備註
收錄於《楊英風全集》第13卷:文集I
頁數:381